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拭雪 她會是他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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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琢還未出聲,柳蘿已經湊過去,踮起腳尖往傳音石上瞧,小聲嘀咕:“封存?你們封存得很好嗎?”
十七将她拉過去,用眼神示意她別出聲。
“本來就是,”柳蘿十分不服氣,“九轉菩提珠都跑出來了。”
她才不怕這個什麽族老呢,族老能比得上子琢嗎?再說了,小九才不會願意回去,他們還要一起去找其他神器。
子琢淡聲道:“楚家是不信任本尊嗎?”
那道聲音僵硬道:“尊者說笑了,只是如此行徑于理不合,若是有人誤會您私藏神器……”
子琢皺眉道:“那你已經死了。”
“尊者!你欺人太甚!”族老氣急敗壞。
“你不夠資格同本尊說話。”子琢切斷了傳音。
十七冷嘲道:“楚家真是夠亂的。”
柳蘿沒明白他的意思:“楚家怎麽了?”
“這次我們來中州,本就是因為楚尊者在中州時被楚家召回,不然師尊剛從北荒回來,怎會又急急忙忙下山。這族老定是背着楚尊者來要挾師尊的。”十七說完,卻見子琢冷冷看了他一眼。
“北荒?”柳蘿擔憂道,“師尊已經去過北荒了?沒有受傷吧?”
子琢收斂神色,搖了搖頭:“回昆侖吧。”
飛舟之上,子琢的傳音石又亮了,這一次,是楚天衡。
“他們我來處理,”楚天衡的聲音很疲憊,“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子琢,那女子……”
“她是我的徒弟。”子琢聲音沉了下來。
楚天衡愣了一瞬,随即笑出聲來,頗有些無奈:“好吧,我就知道你,平時看起來多正經,其實不見得多正派。”
子琢感到疑惑,他認真道:“我做得沒錯。”
“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你讓你那小徒弟小心些吧,他們不知道想了多少招呢,聽說還準備給她設一個入門考驗?”
子琢道:“那又如何?”既然他已經決定收她為徒,他就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飛舟進入北境深處,今日便能抵達昆侖了。
柳蘿趴在舟邊,正在翻昆侖的基礎劍譜。
十七的聲音冷不丁在她身後響起:“你以為這便能拜師了嗎?”
柳蘿吓了一大跳,捂住胸口轉身:“你什麽意思?”
十七皺眉道:“凡昆侖弟子入門皆需通過試煉,更何況是尊者的徒弟。長老們想要考驗你,但尊者沒有同意。你若是就這麽拜了師,不會有人看得起你,尊者的名聲同樣會被連累。”
“十七。”子琢走過來,眉心的朱砂痣紅得驚人。
十七臉色煞白,垂下頭,不再說話。
柳蘿看了看十七,又看向子琢,輕聲問:“子琢,他說的是真的嗎?”
過了半晌,子琢點點頭:“別擔心。”
柳蘿問:“他們要考驗什麽?”
“心境。”他說。
長老們也知道她初入道途,劍術與修為都沒有造詣,便打算只考驗心境,可他們做出讓步以後,子琢竟也不願意。
“心境而已,我才不怕他們。”柳蘿笑了笑,聲音清脆,“子琢,你不要拒絕他們了,我要讓他們刮目相看!”
她心裏清楚,若是考劍法和修為,自己肯定通過不了,可心境就不一定了,她不想被其他人看輕,也不想壞了子琢的名聲。
子琢看着她,眼中似乎有幾分擔憂,但很快他便想通了:“好。”
他不應該以保護為名,去懷疑破除了魇魔幻境的柳蘿。況且,不管怎樣,她都會是他的徒弟。
問道峰雲臺。
古樹伫立,梅花爛漫,白鶴齊齊發出一聲鳴叫,似乎在迎接他們。
三人下了飛舟,子琢遞給柳蘿一本功法,平聲道:“有問題便來前殿找我。”
柳蘿高興地應了一聲:“那我先去修煉啦。”
女子上身穿着鵝黃色的小襖,下身穿了白色棉裙,好似一朵明媚的春花,蹦蹦跳跳地去了偏殿。
她走後,子琢收回目光,冷聲道:“随我來。”
十七低着頭:“是。”
他們走後,落日灑在墜滿雪的山道上,碎了一地的光,柳蘿迎着夕陽,悄悄繞路回了雲臺。
她摸了摸白鶴:“走吧。”
白鶴穩穩飛落在昆侖主峰,柳蘿從鶴背上跳下來,掠過一路上弟子們好奇的目光,直直朝前走。
直到看見門匾上的“膳堂”二字,她才停下喘了口氣。昨日特地向十七問了路,還好沒走錯。
昆侖的膳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前廳擺滿了桌椅,此刻有不少弟子都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用飯。
她沒有停留,看見一個路過的弟子,笑眯眯地向他問了後廚的方向。
“求求你啦,郝姐姐,明日的烤雞多給我留幾盤吧。”還未走進去,柳蘿便聽見一女子的聲音。
她敲了敲半掩着的門。
“進來吧。”聽着還是方才的聲音,卻忽然沉穩了許多,像換了個人。
她走進去,見到爐竈旁站着兩個人,一人身着綠衣,二十八九模樣,長發用一根銀簪半挽着,瞧着端莊文靜,另一人則是年紀大些,穿着簡便的灰色小衫,面目慈祥,眼角爬着許多細細的紋路。
“是你?!”綠衣女子見到她,驚訝地雙唇微張,“尊者竟然真把你留下了。”
柳蘿用手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是我?”
