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元家 他是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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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不容講完了最後一句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就是這只手,當年觸碰到了娘親。
他把手捂到臉上,柳蘿看見他指縫間慢慢滲出淚水。
男人垂着頭, 脊背拱起來,肩胛從衣料下凸出兩道輪廓, 一聳一聳地抽動,整個後背都在抖。
他咬着下唇, 沒有出聲。
殷婉清站起來,繞到他身後彎下腰, 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下颌擱在他肩頭上, 臉側過去貼着他那塊被燒傷的皮膚。
殷不容漸漸嗚咽出聲。
女人便擡起手,慢慢替他拂落滑到臉頰的淚水。
柳蘿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滴, 她轉頭, 子琢恰好看過來,伸手扶住她肩膀輕拍。
過了許久, 殷不容從臂彎裏擡起頭,他臉上全是水痕, 眼眶泛着深紅,面上的舊疤被淚浸過之後顯得比平日更深了。
他把頭偏過去抵進殷婉清頸窩,低頭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說了什麽,聲音太輕, 柳蘿和子琢都沒聽清。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他平複下來,“腳底都磨穿了,布鞋也丢了一只。一路上吃野草飽腹,夜裏也不敢睡覺, 直到跑到一處鎮子,鎮門口有個人叫住了我。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鎮上的大夫。他看見我站着不動,渾身上下全是灰,臉上燒成那樣,沒有多問一句,只讓我跟着他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手還擱在殷婉清掌心裏,兩個人的十指緊扣。
“大夫姓什麽,我起先不知道。他把我帶回家裏,給藥和吃的。我睡了三天。醒來的時候他坐在床邊,跟我說山裏有座舊屋子,是他年輕時住過的,讓我住進去,別出來。”
殷不容臉上緩了一些:“我就此留了下來。他不時托人送些藥材和米面進來,有時候自己也來。
教我認草藥,教我把脈,說學一門手藝,走到哪裏都能活。我問他姓什麽,他誤會了,讓我以後就姓殷吧,殷實安穩的殷。
他去世之後,我像他一樣為鎮中人看病,所以他們都對我很好。”
他輕輕扯了一下嘴角,是一個笑:“他走後的第三年。我翻他留下的醫書,扉頁上寫着兩個地址。一個是鎮上的舊鋪子,一個是山裏的老屋。底下落了一行小字,殷聖留。”
他忽然把目光從桌面上擡起來,看着窗外山的方向:“我那時才知道,他本來也姓殷。我以為這個字是随口取的。後來想,他是把自己的姓分了一半給我。”
他蹙眉,眼角抽搐了一下,又落下一滴淚:“我連我娘姓什麽都不知道。”
柳蘿眼神堅毅,攥緊了拳頭:“我們去替你讨回公道。”
殷不容看着她:“為什麽要幫我?”
柳蘿把目光移開了一瞬:“無論是誰遇到這種事情,我都會想做點什麽。但你身上的确有我們想要的東西。雖然……還不是時候。”
殷不容沒有追問。
殷婉清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你們拿走東西以後,他會死嗎。”
柳蘿張了張口,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确實不知道,兩儀盤覺醒之後,神器的軀殼裏面還會不會留下殷不容的影子。
宋平生覺醒之後,鮮少再主動提起過從前的事,姮珠倒是有試探着向她問起,但柳蘿沒有多說。
至于楚心行,他則像是失去了一部分靈魂,眼中總帶着灰寂。
這樣看來,他們的情況都不相同,柳蘿無法篤定地回答她這個問題。
殷婉清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麽話想說。
柳蘿沒有詢問,因為她注意到子琢的目光忽然從殷不容臉上移到了他頸側。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麽。”子琢問。
殷不容愣了一下,低頭将那根細繩拿出來,露出繩子墜着一塊黑色石頭。
那石頭只有拇指蓋大小,表面光滑,沒有絲毫的紋路,十分不起眼。
“這個?”殷不容說,“是婉清給我的。”
他偏頭看了殷婉清一眼。
殷婉清的目光在那塊石頭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了:“是我撿到的。有一回上山采藥,在溪邊看見了,感覺有些不尋常,就撿了回來。他總做噩夢,我讓他戴着,想着或許可以鎮一鎮。”
柳蘿看着那塊黑石頭,神情思索。
難道,這便是子琢說的那個法器?
殷不容問:“有什麽不對嗎?”
子琢搖了搖頭:“沒事。”
他沒有再看那塊石頭,問起了昨夜那些修道之人:“他們是元家的人?”
