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棋局 夜裏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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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蘿腦子裏亂糟糟地轉了好幾圈。
她是寵妃, 師尊是武将。外臣入後宮本就犯忌諱,更何況是夜裏進妃嫔的寝殿。這要是被發現了,他們恐怕會被直接趕出秘境。
她還沒想清楚, 一旁的白渙先擡起頭,眼裏像是自嘲, 又像是同病相憐:“尊者夜裏進宮?”
他的聲音還有些啞:“倒是不避嫌。”
子琢冷冷掃了他一眼:“本尊行事,何須向你解釋。”
白渙被那目光刺得垂下眼, 手指攥着袖口,指尖泛白。
白霓裳靠着屏風, 目光漫不經心地在他們之間看了一圈, 打了個哈欠。
她直起身, 懶洋洋開口:“若無要事,我便回去了。”
說完, 她并不理會衆人的神情, 轉身出了禦書房。
朱色裙擺在門檻上輕輕一拂,很快沒了身影。
柳蘿看向子琢, 她猜他應當是要商量天書的事,于是應聲道:“我給您留扇窗。”
子琢眉眼柔和下來:“放心, 為師會避開守衛。”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婢女們點上了宮燈,瑩白色的光暈在殿內暈開, 将古雅的陳設襯得溫潤如玉。
女子半靠在榻上,一手支着腦袋, 一手翻着小岸上的書卷。
她發若烏瀑,僅用一根青玉簪半挽着,穿着月白色長衫,不施粉黛, 眉如遠山,唇不點而朱,容色若清水芙蓉,在燈下悄悄盛開。
行雨端着茶點進來,見柳蘿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會心一笑:“娘娘,奴婢瞧見皇上的轎攆往咱們宮裏來了。”
白渙?他又來做什麽?
柳蘿拿了一塊糕點,低頭掩下神色。
行雨眼神促狹,只當她是害羞了,抿着嘴退到一旁。
不一會兒,白渙果然邁步進來。
殿內侍奉的人都默默退了下去。
“尊者還沒來?”他視線環視了一圈。
柳蘿搖了搖頭,将糕點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發生什麽事了?”
白渙面上有些失望,又很快如常開口:“兩日沒來,我擔心宮裏的人疑心,”他向後退了兩步,“我睡在外殿。”
柳蘿沒多想:“辛苦你了。”
話音剛落,低低的扣窗聲傳入殿內。
她朝那邊看了一眼,再回頭時,白渙已經轉身去了外殿。
“叩、叩。”
柳蘿走過去,輕輕打開小窗,一道白衣身影利落地鑽了進來。
她往廊下望了望,見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便趕緊将木窗合上了。
“笑什麽?”子琢垂眸看她,疑惑道。
柳蘿抿了抿唇,斂了幾分笑意,但她很快沒忍住,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就是覺得,師尊您萬人敬仰,居然在夜裏還會偷偷翻窗。”
子琢眼中無奈,屈指輕輕敲了下她額頭:“還不是為了乖徒。”
柳蘿揉了揉頭,嘴角一癟:“哼,師尊說得好聽,難道不是為了找我商議天書之事嗎?”
子琢沒說是或不是,只簡單掃了眼殿內:“白渙今日沒來?”
柳蘿道:“方才來了,去了外殿。”
子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擺在案上的書卷上:“在宮中這幾日,覺得悶嗎?”
柳蘿伸出手指比了比:“一點點。”
“走吧,”子琢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帶你出宮透透氣。”
柳蘿愣了愣,下意識看了眼殿門的方向,壓低了聲音:“怎麽出去呀?”
“從前不是教過你輕功?”子琢不假思索回答。
柳蘿恍然大悟,笑中帶着幾分不好意思:“一時忘了。”
朱雀門外,舟橋夜市燈火通明,攤販用竹竿挑起油紙燈籠,挂上自家的字號,将黑沉沉的汴水墜上金邊,随夜風蕩漾,碎成一條條小小的銀河。
“新出鍋的馄饨咯——”
她循聲望去,見一漢子站在大鍋後頭吆喝,手中的鐵鏟輕輕翻動半浮起的白色“元寶”,臉被蒸汽熏得通紅。
漢子身旁,有位老婦人在攤子上手指翻飛,一個個馄饨齊齊碼在灑了面粉的木板上。
不禁向馄饨攤走了幾步,柳蘿又摸了摸肚子,默默搖了搖頭。
可惜她今晚吃得好飽,方才又吃了糕點,實在塞不下了。
正遺憾着,柳蘿忽然聞見空氣中的一陣甜香,像蜂蜜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鑽入鼻尖。她側頭一看,望見了街道另一側的蜜餞鋪子。
鋪子裏人滿為患,許多小娘子圍在裏面,你推我搡地付錢,叽叽喳喳的,瞧着生氣十足。
子琢低頭看她:“進去看看?”
柳蘿想了想:“我們待會再買,現在人太多了。”
她拉着子琢的衣袖,将他帶到稍遠一點的攤子上,那處攤子沒有支棚,也沒有挂幌,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子,只将一張舊氈布鋪在地上,四角用石頭壓着,上頭擺着二十來個面鬼兒。
面鬼兒大小不一,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張出血盆大口,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還有笑嘻嘻的胖羅漢,臉頰又紅又鼓,瞧着是十分喜慶,還有仙女和仙君的樣式,都是細眉白臉,看起來倒是有幾分飄逸的韻味。
柳蘿拿起仙女和仙君的面鬼兒,在兩人臉上比劃:“這個怎麽樣?”
