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春水漣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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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已是後半夜了,十樂卻無睡意。原本以為月娘是去找李九了,可經過她房門前時,裏面傳來輕微的聲音。
她輕扣房門,“月娘?”,見裏頭的人沒答應,她徑自推門而入。
房中沒點燈,屋裏漆黑一片。越是走近,月娘的呢喃聲越是清晰,“大母——大母——”
十樂點起桌上的油燈,用輕紗罩子罩着。燈光如一抹淡淡的月色從罩子裏透出來。
她擎着燭火,慢慢走近月娘。只見她夢呓似的,額上一層細汗,嘴裏不停輕呼着“大母。”
大母應該是外祖母的意思。
十樂見月娘不對勁,不像是發夢魇,她伸手探了探月娘的臉頰,只覺得手上一陣滾燙。十樂想起來,阿聿也曾像她這樣發熱卻又不臉紅,這種風寒最為厲害,只怕再燒下去要出大事。
她慌慌張張去廚房做了姜湯,端上來的時候發現月娘已經醒了。她坐在桌邊發楞,燈影之下,越發勾勒得她冷清單薄。她仍穿着那件翠綠色的衣裙,只不過皺的厲害。
十樂問:“怎麽起來了?”
月娘忽然擡起頭,眼底的呆滞一覽無餘,燈光将她的臉色浸染得異常白皙。“我提前回來沒知會你一聲,真是對不住。”
十樂自然知道她是因為李九的緣故,見她這幅模樣也十分心疼,對她道:“把姜湯喝了,你在發燒。”
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聲不響地就将姜湯一飲而盡。
“今日——”十樂斟酌着問道。
月娘卻已悄然起身,“我今日乏極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她滅了燈,身形似一片纖細的柳葉飄回到床上。
十樂不知道該不該把李九的話轉達給她,若是說了恐怕月娘會更傷心;若是不說,那二人的誤會只怕越來越深。縱是讀書萬卷,也難解風情,她也只得将此事暫擱,等日後再說。
月娘合衾而卧,忽然一個身影晃到床上。十樂嬉皮笑臉地說:“你的床大,我今日想與你一起睡。”
月娘淡淡笑了笑,也不說話,只是往外挪了挪。
呆呆出神了許久,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聽見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才想起來十樂正睡在身邊。
許多年了,自大母離開後,她就習慣了一個人睡在這張大床上。沙州初春時最冷,乍暖還寒。就差不多是現在的光景,她總喜歡蜷着睡覺,而大母身上的暖意一去不複返了。
大母在世時總是與她說些沒正經的話,說以後月奴要自己找一個丈夫才能不畏寒。月娘那時候心裏早就不想與大母睡覺了,冬日裏還好,到了夏日,大母總喜歡四仰八叉地睡覺,把她擠在角落裏。她那時候的願望就是快快長大吧,像泥土裏剛剛生長出的嫩芽,快快長大吧。
十幾年了,客棧裏的東西都由舊到新,再由新到舊。連她自己都覺得成長是倏忽而已,唯有那壇酒,從她還在母親肚子裏時便被大母埋下。葡萄藤在泥土裏生根發芽,枯黃零落,年年不改。這壇塵封了十多年的求親酒,卻不想是以這樣的方式失去的。眼前大火熊熊,她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那些人都訝異地看着自己,可她自己呢,不悲不喜,連那一絲的企盼都随大火湮滅了。
窗戶紙終于漏出一點點的光亮,将白晝與黑夜分割地異常鮮明,這漫長的夜晚啊,總算過去了。
十樂做了一個夢。
那時候阿聿不知怎麽了,莫名其妙生了一場病之後就啞了。原本還是個伶牙俐齒的少年,突然就變得緘默了。十樂去問師父,為什麽不找個郎中上山來替阿聿瞧病,而師父卻發了好大的火,罰十樂回房抄書。
師父雖然嚴厲,卻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火。那感覺真是奇怪,就好像她獨自去山林裏捉野兔時碰巧看見一只小鹿,她去追,卻掉進一個半身高的陷阱裏。頗有些作繭自縛的味道。
那會兒快入冬了,辋山上一片蒼茫之色,山中肅殺,不禁教人起了一身涼意。阿聿坐在木階上,手邊有個小桶,裏面全是些他從河裏捉的小魚。銀霜和素雪一直圍在他身邊打轉,倒似十分怕他一般。連十樂也承認,阿聿少年時就有大人般的心智,他十分克己自律,從不越矩半分。
