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心 師尊,你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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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尊者沉吟片刻, 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木桌,發出輕輕的“叩叩”聲。
“聽起來像是侵蝕靈臺類的毒物,”她擡起狹長的雙眸, 微微眯了眯眼,“你且先回去, 讓我想一想。”
柳蘿只能暫時壓下心中焦躁。
她默了默,又問:“那現在應該怎麽壓制毒性呢?”
白霓裳漫不經心道:“他半步飛升, 不管是什麽毒,都輕易奈何不了他。若實在擔心, 每日一粒清心丹即可。”
柳蘿回到佛子門前, 靜靜坐在石階上, 雙手托腮看着遠處的山峰。
山峰無窮無盡,長得都差不多, 看起來十分無聊。
她的思緒慢慢飄遠了。
第一次懷疑子琢中毒, 是在喜水節那天,柳蘿擔心是自己多疑, 沒有貿然說出來。
原本打算回昆侖找綠漪拿些靈藥,結果他們因“天書”一事先去了問天城。遇見綠漪之後, 周圍常有弟子,一直找不到時機同她說起。
後來,子琢症狀加重, 她不想他在秘境中分心,又見他修為沒有受損, 再次按捺下了念頭。
到如今,聖手已經知曉此事,子琢那邊是不得不說了。再怎麽樣,他也能對身邊之人有所提防, 總好過什麽也不知道。
會是誰對子琢下了毒呢?柳蘿皺着眉,将見過的每一個人都過了一遍,依然沒有頭緒。
那個人又為什麽要下毒害子琢?還有一點,子琢修為高深,難道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異常嗎?還是說,當真是她多心了?
柳蘿揉了揉臉,又想起昨夜子琢雙耳赤紅的模樣,心中竟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的雙眼分明望着明淨的雪山,腦海中卻全然是子琢的臉。
她屈起雙膝,将腦袋輕輕靠了上去。風悄無聲息地拂過了昆侖,輕柔地吹動了女子發絲,還有廊下的銅鈴。
銅鈴的聲音渾厚低沉,讓她想起了現世的那座寺廟。她的思緒慢慢平靜下來,困倦湧上心頭,眼皮越來越沉。
子琢推門出來時,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階下。
女子似乎快睡着了,腦袋一點一點的,頭上的雙髻不停晃悠,看得人想伸手去揉一把。
她身後,成片的雪山連着天,碧空洗淨,澄澈明亮。
白衣尊者記不清自己看過多少遍昆侖的山了。北境終年大雪,他常日在問道峰雲臺伫立,雲海蒼茫,山峰起伏不絕。
可他仿佛到今日才知曉,再明亮的雪山,無她,也不過只是一座山罷了。
沉寂許久的心髒撲通跳動,似乎有什麽東西就快要破土而出。
他從未覺得山有這麽可愛。阿蘿,我該拿你怎麽辦?
柳蘿的身體忽然朝一邊倒去,她自己渾然不覺,仍迷糊地打盹。
白衣尊者身影一閃,悄然掠至階下,伸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腦袋。
柳蘿驚了一下,驀地睜開眼,愕然地看着面前子琢。
子琢好笑地看她,眼含寵溺:“睡醒了?”
柳蘿猛然回神,騰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低頭整理身上的衣裙,像個老實的鹌鹑。
“師尊何時出來的?為何不叫醒我?”她聲音細弱蚊吟,似是不好意思。
子琢笑道:“是為師之過。”
柳蘿站在階上,卻與階下的子琢一般高。
子琢湊到她身前,一張玉面俊朗卓絕:“阿蘿饒了為師罷。”
柳蘿哼了一聲:“那就饒了你叭。”
問道峰和靈草峰相距不遠,兩人沒有禦劍,一同沿着山道慢慢地走着。
“師尊,佛子的毒已經解了嗎?”柳蘿側頭問。
子琢點頭道:“他金身未破,又有功德傍身,調養幾日便能痊愈了。”
柳蘿聞言,好奇道:“傳聞佛宗功法百年方能修成一道金身,說的是真的嗎?”
子琢步履一頓,回答道:“的确如此,佛子已經一百五十歲有餘了。”
柳蘿瞪大雙眼:“一百五十多歲?!”
佛子看起來跟子琢差不多大,竟然已經一百五十多歲了?!
“那他的修為是不是也很高深?”柳蘿問。
子琢盯了她一眼:“尚可。四尊之中僅次于我。”
柳蘿沒察覺到他的不悅,感慨道:“好厲害。”
可她很快又感覺奇怪,不禁低聲嘟囔:“這麽厲害也會在秘境裏中毒嗎?”
“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子琢淡淡出聲。
見柳蘿面色疑惑,他又道:“白家在東境是世家大族,聖手未曾入道時,是白家的嫡長女,佛子是她的侍衛。”
柳蘿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她沒有打斷子琢的話,好奇地聽下去。
“後來,兩人意外進入一處秘境,受大能點撥,同入功德道。”子琢語氣平緩,“聖手受傷那回,本是要去西境尋佛子。”
白衣尊者定定地看着柳蘿,眼神中含着深意:“我說的這些,在九州之中不是秘密。”
子琢點到為止,柳蘿卻腦補了好些事情。
聖手親手斬除的七情六欲,會有一段與佛子有關嗎?