子琢自然道好,掏出銀子付了錢。
“快戴上。”柳蘿将仙君的遞給他,自己很快戴上了另一副。
她系好腦後的細繩,擡頭一看,露出的一雙杏眼頓時彎成了月牙:“師尊,你戴反了。”
子琢掩在面具之下的臉通紅,聲音無措:“我說怎麽看不見東西。”
女子又笑了兩聲,上前替他取下,擺正了“仙君”的臉,繞到他身後系緊了繩。
“這下對了!”柳蘿心滿意足。
子琢眉眼微彎,輕輕點了點頭,面具遮住他大半張臉,可柳蘿看見他耳根又紅了。
正在疑惑之際,她聽見子琢緩緩開口:“阿蘿,你對他們師徒之事有何看法?”
不知為何,柳蘿竟然從他聲音中聽出幾分緊張。
“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覺得聖手遇見他真是倒黴。”
子琢頓了頓:“白渙呢?你覺得他如何?”
柳蘿歪了歪頭,直言道:“徒兒覺得他甚是無能。他被身邊之人蒙蔽,看不清真相,也報不了所謂的仇怨。還有,他明明心悅聖手,卻搞砸了一切。”
“你認為他的心思沒錯嗎?”子琢問。
柳蘿認真思索了一會:“單論他對聖手的情意,我認為沒錯。即使是師徒,若是兩情相悅,為何不能在一起?”
子琢似乎笑了笑:“好。”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問這些。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柳蘿對白渙的看法。因為自己心思龌龊,擔心有朝一日被她所厭惡。
可柳蘿卻說:“即使是師徒,若是兩情相悅,為何不能在一起。”
他應該高興的。柳蘿不在意那些枷鎖。說明他龌龊的情思很可能窺見一絲天光。
起碼柳蘿不會因此而厭惡他。
可是白衣尊者他心中并沒有多喜悅,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柳蘿被世人指責。
他想要她平安度日,大道通明。
兩人接着逛了許久,走到州橋的石欄旁。
月亮前兩日剛圓過,此時看着缺了一角,邊緣泛着淡淡的銀光。楊柳依依,微風拂面,柳枝輕點河水,繞上一曲漣漪。
汴水邊坐着幾位年輕人,他們手裏捏着空酒壺,對着河水有一句沒一句地念詩,聲音飄忽不定。
他咽下一口酒:“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尚是春日,他們卻吟起了“花落”,不知是在何處不得志,滿腔愁緒只能付諸流水。
風把聲音吹散了,落在水面上,随着月影一齊碎掉。這座汴梁城不知循環了多少次,不知他們還要吟上多少回這樣的詩。
不知吟詩的究竟是何人。
柳蘿想了什麽,忽然問一旁的子琢:“師尊,你說是蝶夢莊周,還是莊周夢蝶?”
子琢知道她說的是境主,他沉吟片刻,正色道:“阿蘿,你我只是此城過客。非蝶,亦非莊周。不要把自己困在境主的心境中了。”
念詩的是境主,不是昆侖的子琢,亦不是身處此境的柳蘿。
他們誰都不能沉溺在此刻。
此後幾日都相安無事的過了,柳蘿白日在殿中看書,時不時出去逛逛,夜裏又跟着子琢出宮玩了幾回,一時之間,竟然真的有了莊周之感。
直到一日上午,白渙差人來請柳蘿去禦書房,路上還碰見了白霓裳的轎辇,她便猜應是邊境來了消息。
果不其然,二人剛進門,白渙便朗聲道:“互市的契約已經簽訂了,如今只差兵馬。”他的眉宇間難得露出一點飛揚的神色。
子琢微微颔首:“兵策的推行也很順利。”
假以時日,朝廷定能擊敗外族,內憂外患也就迎刃而解了。
當夜,汴水旁,曉風殘月,垂柳低沉,石橋靜靜伫立。
彎月毫無征兆地化成墨色,一滴濃墨順着月牙滴落在汴水中,頃刻之間變成了墨河。垂柳與石橋都褪去了顏色,不歸人緊緊閉着雙眼,已成了水墨畫中的一筆。
柳蘿轉頭,街道不再流動,秘境中一切事物都融進了畫卷。
水墨很快歸為沉寂,天地間只剩下蒼白,此方世界變成一片虛無。
“師尊。”柳蘿輕聲喚。
白衣尊者垂眸,像從前多次那樣牽住她手腕:“為師在。”
二人緩步向前走,他們腳下并沒有路,但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托着他們。
沒多久,他們視線之中出現了一個玄衣男子,他坐在石桌旁,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執了一顆白棋。
他擡頭看着兩人,一雙眼眸燦若星辰:“你們身上的氣息讓人傷懷。我還以為是故人到此。”
柳蘿低頭一瞧,才發現拭雪和儲物戒已經回到了她身上。
“來罷,陪我下上一盤。”他嗓音清朗,神容溫和,擡手朝石桌邊的空位一指,看上去并沒有惡意。
兩人走近坐下,子琢執起黑棋,很快落下一子。
柳蘿看不明白棋局,但她正好看見玄衣人贊賞地看了子琢一眼。
四周一片寂靜。
約莫兩刻鐘後,玄衣人指尖的白棋滾落在棋盤上,骨碌碌轉了兩圈,停在邊角。
他笑看着子琢:“子非池中之物。”
子琢朝他拱了拱手:“承讓。”
玄衣人提起茶壺,倒滿了面前的白瓷杯:“我有三問,二位可否解之?”
兩人對視一眼。
柳蘿坦然回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玄衣人垂下雙睫:“仙魔之争已平息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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