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安得雙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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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裏,草木葳蕤,庭院多生雜草,空明原本正在打理草木,沒想到恰好碰見齊王一行人來借馬匹,他們也并未久留,連口茶水都沒喝便打馬走了。
草叢裏是黑黢黢的一片,他竟不知将那小鋤頭扔到哪裏去了,知了蝈蝈齊鳴,蚊蠅又多,他找得滿頭大汗。忽然聽見誰的門開了,吱呀一聲,又緊緊合上了,西面的廂房,驀然點起了一盞燈——原來師兄回來了。
空明想起他今日做晚課的時候,正讀到《華嚴經》的一篇,不得甚解。便匆匆去扣響了房門,“師兄,你回來了?”
裏頭靜悄悄的,他又叩了門,才傳出空禪讷讷的聲音,“回來了。”
空明多少有些好奇起來,他這師兄是東瀛人送來的學問僧,自小養在寺裏與其他師兄無異,但生性喜靜,深居簡出,要說當初東瀛大使尚在長安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去四方館講經,不過眼下菅原大使一行人都離長安三月有餘,這空禪師兄又能去哪裏?
又有蟲蚊飛在他腳邊,空明不禁跺了跺腳,沒成想竟濺起不少水珠,他嘟囔道:“哪裏來的水?”低頭一看,門口落下好大一灘水跡。
“還有什麽事嗎?”
空明晃過神來,問道:“今日做晚課,有段話不知該怎麽解釋‘善男子!譬如一燈,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盡。菩薩摩诃薩菩提心燈,亦複如是——’”還未及他說完,裏頭的人便道:“今天晚了,明日再講給你聽!”
屋裏的燈火倏忽滅了。
空明撓了撓頭,今天這都怎麽了?堂堂王爺來寺裏借馬,溫和的師兄突然變得冷淡,他恹恹地應了聲,連鋤頭也不想找了,徑自回了廂房。
直到腳步聲遠了,暗夜裏,有個嬌俏的聲音笑了笑,“入于衆生心室,百千萬億不可說劫,諸煩惱業,種種暗障,悉能除盡。”
空禪沒想到她竟能随口接着空明的《華嚴經》往下背,“咔嚓”一聲,一點油燈又劃破寂靜漆黑的屋子,二人腳下均是一灘濕漉漉的水跡,空禪擰了擰袖口,那冰涼的水噼裏啪啦濺在地上,他随手找來一塊乾淨帕子,遞給對面那人。
燈光下,她似乎更顯狼狽,身形纖細,素面朝天,原本扮作男子的頭巾也不知掉到哪裏去了,一頭烏發濕漉漉地黏在臉頰脖頸間。她沒接,反而是一陣狡黠地笑,“你今日破戒了。”
他一怔,默然無語。
她笑眯眯地探臉過去,見空禪額上出了細密的水珠,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潭水,她一邊扯過帕子去擦一邊柔聲問:“我去求父皇,讓你還俗可好?”
空禪有怒氣,卻強忍着,“公主,你可知今日若被他人撞見,于你清譽何其有損!”
昌平冷聲道:“那三人中有兩人是我兄長,一人是我父皇身邊的女官,他們護我畏我,又有誰會知道?況且我從不怕人知道,我只怕世人不知道!”
空禪斂眉,“公主為何幾次三番纡尊降貴戲弄于我?”
昌平步步緊逼,“你不是東瀛第一學問僧嗎?怎麽會不知道呢?”
“小僧無德無才——”
她猛然打斷道:“好,那我告訴你。”她解開腰帶,脫下外衣道:“第一,因為你有趣。”接着她又解開中衣,露出雪白的肩胛手臂,“第二,因為你迂。”空禪早已微阖雙目,靜若枯木。她解開最後一層衣物,如出生的嬰孩一般,沒有粉黛修飾,沒有绫羅裹身,只用她混沌初開的眼光與一絲不挂的純淨對他說道:“第三,因為我喜歡你。”
空禪感受到濕漉漉的她像海藻一般纏繞上來,那還是童年的時候,他在神奈川海邊玩耍,游到淺海處時周邊可見妖冶的海藻,那是一種死亡警示——太多的孩子因為被海藻纏住雙腳而溺亡。可對他來說,海藻的神秘而美麗大過于它的危險,他試圖撫摸這些海藻的時候被岸上編織漁網的母親喝止——“小笠!”
他一怔,恍然明白到若此時有人在呼喚他,那必然不是已經離世多年的母親,而是于頭頂三尺的菩薩——他逾矩了。空禪慌亂中猛一揮衣袖,将油燈打落到地上,熄滅了。屋裏又重回寂靜黑暗,“公主自重。”
他推門而出,适時滿庭清輝,皓月在空,他面朝那株瓊花樹打坐,手上撚着佛珠,恰好撥滿三圈的時候,一道身影堪堪立在他身後,“你為什麽要救我?”
空禪一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你為何坐在水潭邊打坐?”
“靜心。”
“出家之人也會被亂心?”
“人非頑石。”
“何事亂心?”
“日月乾坤,草木青川,皆亂我心。”
“我呢?連一株草,一棵樹都不如?”
他仍背對着昌平,手中撚着佛珠,“公主金玉之姿——”手上猛然一空,十餘顆珠子在月光裏彈跳。
昌平手中的線上還搖搖欲墜着幾顆珠子,她凜然道:“我非要叫你還俗呢?”
空禪終于站起身來,轉身看她。這月光像是從她赤裸的身體上傾瀉出來的,她的脖頸,肩胛,胸脯,腰腹,腿腳如同浸潤在銀輝裏,他眯了眯眼睛,仿佛眼前是十二月裏彌漫的大雪。這不是在長安,而是在東瀛的聖山腳下,眼前的人也不是昌平,而是他用冰雕用雪塑成的一名少女。他幫這少女點上眼睛,霎時間,春回大地,櫻花繞着山腳開遍。
他喃喃如呓語,“我生不入紅塵,死不出釋門。”
那冰雕雪塑的少女攀上他的肩膀,墊着腳貼近他的臉頰道:“都依你,你若普渡衆生,我便是衆生;你若愛世人,我便是世人。”她不依不饒地咬噬着他的耳垂,自耳垂到肩膀,落下一圈圈的細密的牙印。
那海草就纏繞在他腳踝處,他終于忍不住伸手去賞玩這一簇簇在水中蕩漾的生靈,直到他漸漸遠離淺海,走向深處,身後母親的呼喊聲漸漸淹沒在浪濤裏,海水沒過他的頭,四面八方湧來的浪花将他裹挾着,他淺淡的意識告訴他已不必掙紮了,只能随着這無邊海水的方向去翻湧沉浮,這時候小笠是誰?自己又是誰?早已辯不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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