柳蘿越想越覺得白渙一家人可恨至極!
她咬緊腮幫子,臉頰氣得鼓鼓的。
子琢的指尖輕輕點了下她眉心,他的手很涼,像雪片落在柳蘿額頭上:“愁什麽?”
柳蘿氣道:“白渙他們太可惡了!”
子琢不置可否,只道:“切勿過于糾結他人因果,各人皆有造化。”
柳蘿嘟囔道:“我知道,但還是會覺得氣憤。”
“千人千面,不理會他便是了。”子琢揉了揉她發頂,聲音溫和了許多,“若是哪日他惹到你,我自然會出手教訓他。”
柳蘿揚起下巴:“我也不會放過他的!”
兩人又無聲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問道峰雲臺。
柳蘿的眼珠不停地轉悠,她可沒忘了正經事。
“師尊,”女子扯了扯白衣尊者的衣袖,一手拿出一個白瓷瓶,“你近日可曾覺得身體不适?”
子琢愣了愣,下意識搖了搖頭:“不曾。”
柳蘿抓緊他衣袖,一本正經道:“你的感覺出錯了!據我觀察,你應當是中了毒。”
子琢不明所以,但還是接過瓷瓶,打開瓶塞,取了一粒藥丸出來。
清心丹?
他內心莫名緊張,低頭看着自己徒兒,目光裏帶着探究:“為何這麽說?”
柳蘿掰着手指頭,一件件數着:“自從我們去了東海,你便時常耳朵發紅,有時臉頰也燒紅一片,而且你失神的回數越來越多,我喚‘師尊’要喚上三四遍,你才能反應過來,看着就像被迷惑了似的。”
她理直氣壯道:“師尊,這難道不是中毒的跡象嗎?”
說完,她擡起頭,發現面前的人不知何時又紅了耳垂,正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柳蘿看他像是不信,面不改色地扯謊:“您別不信呀,我方才已經去問了聖手,她說這種毒可能會侵蝕您的靈臺,讓您每日必須服一粒清心丹。”
聞言,子琢服下了靈藥,雙眼帶笑:“阿蘿言之有理。如此,可滿意了?”
柳蘿自然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她停下腳步,仰起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師尊,小九姐姐還沒蘇醒,我們是不是可以練一會兒劍了?”
子琢伸手召出凝華,随手挽了一個劍花:“來吧。”
北境之外,九州正值春夏,草長莺飛,人間溫暖宜人,目之所及皆是百花競放,正是人間好時節。
北境之內,停了幾日的大雪,天空中又開始飛落白色的雪粒。昆侖嚴寒,長居于此的昆侖君卻覺得今年格外不同。
因為最繁盛的花就在眼前。
雲臺之上,女子穿着白色的昆侖道服,道服上的金色鶴紋在雪色中流光溢彩,腰間的昆侖玉更顯尊貴清雅。
她神色并不桀骜,專注地揮舞劍招,進退之間,自有一番赤子意氣,攪得梅花紛揚。
“落花!起!”她念出劍訣。
劍氣席卷雲臺,白鶴驚起,撲騰着翅膀飛向天際,梅花飛舞盤旋,降下赤色的飛雪。
練習完一式,柳蘿收劍入鞘,轉身奔到子琢面前。
“師尊!”她脆生生道,“我想起還有話忘了問你。”
子琢喉結微動:“什麽話?”
她臉頰紅撲撲的,眉宇間神采飛揚:“我方才在靈草峰時,見遠山無聊,等得發了困。于是想問問師尊,你從前下山的次數多嗎?”
子琢道:“不多。”
柳蘿一笑,比春景更加明媚:“我天資愚鈍,感悟不了遠山與溪水。但我想,您常常伫立在此,應當也是無聊的吧?”
她想起初來昆侖那日,子琢提前回了問道峰,她跟着十七來此,遠遠便見到子琢孤零零地站着。
昆侖君也是會孤獨的吧?
子琢微微垂眸,長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無聊嗎?
他自小在問道峰上長大,有師尊、師兄們愛護,自己也收了徒,尋到了本命劍。後來師尊長辭于世,師兄們去了別的山峰,成了長老,各自有許多事務忙碌,他也從不去打擾。
十七同他一般寡言,他們師徒平日裏并不說話。但凝華性子活潑,十分咋咋呼呼,喜歡到處跑着玩。
他應當不會覺得無聊才對。
九州功法劍譜何其之多,他未曾全然參透。蒼生苦難,他無法救濟衆人。
他有許多事情可做,許多事情可想。
可為何柳蘿未出現時,他未曾覺得雪山無趣,柳蘿一來,他便覺得衆生都失了顏色。
柳蘿将茶盞遞到他面前,熱氣袅袅升起,女子笑顏朦胧:“日後便有我啦!”
即使只有這一段路,她也要陪着他,不願他再獨自對着遠山嘆息。
她盡力不讓自己去想封印魔尊之後的事,不想造成一些無謂的傷感。
假使她的存在讓子琢多了幾分笑,那就算她沒了痕跡,也是值得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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