女子激動地上前抓住她手:“就是你啊,你來昆侖那天還是我給你熬的藥呢!”
這麽一說,柳蘿明白了,她也笑道:“你的藥效果真好,我後來再也沒有不舒服過!”
女子卻擺擺手:“藥效雖然好,但是你好那麽快是尊者給你渡了靈力的緣故。對了!我叫綠漪,是靈草峰的大師姐。”
她看了眼身旁的人,向她介紹道:“這位是膳堂的管事郝姐姐,她做出的菜可好吃了!”
“我叫柳蘿,現在還不是昆侖弟子,暫且住在問道峰。”
郝姐姐打量了她幾眼,溫溫柔柔的笑:“道友名字真好聽,不知來膳堂是……”
柳蘿有幾分不好意思,她揉了揉臉,從乾坤囊裏取出一個小布袋:“我是來換些東西的,我帶了靈石。”
郝姐姐沒有收她的靈石,只讓她閑暇時常來膳堂玩。
柳蘿道了謝,拿着東西回了問道峰。
她左繞右繞了好一陣,終于尋到了十七口中半荒廢的小廚房。
十七說,這是子琢師尊還在的時候留下的,他走後,就很少有人來這裏了。
她推開門,點上門後的油燈,暖黃色的光暈慢慢暈開,又簡單施了個清潔術,将積落的塵灰拂去。
火苗微微晃着,她取出方才拿的面粉和一小罐梅子蜜餞。
郝姐姐說蜜餞是去歲存的,這時候吃味道剛剛好。
柳蘿小心翼翼地取下罐口的細麻繩,掀起油紙,一股酸甜的香味撲面而來。
燈光下,暗紅色的梅肉裹着糖霜,看着晶瑩又溫潤。她舀出兩勺放入小碗,擱在一旁備用,然後又将面粉倒入竈臺上的瓷缽。
“水再少兩錢。”這句話從心底浮上來,柳蘿眼眶一濕,端着水碗的手不禁緊了緊。
從前在現世的時候,她纏着子琢問最愛吃什麽。
子琢說是梅花酥,又教了她做法。兩人便常常做。
她還記得第一次做是在現世那間小小的公寓裏,那是十一月末的一天,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灰蒙的橘色,燈火萬千,窗內只有她一個人,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子琢立在她身後,他的身體淡得仿佛要化掉,客廳的燈光随意穿過他落在地板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你想學?”他問。
柳蘿點點頭,兩人便開始準備。
“水再少兩錢。”他聲音十分溫和,似微風撫過柳蘿臉頰。
他說着,邊伸出手,手指穿過瓷碗的邊緣。男人頓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尖,若無其事收回手。那一眼太短,短到柳蘿以為是她的錯覺。
然後他接着講下去,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柳蘿垂下眼,将面粉慢慢揉成絮狀。
“餡要放在正中央,不然酥皮便不均勻。”那時她的手總抖,餡心怎麽也放不好,酥皮總是破。
子琢誇她做得可愛,又鼓勵她再多試幾次。
于是柳蘿又拿起一張面皮,她無意間擡頭,看到子琢溫柔的目光。他的目光太溫和了,又盛着許多柳蘿看不懂的東西。
她幾乎惱羞成怒地想要質問:“子琢,你為什麽總這樣看着我!我們不是說好一直在一起嗎!”