殷不容點頭:“他們穿着元家的道服。”
老板娘走在最前面,領着柳蘿他們到了鎮子西邊,在一處已經荒廢掉的院子外停下。
一行人進了門,院子裏綁着元家的族人,他們被捆仙索束着手腳,身上的道服皺皺巴巴,嘴裏被布條堵住了。
看見有人進來,他們喉間發出含混的聲響,身體不停往前拱。
老板娘道:“他們醒了好一陣子了。醒了就吵,動靜大得很,還好柳姑娘給的繩子牢靠。不然可真按不住。”
柳蘿朝老板娘笑了一下:“辛苦了。”
老板娘連忙擺手,出了院門,在外頭守着。
柳蘿她走到昨夜領頭那修士面前,半蹲下來,将他嘴裏的布條扯了出來,随手丢在地上。
那人嘴得了空,急促地喘息了兩聲,又咳了好一會兒。
幾人耐心地等着。
等到他終于緩過來,擡起頭看柳蘿,目光又移到她身後的子琢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柳蘿站起來,故意兇狠地瞪了他一眼:“給我老實交代,不然你知道後果。”
男人慌忙點頭。
柳蘿雙手叉腰:“誰派你們來的。”
“大公子。”男人的聲音很啞。
柳蘿眉心動了一下。
她原以為會聽見“家主”二字,居然又冒出一個大公子,她壓住心裏的念頭,面上沒有顯出來,只又問了一句:“你們知道殷不容活着?”
那修士愣了一下,瞥着她身後殷不容站着的方向,又趕緊把目光縮回來,嘴張了一下:“元——殷不容。”
他改了口,含混道:“知道。”
柳蘿接着問:“什麽時候知道的,又是怎麽知道的。”
修士咽了一口唾沫,他手腕被繩子勒得太緊,疼得不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擡頭有些乞求地看着柳蘿,像是想争一點緩和的餘地。
但柳蘿皺緊了眉,沒有松繩的意思,他也就識相地沒有開口求了。
“本來是不知道的。”他慢吞吞地把話吐出來,“但是大公子他多疑,家主病了大半年了,底下的人都在猜,家主不行了之後位子誰來坐。
大公子是……嫡長子,按理該是他。但他不是修道的料,族裏幾個長老對他一直不大滿意。他就怕有人搶他的位置。”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看了殷不容一眼:“上個月他忽然開始查人。往各處派了人手,把那些年跑了的、死了的族人都查了一遍。
我們這隊人原先不是來抓人的,是去南邊收一筆舊賬。路過這片山的時候,接到大公子傳來的令,說有幾個人到這附近之後沒回去,報信的人也沒回來,他懷疑是元不容還活着。”
柳蘿心裏大約有了數,那夥山匪果然是元家派來的
“他讓我們來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修士的聲音越來越低。
柳蘿想了想,又問:“昨夜你那道紅色的劍光是怎麽回事?”
修士眼神閃躲:“是族中的長輩準備的符咒,我偷偷拿了一張。”
柳蘿沒再問了,她回頭看子琢,男人搖了搖頭。
柳蘿便對殷不容道:“必須去一趟元家。”
殷不容朝前走了一步:“我和你們一起去。”
殷婉清跟上來,挽住他的手臂:“我也要去。”
殷不容偏過頭,眉頭輕皺了一下:“從這裏到奉燈城,一路上不免颠簸,你身子弱,定然受不了。”
殷婉清看着柳蘿,目光執着:“我要去。”
殷不容盯着她看了一會,伸手牽住她指尖,沒再說什麽。
柳蘿把視線從他們交握的手上移開,重新看向地上的修士。
“你們大公子讓你們什麽時候回去複命。”她問。
修士仰着頭,想了想:“十日內,已經過了五日了。”
柳蘿喃喃:“過了一半。”
“從這裏到奉燈城,要多久。”她又問。
修士打量了他們幾人一番:“走官道的話,快馬加鞭也要四五日。若是禦劍,便只需要兩日。”
柳蘿叫了一聲:“師尊。”
殷不容的眼眶微微睜大,像在重新打量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殷婉清也訝異地看着兩人。
柳蘿察覺到這兩道目光,話語頓了頓:“事不宜遲,我們盡快出發吧。”
子琢颔首,掠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坐飛舟過去,将這些人也帶上。”
片刻之後,柳蘿和子琢回客棧取了各自的東西,殷不容他們也回小院背了兩個包袱出來。
子琢在空地上召喚出飛舟,鎮民們連連稱奇,圍觀了好一陣子。
元家的人被提上船艙之後,柳蘿把捆仙索收了回來,他們還沒來得及活動手腕,子琢已經擡手在船艙門口布了一道結界。
到奉燈城之前,他們是出不來了。
飛舟緩緩離地,鎮民們一直揮着手,咧嘴笑着。
柳蘿朝他們喊了一句:“下次見!”她回過頭,看見殷婉清身子歪了一下,差點暈倒。
她連忙走過去,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遞到殷婉清面前:“這是回春丹。若是不舒服,便吃上一粒。”
殷婉清接過來,虛虛握着:“多謝柳姑娘。”
柳蘿擺了擺手,在她對面坐下來。
一旁殷不容忽然道:“仙長。”
他叫的是柳蘿,目光卻落在殷婉清身上:“婉清的身子,能養好嗎。”
柳蘿搖了搖頭,實話實說:“我不通醫術。”
她側過頭,轉向背對着他們的子琢:“師尊,你幫他們看看吧。”
子琢轉過身來,先看了看柳蘿,然後眼裏冷下來,如寒芒一般的視線落在殷婉清身上。
殷婉清下意識偏了偏頭。
子琢依舊盯着她,盯了許久,久到柳蘿準備出聲詢問。
殷婉清拉住殷不容的手腕,走進船艙:“阿容,別麻煩仙長了,我的病你最清楚,是治不好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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