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酥山 “最後哭出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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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沈明祯心虛地應道。
“是嗎?”燕崇禮的目光并不重,卻看得她遍體生寒,“我以為泱泱和沈二郎君一脈相承,也能蔔卦,判一判兇吉呢。”
沈明祯一雙手擱在桌面上,她自己都沒注意到,交握扣緊的指尖力道有多重。
直到燕崇禮伸出手,強勢不容拒絕把她兩個掌心都緊緊握住,唇角彎了彎,明知故問:“掌心怎麽這麽涼,都是冷汗?”
沈明祯頭垂得更低,小聲辯駁:“我聽說有人落水,自然是吓的。”
“泱泱膽小,我知道。”燕崇禮注視着她,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寬大的掌心牢牢扣緊,他一根根撥開她蜷縮的指節,覆着薄繭的指腹,從沈明祯的指根,緩緩摩挲到她青蔥似的指尖,力道輕很輕,卻反反複複。
沈明祯不禁想到昨夜,他也是這樣哄她的,那雙手,從裏到外,哪裏也不放過。
明明一副怕把她揉碎的模樣,可卻又不知餍足,不肯放開。
試着抽回手,卻怎麽也掙不開。
“莫動。”燕崇禮将她的手,握得更緊,問出的話,吓得沈明祯差點打翻茶盞。
“昨夜定是累着了吧?”
“手冷得厲害,我替你暖暖。”
他還好意思提昨夜!
沈明祯一想到昨夜,她羊入虎口,被他找各種理由吃個精光,就沒忍住雙眸冒火,狠狠瞪他。
燕崇禮坦然地看着她,身子稍稍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昨夜……”
“夫人不也同樣盡興?”
“最後哭出聲的時候……”
“身體,軟得都快化開了吧?”
沈明祯的臉瞬間燒起來,緋色從耳根開始,一路蔓延至兩頰,就連脖頸都泛起淺淺的粉。
“燕崇禮。”
“你閉嘴。”
“快些閉嘴。”大驚之下,沈明祯面紅耳赤去捂住他的嘴。
香軟的掌心,觸碰他薄唇的剎那。
燕崇禮順着她的力道,往前傾身,溫熱的舌尖放肆異常,從沈明祯手心那些淺淺的紋路——舔過。
周遭靜谧,落針可聞,也不知是誰的呼吸亂了。
沈明祯波光潋滟的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視線飄忽,像是被燙着。
“你……”她倉皇無措收回手,指着他,支支吾吾罵不出聲。
燕崇禮微偏過頭,張開嘴,更過分将那細軟的指尖輕輕銜住,舌尖抵着,牙齒磕在嬌嫩的指腹上。
他用眼神在告訴對方,嘴巴既然不能說話,那就用來做些別的事。
四目相對,在這一瞬間,燕崇禮漆黑的眼眸,邪戾又張揚。
沈明祯整個人都軟了,像被抽掉了脊骨。
羞赧和慌亂,将她淹沒,攀至巅峰。
好在這時候,溫嬷嬷敲門,身後跟着店小二,手裏的托盤端着一碗新做的酥山。
“娘子?”溫嬷嬷微愣。
只見沈明祯正捂着臉,耳垂紅得簡直快滴血。
雅間氣氛,似乎不太對。
不過溫嬷嬷向來會察言觀色,見郎君端坐,唇角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當即将話咽回去,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退回門外。
此刻,沈明祯急需做些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酥山是用牛乳和冰沙制成,造型格外別致,因為這次上面配的鮮果,據說是胡商從波斯帶回來的聖果“底珍”。
整個江南,也就春風樓獨此一份。
果子外形像是沒有熟透的小梨,對半切開,果皮薄而光滑,上大下小,顏色也由蜜紫減淡至粉黃。
沈明祯拿起半顆果子,咬了一小口,甜香漫開,軟綿的果肉,汁水豐沛。
炎炎夏日,若能吃完這一大碗,必然是幸福。
可惜這種幸福,燕崇禮怎麽會讓她如願。
春風樓臨街,又臨近水邊,窗外涼風習習,酥山絲絲涼氣,順着風袅袅似煙。
沈明祯手執小匙,舀起正要送入口中,眼前的酥山,忽然被燕崇禮端起來。
對方眉心擰着,表情明顯不贊同:“就算是盛夏暑熱,也不可貪多冰食。”
他見沈明祯不答,又繼續道:“酥山寒涼,你的脾胃本就嬌弱,吃壞了身體,我又得逼你喝苦藥。”
沈明祯頓住,紅紅的唇抿緊。
逼她吃藥,逼她吃飯,她都忍了,現在連冰都不讓吃了?