她那時候怎麽想得明白呢?子琢突然出現在她生命裏,對她萬般呵護,她長成了一朵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花。
她是穿越後才想明白許多事情的。
柳蘿揭開濕布,将醒好的面團分成大小均勻的圓,又把一個個小圓擀成面皮,将蜜餡放在皮中央後,她輕輕封好口,終于開始捏花瓣。
手指只微微用力,面皮邊緣便舒卷出優美的弧度,卷到花瓣花瓣皆向內收攏,最後在中心點上一滴蜜漬,便與梅花有七八分像了。
柳蘿做得極慢,每一枚都像做過千百遍般熟練。
爐火的光投在柳蘿臉上,将她的瞳孔鍍成燦金色。
蒸汽慢慢升騰,帶着梅花酥特有的甜香,彌漫了整間小屋。揭開蒸籠的一瞬,熱氣撲上眉眼,模糊了柳蘿的視線。
她挑出品相最好的五枚放進青瓷盤,又将剩下的分成三份用油紙封好,終于踏着月色,朝正殿走去。
正殿的殿門緊閉,從窗外看殿內一片漆黑,不見半分光亮。
“已經睡了嗎?”月光落下來,灑在女子肩頭,她的神色十分落寞。
她只能捧着瓷盤回偏殿,卻見偏殿階下立着一道身影,旁邊還蹲着一只白狐。
梅花灼灼,月影又婆娑,男人一襲雪白長衫,長身玉立,容顏清冷,眉眼如畫,眉間一點朱砂如翻湧的紅塵。
子琢看見她,也愣了愣,白狐驚了一下,扭身跑走了。
“子琢?你怎麽會在這裏?”柳蘿驚訝道。
柳蘿将瓷盤放到院中石桌上,子琢走近:“我來尋你。”
女子忽然湊到他眼前,琥珀色得眸子亮極了:“等很久嗎?”
男人只是搖頭,沒有與她對視。
柳蘿繞到他身後,輕輕推着他坐下,又用手掌遮住他雙眼:“猜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麽驚喜?”
子琢下意識閃躲了一下,又沒動了:“梅花酥。”
“哼,”柳蘿跺了跺腳,坐在他對面,“你肯定偷看了。”
子琢皺眉,這算偷看嗎?他暗自想,想着想着竟有幾分懊惱。
“哈哈哈哈哈,”柳蘿将梅花酥挪到他面前,“子琢,有沒有人說過你好可愛。”
子琢回神,慢慢點頭:“師尊說過。”
柳蘿知道他師尊已經不在了,怕他難過,連忙道:“好啦,快嘗嘗這個。”
子琢依言,拈起一塊送入口中,梅子的甜意立馬在舌尖化開。
他怔了好久,險些被嗆到,柳蘿連忙倒了杯茶給他。
“慢點吃呀。”這道聲音與舌尖的甜味混在一起。
昆侖恰好起風了,風從很遠的地方來,穿過層雲與皚皚雪頂,吹響了廊下的銅鈴。
師尊竟然騙了他。
子琢怔愣地想,少年時,師尊常為他做梅花酥,說這種做法是他獨創,只傳給他一人。可他這時才知道,其實不是他獨創,柳蘿也會做。
“子琢?子琢?好不好吃呀?”柳蘿期待地問。
子琢應聲道:“很好吃。”他又拈起第二塊。
柳蘿高興地笑出聲,這是子琢第一次吃她做的梅花酥呢。
子琢吃了兩塊,仿佛想起什麽道:“明日他們要用問心陣考驗你。”
柳蘿疑惑:“問心陣?”
“問心陣也是一種幻境,呈現出的幻景因人而異,但多于道心有關,極其考驗人的心志。你還未築基,道心未立,此時入陣有好有壞。”他解釋道。
柳蘿聽得半懂不懂,又聽他說:“明日若是遇險,不必勉強。萬事有我。”
男人起身,從袖中抽出一柄劍。
那劍雪白漂亮,長約二尺有餘,比凝華更為纖細。劍鞘被一道碧色紋路纏繞其上,蜿蜒若藤蔓,在素白上靜靜流轉。
他遞給她:“此劍贈予你,望你道途順遂。”
柳蘿接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擡頭看子琢:“你找我是來送劍的?”
子琢點頭。
她将劍抱在懷中,笑眼彎彎,眸光比月色還盛:“我也有劍啦,它叫什麽?”
“你的劍,名字自然是你取。”子琢看着她。
柳蘿低下頭,打量懷中的劍,想起那日自己躺在雪地裏,子琢踏雪而來,長燈映亮他眉間一點朱砂,還有上回子琢站在雲臺邊,孤零零的身影。
“拭雪。“她彎了彎嘴角,”就叫拭雪吧。”
“好。”子琢擡頭看了看天色:“今日太晚了,我明日再教你劍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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