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3章 金鐘 “河岳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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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金鐘 “河岳為憑

“我怎能不恨?”錦瑟低垂着頭, 脊背微微弓着,字字泣血。

她像在問他們,更像在問自己。

了空雙眼空洞, 茫然地搖着頭:“不、不……我不知道。”

沒有一個人出聲。

柳蘿氣憤地瞪着了空,手緩緩放在了劍柄之上。

一聲嘆息打斷了柳蘿的動作。

“姑娘, ”佛子從袖中拿出一方錦盒,他蹲下身, 遞在錦瑟面前,“請你看看吧。”

錦瑟不想接, 她心存死志, 沒有什麽在意的了。但不知是什麽東西一直在驅使她, 讓她把錦盒打開。

她還是打開了錦盒。

裏面放着一顆透明的珠子,安靜地卧在暗紅色的絨布上, 像一枚還沒有被滴落的淚珠, 折射着還沒完全墜下的夕陽。

透過珠面,隐約能看見有什麽東西正在裏面緩緩流動。

記憶珠?

柳蘿皺了皺眉, 難道其中另有隐情?

錦瑟的手指微微顫抖着,捏碎了記憶珠。

一道巨大的光幕在衆人面前展開, 像是一幅塵封許久的畫卷重新開啓。畫面先是晃動了幾瞬,然後它停留在了一道朱紅色的宮牆旁,楚心行和一個和尚相對而立。

那和尚約莫中年, 須發全白,身上暗色的僧袍像一張舊幡, 手中撚着一串佛珠。

楚心行微微合掌:“淨塵大師。”他這樣喚道,語氣十分娴熟,兩人似乎一早便相識。

僧人擡眼看了他一下,眼中有着慈愛:“心行, 許久未見了。”

楚心行笑了笑:“大師雲游四海,家中父親母親想念得緊。”

兩人站在宮牆邊,寒暄了幾句。

光幕又很快地閃了一下。

這一回,畫面停在了大殿之中。

皇帝高坐其上,楚心行立在殿中,聲音沉穩有力,在衆人面前侃侃而談,出口成章。

禮官的音調脫得很長,“狀元”二字一出,滿殿的目光落在楚心行身上。

屏風後面,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父皇,我要他。”

公主穿着華服,從屏風後緩緩走出來,手中握着一柄團扇,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雙狹長尖銳的眼睛。

人皇笑了笑,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他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殿中響起低低的應和聲,有人已經開始道賀。

楚心行卻跪了下來,他俯身叩首:“陛下,臣已經定了親,有了未婚妻。望陛下收回成命。”

人皇的笑意淡了一些,公主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楚心行身上,語氣仍然不重,卻帶着一絲諷刺的笑意:“未婚妻?那算什麽?尚公主是無上的恩寵,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楚心行還跪着,像是還想說什麽。

可他的話還沒有來得及出口,兩邊的侍衛已經上前,将他從地上架起來,朝殿外拖去。

楚心行被拖出大殿後,并沒有被關進地牢,他被帶進了一座偏殿。

殿內光線昏暗,一扇窗也沒有,只有牆角燃着一盞孤燈,燈焰一直跳着,像是随時都會熄滅。

他坐在冷硬的石地上,沒有膳食,也沒有茶水,就這樣被關了一天一夜。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老太監端着托盤走了進來,他将托盤放在楚心行面前,躬身退了兩步,吊着嗓子,聲音尖細:“狀元郎,選吧。”

托盤上放着一杯酒,酒杯很小,杯中的酒液映着那盞孤燈,像一只金色的瞳孔。

酒杯旁還旁邊放着一卷聖旨,毋庸置疑代表着皇家的“恩寵”。

楚心行伸手拿起酒杯,沒有絲毫猶豫,一飲而盡。

老太監看着他喝完,冷哼一聲:“不識好歹!”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徹底隔絕了外界。

楚心行依然坐在原處,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失去力氣,呼吸也變得極慢,眼皮即将要落下。

黑暗裏,忽然有一道身影穿過了殿門,在他身旁蹲下。

楚心行看着他,瞳孔中仿佛亮起了一束微光,他嗓音沙啞:“告訴她……我失約了。”

和尚沒有多言,他伸出手,将掌心中那枚透明的珠子,輕輕抵在楚心行的眉心上。

光幕緩緩暗下去,楚心行倒在地上,沒了呼吸。

佛子将錦盒的蓋子輕輕合攏,沒有立刻起身。他蹲在那裏,開口解釋:“記憶裏的那位大師,是我的師尊。

這枚記憶珠,是他臨終前交給我的。他告訴我,若有緣,來日會有重啓的一天。”

佛子垂下眼:“我那時還年輕,不太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他只說,這枚珠子裏的故事,不屬于他,他只是代為保管。”

“他說,将來會有人需要它。”他的聲音放得更低了,“我想,當年他與那位姑娘,應該是錯過了。”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了空的發頂:“你入門時,我便算出你命中有一大劫。方才她道出前塵,我察覺到記憶珠微微發燙,才猜測它或許與你有關。”

柳蘿放下手,目光在錦瑟和了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眼眶有些發熱。

了空扭頭看錦瑟,一只手向她伸過去。

錦瑟卻猛地擡起頭來,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腦袋,指尖陷進發間,崩潰地質問:“這算什麽?”

