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前事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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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一頭十樂與小芝逛了兩條街,将幾種有名的糕點鋪都吃遍了。
二人晃蕩到柳蔭樹下,橋下湖上有人泛舟而過,高誦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小芝若有似無地點頭,說這詩好聽,語句裏也有意思,幾句話裏都有明月,與今天這節十分相稱。
十樂聽她說話頭頭是道,問說是否讀過書。
她十分羞赧,說她壓根連自己名字都寫不來,只是這兩年在王爺身邊伺候過,稍微還懂些東西。不過比言頌姐姐差多了。
“言頌?她是誰?”
小芝嘆了嘆氣,“她已經離世好多年了,那時候她是專門為王爺磨墨的,連王妃都誇她有才情。”
十樂才想起來,小芝向來很少說她的事,以至于她從沒聽過這女子的事。
說起來這言頌年紀要比小芝大幾歲,不過府上丫鬟也有高低之分,能近身為王爺磨墨的自然要高人一等。據小芝所說,府中的丫鬟多是寒苦人家出身,鮮少有人念過書,但因為王爺學富五車,所以府上不少婢女為博王爺青睐,都私下學得幾個字。
“言頌與我們不一樣,長得好看不說,王爺待她也不一般。”她掩嘴笑笑,“姑娘可別說給王爺知道,其實我也是聽說的。聽人說言頌與王爺的生辰是一樣的,甚至有人說王爺要納言頌為侍妾,為此還與王妃争執過……”
十樂覺得奇怪,“王爺與先王妃因為言頌的事争執過?”
小芝下意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我也是聽說,并非耳聞目睹。聽從前伺候王妃的婢女說,王妃也是個博聞強識的人,頗為喜愛儒學,還說若是王妃女扮男裝去考科舉,必然也要中個舉。不過學問是一回事,品行也是一回事,說她實則脾氣并不好,有時愛刁難下人……不過我從沒與王妃接觸過,這些可未必是真的。況且王爺不喜歡下人議論先王妃,其實我覺得王爺對王妃是很愛的,每一年先王妃的忌日都要沐浴更與,焚香祝禱。”
“從前伺候王妃的婢女呢?”
“王妃是也是出身官宦之家,嫁來的時候帶來的都是娘家慣使的下人,不過王妃離世後,他們也都被何管家遣散了。”
此時清波皓月,槳聲燈影,十樂尚未言語,只聽小芝怯怯地說:“姑娘,今天是我多嘴了,求你千萬別把這事說給旁人聽,況且這都是我道聽途說來的……”
十樂笑笑,“放心,我們回去罷。”
肅王府中金風薦爽,玉露生涼,只見元真裙帶翩跹,正臨軒拜月。女子拜月自古有之,唐代猶盛。與崇拜男人崇拜太陽一樣,女子認為月亮上有太陰神,也就是嫦娥,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
月下設香案,供了各色果盤胡餅,還有一尊玉雕的月亮神像,正對着月亮。只見她先是祭拜月亮,然後焚燒月光紙,從每樣供品中掐下一塊投到地上。十樂見元真煞有介事,神乎其神,不由笑出聲來。
她一扭頭,“噓,舉頭三尺有神明。”
十樂立馬也作勢拜起來。她也知道八月十五女子有白月亮的雅趣,但才知道宮中女子大多缺了其中幾步驟,或許只有元真才算是十足十的拜月亮。
一輪作罷,元真才起身道:“好你個十樂,險些打斷了我許願。”
十樂饒有興致,“你許了什麽願?”
元真沒搭話,反問:“街上還熱鬧麽?正打算出去逛逛。”
“熱鬧的很呢,依稀見着駱大人與人泛舟湖上,吟詩作對好不風流潇灑。”
元真大驚,“什麽!”語音未落便帶着丫鬟走了。
見四下無人,十樂便上前仔細看了看香案,除了一碟胡餅以外,還有一包用紅绫包成的金花餅,芙蓉餅,西瓜切成了蓮花狀。
紅燭高照,天清如水,良辰美景佳麗地,只聽假山深處有人問:“你不拜月麽?”
她驚異地叫道:“阿聿,是你?”已有多時未見,但她知道這是阿聿的聲音,一定是阿聿。
那身影一躍,只見個黑衣少年立在她面前。
十樂問:“阿聿,你的身世都查清楚了?”
他悵然若失,“我只想回辋山去。”
“可師父說過,下了山便不能再回去。”
他慘淡地望着十樂,“你可知道師父對我們最大的懲罰是什麽?”
她想想,“大約是罰我們在山中過夜……”
“不是的”,他冷聲駁道:“對我們最大的懲罰,是讓我們嘗遍所有的苦,最終還是無家可歸。”
“阿聿……”
“可是他對我最大的懲罰,是罰我不許說話。”他雙眼微垂,“你明白嗎?這十多年,我不被允許說一句話。”
十樂驚呆了,“為什麽?師父為什麽……”
他未做回應,“十樂,我們走吧,就算不回辋山,也總有地方可以去。”
“你到底怎麽了?”
“這一年我一直都在長安,關于我的身世也漸有眉目。我只知道長安危機四伏,不是久留之地。”
阿聿一直追尋的身世之謎在長安?她想問,但看他的神色似乎并不願多說。他自小就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從不會說這些嚴詞鑿鑿的話。
微雲蔽月,十樂猶豫不決,“我不願……”
自下了辋山,她便覺得自己是出籠的鳥兒,去長安,去沙州不過是一時興起的事,但她忘了,鳥兒也有戀林的一天,池魚也有思淵的一天,因這是長安,因這裏的人,所以她倦怠了,想尋一栖息之所,可這原不在她的打算裏。
只見假山外繞進一人,竟然是何管家。
他先是望了十樂一眼,又拱了拱手對阿聿道:“原來府中有貴客造訪,若是林姑娘的朋友,不如一道下榻在府上。”
阿聿下意識後退一步,冷聲道:“道不同,不相與謀。”随即登上香案躍入假山林裏,不見了。
涼風寂寂,月光順着湖水流過來,十樂險以為這是自己一時恍惚,幻見了阿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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