不過一碗酥山,若是阿耶阿娘,怎麽舍得她受這種眼巴巴的委屈。
換成家裏的阿兄們,只會恨不得給她要個十碗八碗的,哄她開心。
沈明祯手裏的小匙舍不得放下,但又懼怕苦藥威脅,絞盡腦汁讨價還價:“我沒吃很多,就吃一小碗。”
燕崇禮一臉嚴肅,不贊同:“最多一半。”
沈明祯:“……”吃一半,也不如不吃呢,盡說些鬼話。
見沈明祯不理,他也不惱,只是隐含威脅道:“如果不聽,那今晚回去,就把昨夜欠下的那幾次,全部補上。”
“脾胃寒涼,你又不愛動彈。”
“那夜裏适當多做些運動,也是應該的。”
這話,果然比任何威脅都有用,沈明祯臉色大變,貝齒咬住紅紅的唇瓣。
她知道燕崇禮絕對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他的規矩嚴謹,在這方面只會給他自己賺足甜頭。
而她呢!
她當然是吃盡苦頭。
一半就一半吧,總比一口都吃不到好。
所以沈明祯每一口都吃得很慢,甚至可以說得上細細品鑒。
然而這種安靜閑适的氣氛,并沒有持續太久,當沈明祯吃到第三口的時候,春風樓外,傳來尖銳的哭喊聲。
沈明祯被那聲音吓得一抖,瞳孔驟縮,朝外吩咐:“阿溫,你去看看。”
不多時溫嬷嬷回來,站在門外小聲解釋:“娘子,方才鬧出動靜的人,好像是跳湖的母女。”
“老奴聽人說,那位小娘子帶着女兒,好像是走投無路,若不是有人及時攔下,她恐怕又要帶着女兒,再次投河。”
沈明祯臉上表情漸斂,心口像是被堵着。
未來要發生的事,既然無法預料,那她就在能力範圍內,一點點去改變。
因果難料,她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不僅是她為了讓容三表哥避開這個劫,也是她出于本心的善良,不想看着無辜的生命,死在她本能阻止的任何一個時間節點。
沈明祯糾結半晌,舌尖舔了一下甜絲絲唇,試探說:“我瞧着那母女二人怪可憐的,不如讓溫嬷嬷去送些銀兩。”
水眸輕眨,沈明祯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樣:“或者……”
燕崇禮起身,雙手撐着桌面,目光直直盯着她:“不如夫人和我,一同去看看?”