了空沒有收回手,他向前傾了傾身,将錦瑟輕輕攏進懷裏。

他的動作很輕,是在接住一件他已經錯過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他低下頭,聲音落在她耳邊,帶着無限的溫柔與後悔:“是我無能。”

錦瑟伏在他肩上,在他懷裏哭了出來。

這麽多年,她真的好累,單薄的身體裏盛着這麽多的愛與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來的。

在這一刻,她在了空懷中,從前積攢的所有都迸發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了靜站在幾步外,看着這一幕,眼中有不忍,也有茫然。

他低聲問:“師尊,這該如何是好?”

佛子垂目道:“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替他們決定的。”

了空将錦瑟輕輕松開一些,低頭看了她一眼,他也淌下了兩行清淚,卻彎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小狗見到主人的笑。

他轉過身,跪在佛子面前,姿态鄭重:“我知曉錦瑟是魔族,但懇請師尊看在我們的師徒情分上,能放她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那句話,“今後我願與她永不相見。”

錦瑟低聲喃喃,擡頭看他:“永不相見?”

她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跪下,伸出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擺:“你覺得,知曉了這一切,我還能忍受沒有你的日子嗎?我還能再蹉跎百年嗎?”

了空沒有擡頭,他只是伏在那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聲音低啞地開口:“你因我受了這麽多苦,我希望你好。”

錦瑟看着他的側臉,低聲笑罵:“呆子,怎樣算好?”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柳蘿走上前來:“錦瑟姑娘,活着總有希望。”

錦瑟擡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她一字一句道:“人魔不兩立,不是我這樣覺得的。”

錦瑟最後看着了空問:“若今後的日子有我,你會是什麽樣呢?若是沒有我,你又會是什麽樣呢?”

了空怔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緊緊地攥住了錦瑟的手:“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

他的顫抖傳遞到錦瑟身上。

錦瑟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笑了笑。

她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散作細碎的血色光點,像是一枚枚雪花,無聲地融入四周。

了空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熒光,拼命伸手去抓,可他什麽也抓不住,指縫間什麽也沒有留下。

錦瑟輕輕吻上他的額頭,這個吻很輕,像蝴蝶落在花叢間的動靜。

“我不怪你,”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只怪這世道。若是世上沒有魔就好了。”

天道不公。

魔族因噬血而存續,注定不為世人所容。她不想掙紮了,也不想了空再那麽辛苦了。

她要了空做回那個佛子的二徒弟,要他依舊被寄予厚望,像話本裏所寫的那樣,看破紅塵,立地成佛。

話落,錦瑟的身影徹底消散了。

了空的手還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還能觸到一絲殘存的溫度。

那些光點已經散盡了,可他依然不肯收回來。

錦瑟最後的話在他腦海裏反複地回蕩着。

他知道錦瑟自毀的原因。因為他們二人注定無法在一起,因為她想要他成佛。

那些句子覆蓋在他脊背之上,重若千鈞,卻不是為了讓他停下腳步,而是指引他的去路。

他忽然聽見了一聲鐘聲,他茫然地擡頭看了看四周,最後發現,鐘聲似乎是從他骨骼裏發出來的。

了空周身漸漸泛起了金光,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金光的輪廓很快變得清晰起來,一道古老而莊重的形态正在他身後緩緩浮現。

是一口金鐘。

是山河鐘。

柳蘿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珠,下一瞬,小九果然在她心底出聲:“河岳為憑,永矢弗谖。”

她輕聲重複:“河岳為憑,永矢弗谖。”

話音落下,那道環繞了空的金光驟然收攏又散開。

金光之中,了空緩緩擡起頭來。他的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他的目光穿過那道金色光暈,落在柳蘿身上。

他的神情裏帶着一種極深的悲哀。

金光徹底收攏,了空化作一枚小小的金鐘,靜靜地飛向柳蘿掌心。

柳蘿低頭看了看,金鐘鐘身上刻着細密的紋路,鐘壁透着溫熱的氣息,頂端還銜着一顆金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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