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葬 師徒茍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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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之上, 柳蘿的眼睫動了一下,她睜開眼,視線朦朦地落在上方, 看見小九半透明的身影。
小九?我已經回來了?
柳蘿眨了眨眼,一雙有力的臂膀突然環住她, 把她整個人從榻上帶上來幾寸,那雙臂膀越收越緊, 她被攏進了一個溫熱的、不由分說的懷抱裏。
她下意識想推拒,又聞見了男人懷中清淡的冷梅氣息。
是子琢。
柳蘿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兩人的胸腔相貼, 誰不清哪一聲心跳是自己的, 哪一聲是他的。
“怎麽了?”她察覺到男人異樣的情緒,心中納罕。
子琢松開了她, 手從她後背滑下來, 站直了身子,卻沒說話。
小九站在榻邊, 神情歉疚:“都怪我。上次你被卷入血陣以後,威都捕捉到了九轉菩提珠的氣息。”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恹恹開口:“他想把你留在夢境裏面。”
柳蘿坐起身,方才夢境中的情景仿佛還停留在眼前。
她先是對子琢一笑:“我沒事。”
然後冷靜對小九發問:“小九,威都就是蘇明清, 對嗎?”
小九的睫羽一顫,短暫恍神:“是。”她依舊不想多說。
柳蘿沒有再繼續問。
她心中默默嘆氣, 換了一個方向和緩道:“如今神器都找回了,我們什麽時候開啓天書?”
她想到天書的作用,側過頭看向小九,“對了, 你還不知道。我們應該不需要天書,便能與你兄長傳訊了。”
小九沒明白她的意思。
柳蘿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她的身影,落在房間另一邊。
小九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十七靠在角落的牆上,白發飄逸,手持拂塵,神情冷淡。
小九定睛看了他一會兒,透過他陌生的五官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驚疑不定:“兄長?”
十七嘴角略彎起弧度,語氣依舊漫不經心:“嗯。”
小九眼中浮起幾分欣喜,仍有些不敢相信:“兄長怎會在此?”
十七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說來話長。”
小九似懂非懂地點頭,側過頭看柳蘿:“既然兄長就在這裏,的确不需要天書了。”
十七卻在這時搖頭:“你們想得太簡單了。神器事關重大,解封不是我一人就能抉擇的。”
小九不明所以,滿心疑慮地發問:“兄長的意思是,天書必須要用?”
十七默然。
“那這天書究竟要對誰用?”小九道。
十七揚了一下手中的拂塵:“天道。”
“時候未到。你們現在開啓天書,是得不到回應的。”他的神色有些嘲弄。
柳蘿靠在榻上,語帶譏諷:“這還要分時候。”
十七微笑:“你以為只有我愛睡覺嗎?”
柳蘿皮笑肉不笑地回看。
十七繼續道:“急什麽,就算解封了神器,你們又不能馬上把威都誅滅。”
柳蘿皺眉:“為什麽不能?”她說完便側過頭去看子琢。
“你和威都的聯系還沒有切斷。不能貿然行動。”子琢不疾不徐解釋。
柳蘿的眉皺得更深。
小九抿唇:“什麽時候才能開啓天書。”
十七默了片刻,一手掐算着什麽:“半月後的午時。”
小九點了點頭,轉向柳蘿二人:“你們必須先去一趟魔界,找到威都沉睡的身體。”
半個時辰後,子琢把食盒擱在桌上,将提前準備好的飯菜取出來。
“兩儀盤我暫且收起來了。”他低聲說。
柳蘿倒茶的手頓了一下,杯中的水已經滿了,差點溢出來。
“殷姑娘呢?”柳蘿放下茶壺問。
子琢在她對面坐下來:“明日下葬。”
柳蘿端起那只滿到邊沿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
“要跟殷……荀容子說一聲嗎。”她連忙改口。
子琢篤定:“他會想來的。”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山中霧氣缭繞,林葉被露水壓得低垂,偶爾有一滴從葉尖墜下來,砸在泥地裏,無聲無息地消失。
鎮上的人陸續出了門,他們在門前上系了一根白布條,布條在風裏慢慢地飄着,被大霧困在其中。
老板娘走在人群最前面,她換了一身素白色的衫子,頭發用一根舊銀簪子挽了,沒有戴任何旁的飾物。
殷婉清的棺木是連夜趕出來的,邊角還帶着新鋸的毛刺,老板娘用手掌順着棺蓋的邊緣摸了摸,說了聲:“可惜。”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
棺材被擡到後山的那片坡地上,挨着去世的殷大夫,方位恰好看見日出的方向。
衆人站在土坡上,看了殷婉清最後一眼,低泣聲穿過風聲,卻只能停留在這座山頭。
蓋上棺材板,擡棺的漢子低低地說了句什麽,土一鍬一鍬地落上去,像在敲一面舊鼓。
山民們站了許久,快到晌午才抹着眼淚下了山。
柳蘿跪在墳前,她膝下的泥土還濕着,露水滲進她裙擺的布料裏,涼意順着膝蓋一路往上爬。
她把用指尖撚開一張紙錢,湊近火苗的邊緣,火焰沿着紙面慢慢爬上去,留下一抹抹黑色的飛絮。
