沙州雩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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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雩歌會是因女娲上神與伏羲大帝而來,據說當時他們在鳴沙山與月牙泉處結合,誕下了後世子孫。所以鳴沙山與月牙泉又成為沙州一帶的福地,不管是男女結親還是互通愛慕之意,皆會來鳴沙山祈求白首終老。如果鳴沙山中的山神聽到了,則會發出沙鳴之聲。有好事之人從沙山自上而下滑動,那山神則會怒,發出吼聲如雷。百姓對此深以為信。
十樂卻笑道:“其實普天之下有鳴沙的地方很多,因為氣候的原因,常常發出空竹般的聲音。”
而月娘似乎很不樂意聽,“我知曉你學識淵博,可你不能将鳴沙山與月牙泉視為無物。我們把沙山和泉水當做神明一般敬奉,絕對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異于別處,而是我們對它寄予希望,對當下,對将來都是一種寄托。”
十樂知道自己又出言失當,不由得撩起馬車的窗簾,見不少女子身着彩衣華服,或是騎着馬,或是騎着駱駝,人人手裏都拎着一壇酒,那場景好似新婦攜酒去戰場探望從軍的丈夫。
她瞄了一眼月娘腳下的包裹,輕聲問:“這就是你要帶去的酒?打開給我聞聞。”
月娘拍了拍那包裹,得意地說:“我這可是十幾年的陳釀,只怕你一聞就要醉了。”
十樂不禁咽了咽口水,她想起那壇三年的陳釀“剔骨笑”,只消一碗就能将她撂倒,更別說這十多年的陳釀。她想了想又道:“想必這是你爹娘為你埋下的求親酒吧。”
大約是聽到“求親酒”三個字,月娘的臉忽而就紅了,她淡淡地說:“這是客棧裏唯一一壇我外祖母親手釀的酒。當年我母親懷我的時候,外祖母就斷言腹中必然是個女子。也不知是否巧合,果然與她所說如出一轍,也就是在那一年,她親手替我埋下了這壇求親酒。”
十樂聽着心裏一陣泛酸,十分羨慕似的對她說:“看樣子,你外祖母是及其疼愛你的。”
月娘點點頭,“雖然外祖母同意母親嫁給父親,但始終對我父親異族人的身份深感嫌隙,可她卻對我很好,不僅躬親撫養我,更是将釀酒的技藝親傳與我。”說着說着,她仿佛回憶起舊事來,“我幼年時身體不好,動辄傷風畏寒,有些小病小痛則更是驕橫,不愛吃飯又胡鬧,她也不惱我,還唱樓蘭小調給我聽。”
十樂雙手抱膝,聽得入神。情不自禁地說:“也唱給我聽聽吧。”
今日月娘的心情異常的好,她深吸一口氣唱道:
“西面紅霞染半邊,阿爹趕羊策馬回。
粟羅泊的河水蕩銀光,阿娘擇菜起炊煙。
阿姐缫絲手快如剪,阿兄打鐵星火連連。
葭葦柽柳與胡桐,白龍堆裏等歸人。
風兒吹阿咿耶,月兒圓阿咿耶,春風拂過沙丘山。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吃了甜瓜好睡覺。
蟲兒鳴阿咿耶,鳥兒叫阿咿耶,不做蟲兒不做鳥。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大母哄了不吵鬧。