十樂從他身後走過,叫了他一聲,而他卻沒聽見似的,從桶裏撈出幾條小魚,丢在地上任憑銀霜素雪啄食。十樂氣鼓鼓地推開房門,眼前卻浮現出那水桶裏波光粼粼的清水以及裏邊游走的小魚。
随手抽了一本《春秋繁露》來抄,才抄了兩句,墨就凍住了。十樂心頭莫名竄出一股火氣,徑自把筆撂了。
門忽然打開,只見阿聿端了一只銅盆,裏頭燃着熱炭。是陳叔從山下送糧食時順便帶上來的,這種炭不熏人,而且可以燃好久。
本來是在氣頭上,可見阿聿端着火盆進來,心裏又是一陣委屈。她故意撇開身去,可餘光還是揪着阿聿不放。他将火盆擺在十樂腿邊,那熱氣翻湧着,她只覺得腿腳熱烘烘的,好像泡在熱水裏。阿聿起身也在書架上抽出一本《春秋繁露》,自顧自地從最後一頁開始抄,那筆尖下流露出的都是十樂的字跡。
其實這是他們常乾的事。師父罰抄時十樂常常偷懶,阿聿就幫她一起抄。阿聿從小臨摹的是歐陽詢的字帖,他的字平正峭勁,嚴謹工整。而十樂臨摹的則是東晉時衛铄的簪花小楷。兩者筆鋒力道完全不一,可阿聿在幫十樂抄寫的時候,竟然能模仿地八九分像。十樂抄前半部,阿聿抄後半部,合在一起俨然就是出自同一人手筆的書,連師父都看不出來。
“阿聿”,十樂突然叫道,“我帶你下山看病吧。”
阿聿正抄到那句“變謂之情,雖持異物,性亦然者,故曰內也。”他雖沒擡頭,可手中的狼毫筆卻洇出一滴墨,寫花了一張紙。
十樂從床頭抽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只老山參,是去山中時無意采來的。她對阿聿道:“雖然我沒有錢,但是這只人參也該值不少銀兩,拿去賣了可以給你治病。我們現在就走!”她扯住阿聿的手臂,可他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十樂氣急敗壞地喊:“你不想說話了嗎?永遠都不想了嗎?”
哪知阿聿一下子甩開她的手,而她不由得往後倒退幾步,跌進火盆裏——
周身都熱烘烘的,整條手臂好像被炭火烙上似的,只覺得燙的跑不了。
十樂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發現天光已經大亮,而自己睡在月娘身邊,也終于意識到月娘這是發了高燒,渾身發燙。
她手忙腳亂地擰了帕子搭在月娘的額頭上,見她嘴唇蒼白,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皮。十樂輕聲叫道:“月娘,月娘”,而月娘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麽。
十樂趕緊換了衣服去街上找郎中,那大夫來了就說這是寒邪入體,光喝姜湯是沒用的。提筆開了藥方子,只因這大夫與月娘的父親是舊相識,便叫十樂先照看月娘,一會兒派夥計送藥來。
她額頭上的帕子一會兒就乾了,臉上慢慢浮現出淺淺的緋紅。到了晌午,藥店的小厮送了藥來,可月娘仍是昏睡不醒。十樂扶起她,硬是把藥往嘴裏灌,可那藥汁都順着她的嘴角流下來,落在衣領上斑斑可見。
“西面紅霞染半邊,阿爹趕羊策馬回。
粟羅泊的河水蕩銀光,阿娘擇菜起炊煙。
阿姐缫絲手快如剪,阿兄打鐵星火連連。
葭葦柽柳與胡桐,白龍堆裏等歸人。
風兒吹阿咿耶,月兒圓阿咿耶,春風拂過沙丘山。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吃了甜瓜好睡覺。
蟲兒鳴阿咿耶,鳥兒叫阿咿耶,不做蟲兒不做鳥。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大母哄了不吵鬧。
風兒吹阿咿耶,月兒圓阿咿耶,春風拂過沙丘山。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吃了甜瓜好睡覺。
蟲兒鳴阿咿耶,鳥兒叫阿咿耶,不做蟲兒不做鳥。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大母哄了不吵鬧——”
十樂輕聲唱起歌來,果然,月娘漸漸擡起眼皮看着她,好似不認識一般。不知怎麽了,她忽然哭了,額頭上的汗和眼淚一齊滲進十樂的肩頭。十樂一下子慌了手腳,不知說什麽才好,只知道輕拍着她的肩。
月娘喝了藥,哭累了,昏昏沉沉地又睡了大半日。再醒來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出了一身的汗,幾乎連被子都濡*了,到感覺好了不少。
她眼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裙子,随手換了搭在床邊。正欲起身,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十樂端着個盤子進來了。
十樂問:“好些了嗎?”