沈明祯下意識跟着站起來。
等走了兩步,忽然覺得不對。
燕崇禮性子一貫是冷淡的,就算有事,他也會吩咐萬叔去,今日怎麽這般上心。
但凡這種念頭起來,她就覺得一陣心驚肉跳,背脊轉眼就被冷汗浸濕。
一個聲音反複否認。
不會的。
許是近來事多,她太過多疑。
沈明祯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餘光不經意看到桌子上剩下的,她只吃了幾口的酥山。
恍然大悟。
原來此男心機,裝作要與她一同前去,是不想讓她多吃冰的東西。
前後一想,燕崇禮所有不符合常理的舉動,也就全都能說得通。
既然這樣,沈明祯也就放下心來,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
“你們何須攔着我,我不過是想求死罷了。”投河的女子跪坐在青石板路上,她看着很年輕,懷裏緊緊摟着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四歲的女娃娃。
“娘子,當心些。”溫嬷嬷怕沈明祯被沖撞,格外緊張。
沈明祯的心思全都在那個女人身上。
洗得發白的布衣,發髻用的是一根很簡陋的木簪子,瘦弱蠟黃,明顯是日子拮據的窮苦人家。
“阿溫。”她朝溫嬷嬷示意。
溫嬷嬷趕緊從身上掏出裝銀子的荷包,遞過去。
女人先是一愣,然後哭得更加崩潰。
“銀子有何用,總有花光的時候。”
“我那孩子沒活得命,我又不能眼睜睜看着。”
“日子過不下去,還不如我們母女二人死了,讓我那當家的也有些盼頭。”
溫嬷嬷見女人情緒崩潰,她也不急,自個兒慢慢蹲下。
她哄人很有一套,套話更不在話下。
拿了點吃的遞過去:“先吃東西,墊墊肚子。”
見女人猶豫,溫嬷嬷又勸:“就算你不吃,孩子必定也是餓極了,若這些銀子不夠,你覺得還差多少,我不如替你想想辦法?”
熱湯配着胡餅,不過幾句話而已,在女人斷斷續續的哭聲中,溫嬷嬷已經把她家底摸了個清。
原來不是女人不願意為女兒治病,而是因為小孩得的是肺痨,治不好不說,每月還需消耗很貴的藥材,窮苦人家的孩子,也就是東拼西湊拿錢吊命,像個不見底的洞,永遠填不滿,又治不好。
所以眼前的女人,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一意孤行,想帶着女兒一起了結生命。
沈明祯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前世,容三表哥後來也患上肺痨。
難怪那孩子的父親,會無理取鬧,時不時去容家府邸哭鬧一通。
那時她聽母親說起,本以為這家男人,就像市井混混那樣,游手好閑為了訛銀子,蠻不講理,還變本加厲。
可是現在……
沈明祯猜測,對方會那樣,或許是為了給還活着的女兒治病。
手掌心攥出汗,強忍着難受,她朝溫嬷嬷小聲吩咐:“讓人去就近的醫館,請個醫士來。”
*
女人姓薛,家住在大遮山腳下。
沈明祯放眼望去,不過是三間低矮土屋,院牆不高,牆頭坑窪不平,屋檐、木窗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縫。
院子雖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薛娘子局促站着,開裂的手指不安絞着衣角:“貴人娘子,那些銀錢,能不能先欠着,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沈明祯朝她擺手,又指了指屋內,請來的醫正,正三指搭在稚童的腕脈上,屏氣凝神。
不多時,醫正從藥箱裏掏出銀針。
沈明祯一看見那東西,就怵得發慌,明明紮針吃藥的人不是她,她卻像有心理陰影似的,一個勁朝燕崇禮身後藏。
四下靜悄悄的,只餘下屋裏時不時孩子的輕咳聲。
等診完脈,開了方子,溫嬷嬷上前付診金,又拉着那醫正到一旁說話。
薛娘子垂頭,盯着地上,無聲無息,她的狀态看起來也不比那孩子好多少。
“你家郎君呢?”沈明祯問。
薛娘子緊張解釋:“回貴人娘子的話,我夫君是大遮山的采斫者。”
“家中為了節約銀錢,所以他常年待在山上,也就偶爾年節那兩日,才會和監工作告假,下山來與我們母女相聚。”
山裏的采斫者,一般做的都是伐木工作,銀錢雖然看着很豐厚,但是十分辛苦。
但凡遇上狂風暴雨的天氣,高聳的山木倒塌,躲閃不及時,不是砸死,就是砸廢。
沈明祯看得出來,夫妻二人是把孩子當命根子養,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女人也不會做出那樣不可挽回的事:“這附近,可還住有其他的村民?”
