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銀漢無聲轉玉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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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漢無聲轉玉盤



十樂腦海裏想起兩年前與沈淵當街出手的纨绔公子,原來是他。

“我想,這盧慶餘是與齊王心有芥蒂,想借六指先生之口玷污齊王聲譽。宇文征的兒媳說她公公說書得了一大筆錢,這恐怕也是盧慶餘給的報酬。”她起身走到高臺邊,對面暢雅館上開着窗戶,只見一富家公子擁着位美人在懷。

江寒山不解,“那為何藥鋪裏的紀蓍草都被藏起來不賣呢?”

十樂定定望着對面出神,輕笑道:“那就得親自去問盧家二公子了。”

溫香軟玉在懷,驀然發現對面神仙居有三兩個人望着他,盧慶餘原本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百姓,畢竟任誰看見這香豔的一幕都會駐足忘返。可那邊又閃出一個身影,他不由得驚出一層薄汗。

盧慶餘只身下了樓,見肅王一行人早在門口等他,他随意行了理,問道:“肅王啊,好巧!”

夜色終于籠罩住了長安城,可神仙居位于繁華大街上,整條街都點起了燈,勢如白晝。

江寒山問:“下官聽說盧公子勒令西市藥鋪停售紀蓍草,不知依的是哪一條法律?”


盧慶餘一哼,似乎不想搭理這默默無名的小官。

李琰沉聲道:“唆使他人當衆侮辱我朝王爺,你可知該當何罪?”

盧慶餘拱手道:“肅王好大的架子,在下實在不知所謂何事?真正有辱齊王的人早已伏法了。”

十樂覺得這盧慶餘實在無賴,氣道:“你不僅教唆宇文征含沙射影直指齊王,還有意擾亂西市藥材買賣!”

盧慶餘狠盯了她許久,突然耍起潑來,“你又是誰?敢在我面前撒野?別說宇文征已死早已沒了對證,即便他就在我面前,我也敢與他對簿公堂。他說書我給錢是理所應當的事,只不過說的還不夠好,我不滿意。擾亂西市買賣秩序我認,唆使宇文征我可不認。”說罷便揚長而去。

祝捕快不滿道:“就讓他這麽走了?”

江寒山悶聲道:“他父親與叔父位高權重,姐姐又深得聖上恩寵。別說區區一個擾亂秩序罪定不了他的罪名,即便是定了,也能讓他逃脫。”語罷還若有所思地擡頭看了看暢雅館。

十樂努力想想六指先生的眼神,當時他站在高臺之上,看見對面的盧慶餘到底作何感想?是後悔,悲憤還是無奈,怎麽都說不清了。

夜漸深,肅王府派了馬車來,因肅王府與齊王府都在東市,所以李琰邀十樂一道回去。

馬車上極為寬敞,頂上懸着一盞八角燈籠,尚且能虛虛看見馬車內的擺設。一只小幾上放了一盞茶壺,兩本書,車裏鋪的是柔軟的毯子,令人沒由來的起了一身倦意。

她唯恐睡過去,便與李琰閑聊,正說到西市藥鋪的時候,李琰合上手裏的書說道:“我也有多年沒去過西市了,上一次大約是在十多年前的重陽節。”

又是重陽節。

“那一年太後去世,父皇帶着太子和幾位後妃去泰山祈福,我與老三老九便留在宮裏。老九從王賢妃處偷來了出宮的令牌,我們三人便混在一幫小太監小宮女中出了宮。我們當年都是第一次出宮,身邊又沒有侍從管束,便直奔了西市。重陽節的晚上西市真是異常熱鬧,花團錦簇,燈火如晝。不過只逛了一個時辰便被金吾衛帶回宮去了,後來我們私下約好每一年的重陽節都要去西市,可惜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如今想起來依舊歷歷在目。”

十樂聳聳肩,“現在三位王爺随時都能去西市了,也沒什麽好遺憾的。”

李琰搖搖頭,“我朝視商賈為賤類,以工商為末利,早年間嚴禁百官入西市。武周時期,有位官至四品的令史,将入三品時就因為在西市買了個蒸餅于馬上而食,便被則天皇帝降赦,令他不許入三品。雖然時過境遷,可我朝官員依舊鮮少有入西市者,唯恐遭彈劾。”

十樂難免愣了愣,“那齊王——”李璟無視當朝禁令,還是執意要去西市是為了什麽?