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映出她顫抖的雙唇,還有臉頰邊的兩行清淚。
子琢跪在她身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和柳蘿一起燒紙,他沒有流淚,眼底卻很悲怆。
紙灰被風卷起來,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到土坡之上。
墓碑之前不遠處,一道半透明的虛影正慢慢凝實。
荀容子站在那裏,身上的白衫在晨光裏愈發透明,他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絲毫痕跡。
柳蘿擡起頭,看見他墳前停住,緩緩跪下來,伸出手臂環住了冰冷的新墓。
柳蘿想,其實再冰冷也是有溫度的,但是他已經碰不到了。
他的額頭抵在墓碑上,竭力感受着墓碑之上的“殷婉清”三個字。
他緊閉着眼,抖出一聲嗚咽,大滴大滴地眼淚湧出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婉清。”他的聲音只有柳蘿他們才能聽見。
墳前的火還在燒着,紙灰從火焰裏升起來,在他的虛影之間穿過。
火漸漸矮下去了。
柳蘿把最後一張紙錢放進火裏,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側那個半透明的身影,他沒有動,還保持着環抱着墓碑的姿勢,像是要在那裏坐很久。
山間的霧氣正在慢慢散開,日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新墳的土面上,将那層濕漉漉的泥土照出一層溫潤的光。
柳蘿将身旁的夕顏花放在墓碑前,起身的瞬間,眼前一晃,好像看見殷婉清像初見那時對她笑。
風從坡地下方吹上來,夕顏花瓣的紫色在日光裏微微顫了一下,眼前的虛影消失了。
身後傳來十七的聲音,帶着一種事不關己的審視味道:“我說,你們當真以為世上有陰曹地府嗎?輪回往生,陰曹地府,你們信的是哪一套?”
柳蘿轉過身來看他,她看着他那副輕松的姿态。
“你們做這些事情,沒有半分用處。她看不見也聽不見,你們這些,不過是做給活人看的。”十七又說。
柳蘿的怒火一下被點燃,她随手抹掉眼角的淚水:“你懂什麽!”
她朝他的方向邁了半步:“你不明白七情六欲,難道就可以輕賤這些情感嗎?”
她說到這裏,氣極反笑,冷言嘲弄道:“你這樣的人,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活着的美好。”
十七冷笑:“是嗎。”
“活着有多美好?”他重複了一遍,戲谑挑眉。
“你們為了世間奔波,口口聲聲要拯救蒼生。可世人知道嗎?世人只知道你們師徒——”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拍,“茍且而已,何其不堪。”
風穿過林葉,發出一陣細碎的沙響。
柳蘿的臉上沒有露出被刺中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十七眼底那片毫無波瀾的平靜上,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那你呢。”她笑着問,“你高坐神殿,找到你想要的樂趣了嗎?”
“你永遠也找不到的。”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折射着日光,讓一切陰暗都無所遁形,“甚至,十七師兄擁有的,你也不會懂。”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了,轉過身,重新在墓碑前蹲下,把那束夕顏花的花梗重新理了理,低聲罵了一句:“晦氣。”
旁邊的子琢牽起她一邊的手,笑道:“阿蘿好棒。”
柳蘿的臉頓時紅了。
日光灑在他們身上,唯有十七一個人站在樹下的陰影中,體會不到那股暖意。
山民他們沒有多問什麽,只是強擠出笑容與柳蘿他們告別。
老板娘給他們塞了不少吃的,連十七懷裏都抱滿了東西。
飛舟升到雲層之上,駛向藥王谷的方向。
柳蘿盤腿坐在木椅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掌心托着下巴。
她對面坐着子琢和十七,兩個人的視線都沒有定處。
“只有半月的時間,”子琢先開口,“我們從傳送陣到西荒,再從封印處入魔界。”
柳蘿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可是我們身上有靈力,不會被發現嗎?”
“高階的易容術可以将我們扮作尋常魔人。”子琢謹慎補充,“但不能動用法術。”
柳蘿聽完點了點頭。
十七靠着舷壁,眼睛半阖着,昏昏欲睡:“你們去也就罷了,為何我也要去?”
柳蘿朝他那邊偏了偏頭,故意說:“難道你不好奇嗎,魔界到底好不好玩。”
十七的眼皮擡了一下,似乎白了她一眼,卻沒反駁。
“說到這個,”柳蘿說出心中落了許久的疑慮,“你上回是怎麽找到紅庭的?”
十七想了想:“他自己跑出來的。從藥王谷出來沒多久,我就察覺到了一股深重的魔氣。”
柳蘿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藥王谷?”
她低垂着眉眼,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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