風兒吹阿咿耶,月兒圓阿咿耶,春風拂過沙丘山。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吃了甜瓜好睡覺。
蟲兒鳴阿咿耶,鳥兒叫阿咿耶,不做蟲兒不做鳥。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大母哄了不吵鬧——”
原來是一首搖籃曲,月娘唱的動聽,十樂都覺得那場景歷歷在目似的。不知過了多久,身邊漸漸響起嘈雜之聲,十樂問車夫怎麽不走了,車夫答說:“已經到了一陣子了,只是姑娘唱的好聽,我沒忍心打斷。”
十樂掀起簾子往外看,只見暮色沉沉,已是傍晚了。
鳴沙山,峰愕危峻,逾于石山。南北縱橫數十裏若虬龍蜿蜒,高峰處約百尺,四周皆為沙壟,背如刀削。風聲細響,沙石則嗚嗚作響。此時日薄西山,山上的沙礫都發出明晃晃的金光,令人不敢直視。而更為難得的是一彎被鳴沙山環繞的泉水,因似一鈎新月故名為月牙泉。雖置身于茫茫大漠之中,卻沙不填泉,泉不涸竭。湖面碧波蕩漾,而陽光更是如點點碎金,起伏在微瀾之上。沙山抱泉,這樣鐘神毓秀的奇景,怪不得被世人信奉。
除了西面的那個缺口,整塊天空似一塊深藍色的布帛鋪陳開來。越來越多的青年男女圍攏過來,十樂與月娘也随着人流往湖邊走。
在夜幕完全降臨的前一刻,也不知是誰燃起的篝火将夜空映如白晝。有一位長者走到人群中央,而人群自發的圍城一個大圈,只聽那長者虔誠地說道:“沙州是沙漠中的綠洲,是沙漠裏的生命與希望。女娲上神和伏羲大帝啊,我們今天在鳴沙山下月牙泉邊向你們祝禱,企盼沙州連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篝火熊熊,畢剝有聲。而四下寂靜,人人都雙手抱拳,似乎在誠心祈願。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老者又開口道:“上神啊,如果你們能夠看見,請保佑您的孩子們能尋得良人,恩愛一生,白首相伴。”他語音剛落,人群中都發出一陣歡呼之聲,那老者笑着離開了,只剩下少男少女歡呼雀躍。
泉邊種着一簇一簇的羅布麻花,燈火輝映,好似繁星點點,明滅可見。那一衆少女身着絢麗的彩衣,雲鬓花顏;而男子也是裝扮得體,英勇俊朗。她也看見其中不乏異域男女,想必也是特地趕來參加雩歌會的。男男女女交錯握手,圍着篝火舞蹈。
不知月娘被擠到什麽地方去了,十樂身邊倒是兩位少女,她們笑意盈盈,舞步輕靈。幾圈下來,十樂已是出了一身薄汗,終于,不知從哪裏開始圈子開始分散,少女們都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美酒。而剛開始在十樂身邊跳舞的姑娘,還沒等打開酒壇子,就被一位少年邀請去篝火邊跳舞。
不僅僅是他們,好幾對男女都在湖邊自由舞蹈,而也有男子争着搶着要喝同一位姑娘的酒,險些大打出手。十樂覺得好笑,看着他們都是大人了,只是在心儀的人面前到底還是像個孩子。
原本就是來湊個熱鬧,這會子也有些累了。她看了兩圈都沒見到月娘,只得漸漸退出人群,正轉身之時,卻聽見有人試探着叫她。“林——姑娘?”