“其實誰都明白我朝繁華離不開東西兩市,可偏偏商業不受重視。都說九弟乖悖違戾,其實三弟更甚,越受約束越是放肆,這一點我倒是很羨慕他。”

十樂乾笑兩聲,“桀骜散漫不符王爺的個性。”

李琰看着她,“你覺得本王該是什麽個性?”

十樂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恰好馬車适時停住了,車夫恭敬地說:“齊王府到了。”

她忙不疊下了馬,李琰挑簾看她,似乎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清輝遍地,月下風前,長街漫漫三兩行人。

“閑雲野鶴,豈管流年。王爺當如是!”

李琰未言語,讷讷地撂下簾子走了。

此時大約已是二更時分,十樂甫一推開門,借着月光看見李璟獨坐在她房裏,縱使是看見了人影,到底還是将她吓了一大跳。

她點了燈,問道:“王爺也不知道點燈,成心吓我嗎?”

李璟倒是開門見山,“是盧慶餘乾的?”

十樂心裏一跳,李璟深居王府之中,消息竟然得知的如此之快。“王爺原來有長目飛耳,我們查出盧慶餘從中作梗也不過是兩個時辰前的事。唆使六指先生說書的的确是他,不過盧慶餘到底與王爺有什麽過節,竟如此诽謗你?”

李璟斜觑了她一眼,“去年年底的時候,盧慶餘有一位遠方堂兄當街打死了人,雖然關系已出了五服,可到底是同宗,盧氏有意包庇,我上書聖上,說此案已引起民憤,理當順民意,依法則,最後自然是被處死了。”

十樂不解,“不過是一位遠方堂兄,就為此記恨你?”

“這盧慶餘是盧謹言長子也是獨子,仰仗家中蔭蔽作威作福,遠方堂兄于他而言算得了什麽,不過是以為我有意在聖上面前大做文章,借題發揮罷了。”

她支着腦袋,心想這盧慶餘敢在皇帝的兒子身上做文章,似乎也是膽大包天。李璟看出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說:“朝中盧氏一家獨大,可謂烈火烹油。有一回昌平與盧家三小姐争過上安門,使盧家馬車受驚,聖上為此罰昌平禁足三個月。可見連聖上都給盧氏三分薄面。”

十樂追問:“可這回理屈的是王爺,難道就這樣聽之任之地算了?”

李璟笑了,“怨不得老九說你小聰明有餘,大智慧不足。一個人越是驕縱,越是亡溺的快,‘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先人早已在千百年前挑明了,我們又何須乾涉?”

林岐以前就說,一個人聰明過頭就是奸詐,那看起來李璟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奸狐貍。而那個溫文爾雅的肅王李琰呢,他面對盧慶餘似乎也是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恐怕他的想法和李璟是不謀而合的。

十樂沒由來地一個哆嗦。

李璟見她望着燭火發愣,不過幾天的功夫,原本微豐的面頰已漸消瘦,融融的燭光将她的棱角勾勒地異常分明。“既然都已經查出胡氏在櫃子裏做了手腳,那也是時候結案了。”

她晃過神來,急忙解釋道:“胡氏死罪難逃,可真正的幕後黑手卻沒揪出來。此人想借胡氏的手殺六指先生,恐怕此時仍作壁上觀呢。”

李璟凝視着她,搖頭說:“你若為男子,能做國之良士,不過至多只能做到四品。”

十樂奇怪,“怎麽?難道我不配封侯拜相?”

“當世之官員,往往一蹴而勇,開始兢兢業業明察秋毫,到後來游哉游哉聊以卒歲。解應酬者,可望格外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計卓薦。這就是官場之術,這就是為官之道。”

“王爺是希望這件案子就此作罷,任幕後之人逍遙法外?”

李璟異常溫和,“若人人如此得過且過,我大唐江河日下也為期不遠了。”他的眼神随燭火晃了晃,“只不過因為有你,讓這幽明詭谲的案子有些熠熠生光了。”

長風瑟瑟,落葉在月影下盤桓落定,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夜的月光潋滟如水,幾乎淌到她的心裏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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