薛娘子點頭,朝院子指了幾處:“山腳下一共有三十多戶人家,留在家裏的,大多是女人小孩,男人都在山上伐木,就指着那點銀錢過日子。”
沈明祯順着女人指的放下,她緩步走到院子外。
此地遠眺,能隐約看到奔流不息的錢塘江浪潮。
臨近傍晚,山風卷着水汽,撲在她柔軟的面頰上,兩岸青山,江水渾黃浩蕩,翻湧不絕。
而前世。
錢塘決堤,同樣正值七月盛夏。
飓風驟起,江海倒灌,潮水如同天譴,無情席卷整個錢塘。
而那場駭人山崩,便是源于腳下的大遮山。
巨石從山頂滾落,泥沙裹挾林木傾瀉,整座山體撕裂,森林塗炭,屍橫遍野。
那一年。
流民、浮屍、瘟疫,整個大燕的朝堂同樣岌岌可危。
過往的記憶,像是鋒利的匕首,直直刺向沈明祯的心口。
遠眺大遮山隐在雲層深處的主峰,像一座無法抗衡的龐然巨物,渾身緊繃,藏于袖中的指尖顫抖不已。
“夫人。”燕崇禮走到她身後,乾燥溫熱的掌心朝下,隔着袖子握緊,“天涼,不要站在風口。”
他能感覺到,沈明祯手掌心傳來的顫意。
他們舉目遠眺,衣袂被風吹得淩亂,視線落在山腳下趕車的隊伍上。
密集似蟻群一樣的人影,車夫吆喝聲炸響山林,一根根粗壯的巨木被繩索固定,一車接一車,蜿蜒無盡頭送往山下。
伐木修堤,乃利民之舉,而從大遮山上砍伐運往山下的木頭,據說都是修築所需的木料。
可錢塘年年修堤,依舊年年水患。
沈明祯擔心什麽,這世間沒有比燕崇禮更懂。
“泱泱。”燕崇禮轉過頭看她,聲音被風吹得沙啞,“我在想,若是禁止伐木,改良築堤工藝,用石料取代一部分木材,是否能改善每年夏汛,大潮倒灌,江水漫堤,而沖毀良田的境況。”
改進工藝?
沈明祯心口轟然一震。
她僵在原地,口乾舌燥,不只是手,連視線都在晃。
強行壓下內心的慌亂,根本不敢看他,只怕洩露心裏強壓着的情緒。
猜忌,猶疑,和差點脫口而出的質問。
前世燕崇禮所有重心都放在朝堂,剛成婚那幾年,他得聖人重用,常年留宿宮中,別說離京,就連回崇文侯府的次數都少得可憐。
當下燕崇禮的改變,還有目前整個錢塘所處的局勢,究竟是因為她無意中促成的。
還是因為……
沈明祯不敢往下想,那個答案也許是她接受不了的真相。
錢塘沈氏,累世傳承數百載,歷經數次朝代更疊,作為千百年傳說裏的司雨之神計蒙之後。
子孫世代隐于錢塘神脈之地,通經史,明水利,堵堤修塘也從未懈怠,更不涉朝政權鬥,但一言一行,足以牽動江南士族風向,于兩浙之地,地位超然。
沈氏子孫對于錢塘水患的處理,一直沿襲百年舊制,為何不革新?
其中最大緣由就是,沈家隐世避權,立下族訓,不可介入朝堂政令的推行,不乾涉江南官吏施政。
加之這數百年裏,江南兩岸天時和順,從未有過大災,就算大潮倒灌,江水漫堤,但只要汛期一過,便能平緩度過。
至于更改該舊制,尋求新的治水之法。
可改舊革新絕非易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可能影響整個江南官場的太平,無論何種主張,都會觸動無數世家大族以及朝中大臣的利益。
燕崇禮今日說的這番話,是出于巧合?
還是,來自他的試探?
萬千揣測在胸腔裏撕扯,沈明祯怕窺見自己最不願接受的真相。
但心裏還有一個反複的聲音。
若是把燕崇禮留在錢塘,以他的天縱之才,若真能改變前世的慘劇呢?
那她該怎麽做。
又該何去何從?
作者有話說:
聖果“底珍”=這個是無花果哈。歡迎各位寶寶留下精彩段評,如果喜歡,一定記得收藏哦。聽聽鞠躬感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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