那來人正是李觀,他牽着一頭驢仿佛剛從千佛洞趕來,不過他沒想到,第一幕就讓他大吃一驚。
十樂掩嘴而笑,行了女子之禮,“李公子”。
李觀似乎仍是愕然,結結巴巴地說:“真是——沒想到——”
李觀說到底還是個呆板的畫師,可是十樂卻沒心思打趣他。因為一看到他,她就不由得想起千佛洞裏那個癡僧智顯,若她當時不曾旁敲側擊地表意察覺,或許智顯就不會死。不管怎麽說,她心裏多少還是有些難過。
李觀還未反應過來,十樂已經走遠了,他看着十樂漸進融入夜色中的身影,好似大夢一場般。
雖已是四月,但夜間還是有些冷,方才跳舞出的汗都轉而變得又黏又冷,她見這附近有不少駱駝與馬匹,便打算騎一匹在附近走走。
因為早些時候她騎過崔效的馬,知道馬兒是認人的不好馴服,便縱身上了一匹駱駝。那駱駝原先是昏昏沉沉伏在地上的,叫她這樣一騎還真以為是自家主人來了,便慢悠悠向前走去。
十樂沒騎過駱駝,便由着它晃悠。月牙泉邊以北種着好幾叢高大的胡楊與梭梭樹,春生的新葉在暗夜裏風動影搖,猶顯得鬼祟。遠見篝火*舐着夜空,火星子騰空而起,仿佛化作天上的點點繁星。
那駱駝脖子上系着駝鈴,在鳴沙山前回響悠揚,而泉邊一衆男女笑聲如鈴,竟不知哪裏是笑聲,哪裏是鈴聲。而風中夾雜着些許沙礫,又混雜着各路酒香,恍恍惚惚,幾欲醉人。
十樂閉着眼睛不知晃蕩了多久,那駱駝估計是眼鼻中進了風沙又打起了響鼻。她微微睜眼,發現正行在鳴沙山山腳處,風聲吹得沙子嗚嗚作響,那駱駝便在周邊踟蹰。
遠離人群的沙漠是如此靜谧,圓月如盤,星河燦爛,而遠處篝火輝煌,人聲鼎沸。離十樂不遠處有一棵歪脖子樹,不知在這裏風吹雨打多少年,竟長得猶如一支枯木卻又不倒。尋跡向上看去,竟見一白衣男子曲腿坐于歪出來的枝上,這樣吊詭的一幕,在這绮麗的夜裏讓人忽有老樹逢春之感。
十樂低呼一聲:“是誰?”
卻見那人輕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說:“原來是個姑娘。”
此人一說話,空氣裏莫名彌漫起一股濃烈的燒酒味,十樂望向篝火處,奇怪地問:“你怎麽沒去找月娘?”
李九默然不語。
十樂心裏湧上一股悲戚之感,又為月娘不值。“她在等你!”
李九搖了搖手中的燒刀子,細聽手中的啷當聲,夜中漸出蟲鳴,而李九緩緩道:“四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篝火烈烈,圓月高懸的晚上,我做了一件錯事,從此我便不能再做這樣的胡塗事。”
與月娘相處一年多,她雖常常借李九打趣月娘,可月娘鮮少将他們的故事說給十樂聽,李九此話說的十樂不明就裏。只見他縱身從樹上躍下,仿佛一道白練從夜空劃下,他伸手摸了摸那匹駱駝的眼睛,見它及溫順似的,在他手掌輕蹭。
他似乎有些喝醉了,似自我言語道:“告訴月娘,雩歌會四年一次,她有幾個青蔥韶華能耗費在我身上。”
李九身形微晃,轉身欲走。
十樂忽然叫道:“你若對她無意,那差人送那件翠色衣裙是什麽意思?”
李九一雙犀利的眼眸盯着她,“什麽衣裙?”
“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正是三天前索家小姐當着衆人說的,想必那時你也在人群裏。我雖不知你的身份,但是能讓翦老板連夜趕制缂絲衣裙的一定是非富即貴之人。可你此舉,就不怕叫她會錯了意?”
李九悵然道:“我欠了她的東西理應還清。”
不知為何,遠處人群裏突然傳出一陣騷動,不知那些人是往火裏燒了什麽,只見那篝火驀然騰空躍起,烈火将夜空照耀的一片明亮。随後,火舌又恢複往常,男女又開始歡歌起舞。
十樂回過神來,只見李九一襲白影早已遠去,她大喊道:“喂,你要對月娘說的話只管自己說去!”
而李九終于隐于沙山之中,也不知到底聽見沒有。
十樂牽着駱駝往回走,只聽“砰砰”幾聲,漆黑的夜裏綻放出幾朵銀白色的煙火。火樹銀花,類如星辰,似柳絮紛飛橫鋪在空中,所有的人都在煙火裏歡呼,甚至連駱駝都失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十樂繞着人群去找月娘,遍尋無跡。
車夫正在打酣,十樂拍拍他,叫道:“大叔,月娘呢?”
那車夫忽而驚醒過來,睡意朦胧地問:“沒見到人啊。”
可那人群漸漸散去,連篝火都忽明忽滅。等了許久,月娘到底還是杳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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