“好多了。”月娘一張口,才發現嗓子乾的很,聲音粗嘎難聽。
十樂聽着,不由得紅了眼眶,輕聲說:“你一整天都米水未進,趕緊吃點東西。”
月娘拎起勺子攪了攪,那白粥還冒着熱氣,散發出清甜的米香味。明明是尚溫的粥,才喝了一口就讓她覺得好似灌進去一口滾燙的水,不由得咳嗽起來。
“慢慢喝。”
月娘卻不想喝了,只是端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攪着。“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她問。
“現在?申時了吧。”
月娘正倚在床欄上,面朝着窗子。她輕聲對十樂說:“你幫我把窗子打開吧,這個時辰看落日正好。”
沙州的落日通常都是雄渾壯麗的,難得今天顯得別樣绮麗。以往十樂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去給智顯送酒,而如今想起,好像都是許久前的事情了。
月娘的屋子對着遠處一片翠綠的楊樹,鳥雀零星地停在樹上。再往後看倒也沒什麽高大建築,只有極遠處像黃色絲帶的沙山橫陳開來,延綿數萬裏。
“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四年前的雩歌會。”
月娘于李九的故事她總是多有隐晦,十樂沒想到她竟然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她繼續說:“沙州的女子非要滿十四歲才能去參加雩歌會,巧的很,那一年我恰好十四歲。豆蔻少女,天真爛漫,我也效仿那些女子從家中帶了酒去,與他們在篝火邊舞蹈,歌唱——可我沒想到會遇見他。他好像是披星戴月而來,纖塵不染,還輕佻地對我說:‘姑娘,你的酒好香。’我不知道是那一夜的月亮太皎潔,還是風沙太大迷了眼,竟然鬼使神差地把酒遞給他。那時候的他恐怕還是個三杯即醉的少年,不僅醉了,還将我的衣裙都都弄髒了。從此,他便經常上客棧要酒喝,我釀的酒也就越發精進。”
十樂心中微動,想起昨晚李九說四年前曾做過一件錯事。說起來他該不是沙州人,只是恰逢雩歌會,又貪酒,不知喝了少女的酒是求愛之意,叫月娘誤會了。
她的眼光落到那件翠綠色的衣裙上,見裙擺上蔓草鮮活,搖曳動人。“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昨天你說的很對,‘一池春水漣漪碎’,這個‘碎’字倒十分貼切。”
十樂心中慚愧,不知說什麽才好。“我——”
“他只把我當解語花中的一朵,我卻将他供奉成佛。”她對十樂笑了笑,扯了扯蒼白的唇角,“你将我梳妝匣的第二個抽屜打開。”
十樂順着她的話打開匣子,裏面除了一片葉子空無一物。而那葉子,正是十樂當日随手撕成的小鳥。
月娘接過十樂手中的葉子,十分憐憫地說:“你若是撕個花,撕個貓我便不會向你要的,可這鳥兒不一樣,他和鳥兒是一樣的。”月娘望着遠處随風搖晃的楊樹,悵然道:“我家祖上世代生活在沙州,而我們就像是紮根在沙州的楊樹,遠方再美好,我們也不能自斷根脈而離開故鄉。可他不一樣,他是一只鳥兒到處飛,開心的時候他落在我身邊與我說話,只要翅膀還在,去哪裏都可以。可我只能做那棵等待他的樹,等待着他什麽時候可以再落在我身上。人生匆匆百年,即便我願意一生都等他,可還是不能等到他的半分回應。你有一回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既不能走,他也不會帶我走。”
“十樂,我是昨晚烈烈的篝火,他是蒼茫的黑夜,我再想靠近他,也避免不了燃盡的結果。我不想再等他了。”
十樂心中不乏苦澀,心裏是有多失望,才能說放下就放下。“世間好男兒千萬,你也不必癡纏他一人,想通了就好。”
沙山後漸漸露出深藍色的天空,月娘手中的白粥早就冷了,上滿還結着一層薄薄的米油。為何夜晚來的這樣快呢?她将碗放在小幾上,又側身睡去。可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熱鬧的篝火邊,那個嬌俏的少女,卻不知是十四歲的光景,還是十八歲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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