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涔涔 “夫人不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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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祯下意識蜷緊雙腿,眼神躲閃,強撐出鎮定模樣,反駁道。
“燕崇禮。”
“你莫胡說……我、沒有……”
“……”
最後一個“濕”字,尾音發顫,幾乎低不可聞。
燕崇禮目光偏過去,落在沈明祯燒紅滾燙的耳尖上。
他薄薄的唇抿着,就算不說話,眼中意有所指的暗色,依舊令沈明祯感到難以啓齒,炙熱像潮水,從骨縫深處洩出來。
她因着心虛,再次矢口否認:“我……我方才,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失手潑到身上的。”
燕崇禮明目張膽地審視,并不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她。
他視線凝在那片顏色較深的水痕上,不動如山,嗓音卻陡然沙啞,帶着一點漫不經心:“是嗎?”
“是的,是的。”
“郎君你得信我。”
沈明祯臉頰紅透,刻意避開他,不敢對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燕崇禮笑了,狹長的眼眸裏壓着饒有興味的暗色:“我該如何信你呢?”
“不如……”
不如什麽?
沈明祯心頭咯噔一聲,睫毛劇烈顫了顫。
燕崇禮已經俯身抵近,他咬着舌尖,嗓音低得磨人:“既是茶水,那我便嘗嘗,夫人喝的是什麽茶。”
這這這,這怎麽嘗……
這簡直荒唐!
沈明祯不受控制仰頭,細長的脖頸繃緊,她呼吸亂了,整個人如同失了魂。
燕崇禮的吻,不是淺嘗辄止的溫存,像是積蓄了無數日夜,蟄伏許久的念想,卸下僞裝,終于在今日得償所願。
簡直惡劣又混賬!
帳子內,不大的空間,光影在帳幔上輕輕搖曳。
沈明祯這一整天,除了中午醒了那麽短短一會兒,剩下的時間她全沉在如同狂風暴雨的昏沉意識裏。
後來中途,她體力不支實在太餓,還是被燕崇禮抱着,親自喂了一小碗好消化的百合雞絲粥,勉強填飽肚子。
在太陽落山前,她竟是連床都沒下過一次。
在這期間,沈明祯不止一次朝外邊看,內心不是期盼兄長或者家中父母有事尋她,就是祈禱趕緊天公不作美,傾盆暴雨,最好下它個五六七八日。
可惜,天不遂人願,赤日炎炎,碧空萬裏,家中長輩也無事相尋。
……
入夜,沈明祯終于得以喘息。
身後饑腸辘辘的猛獸,被她以身飼飽,收起獠牙,又變成了溫潤端方的君子。
燭影搖曳,四下靜谧。
燕崇禮看着懷裏,哪怕睡熟,身體依舊無意識顫抖的妻子。
他緩緩收緊手臂,将她抱得更緊。
沈明祯長長的眼睫垂落,臉頰透着健康的紅,呼吸綿長,終于對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疏離。
這一夜,惶惶不可終日,無數個日夜的煎熬、臆想、患得患失。
那顆似乎永遠空缺的心,終于被滿滿填平。
燕崇禮近乎貪婪地呼吸,享受着獨屬于沈明祯的馨香。
她是他費盡心思得來,是要牢牢攥住的人。
他們不只是百年好合,還要生生世世糾纏。
什麽和離,什麽歸鄉,那些所有想要遠離他的念頭,都該盡數斬斷。
她承認也好,抗拒也罷,縱使心底不甘,來日生出怨怼,可世間萬法,敵不過她沈明祯合該屬于燕崇禮一人的。
翌日,沈明祯睡醒,她見溫嬷嬷守在一旁,手裏還拿着熱毛巾,替她敷脖頸上實在明顯得過分的吻痕。
屋外天光大亮,哪裏有什麽雨,太陽晃得人都睜不開眼睛,前庭花草蔫噠噠垂着。
“郎君呢?”沈明祯第一反應,是找燕崇禮。
對于二人越發親密的夫妻關系,溫嬷嬷樂見其成,她當即笑道:“郎君在前院,飛廉和祝餘在整理行囊。”
什麽?
都整裝待發啦?
這個只知道吃乾抹淨的家夥!
合着她這幾日費盡心思讨好,全都是白乾?
沈明祯時刻提醒自己是端莊有教養的女郎,竭力克制着罵人的沖動,急忙穿衣出去。
“娘子這是做什麽?”溫嬷嬷不解。
沈明祯心想,我要是不把燕崇禮給攔下來,七年後,我們全家都得跟着完蛋。
現在可沒時間找借口。
更何況,如果燕崇禮回了西京,那可是山遙路遠,她鞭長莫及。
不行!
無論想什麽辦法,她都一定要把人給攔下。
穿好衣裳,急急忙忙要往外走,等走到一半沈明祯停下來,她轉身問溫嬷嬷:“阿溫,我這模樣看着像生病嗎?”
溫嬷嬷跑得直喘:“娘子在說什麽胡話,您瞧着哪裏有半分生病的模樣。”
沈明祯眼睛眨了眨,對溫嬷嬷肯定道:“我不管,我就是生病了。”
“你去前院,告訴郎君我病得十分厲害。”
“這……”溫嬷嬷糾結道。
沈明祯一揮手:“阿溫,你只管按照我吩咐的去做。”
沈明祯回屋,給自己臉上塗了一層白粉,想了想,順便嘴唇也塗白一些,然後有氣無力躺在床上,開始裝病。
消息傳到燕崇禮那,他想也未想就往玄珍閣走。
夏風聲裹挾着他的身影,衣袍尚且帶着室外的灼熱。
燕崇禮步子邁得極急,往日裏一貫從容盡數散去,眉宇間凝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郁。
滿室寂靜,燕崇禮大步走向裏間,嘶啞的嗓音:“泱泱,你哪裏不适?”
此刻,沈明祯正拿着纏花小鏡,正興致勃勃欣賞自己看起來毫無血色的妝容。
被燕崇禮突兀的聲音一驚,吓得手腕抖了抖,那鏡子沒拿穩,哐當一聲滾到地上。
四目相對。
沈明祯一時不知是該裝病,還是該撿腳踏上的鏡子。
燕崇禮目光死死盯着她蒼白的臉,心口驟然收緊,無邊無際的恐慌鋪天蓋地湧上來。
“哪裏不适?”
“我已經讓溫嬷嬷去醫館請人。”
“額……”裝作小病而已,有必要這麽緊張?
沈明祯心虛不敢看他,小聲道,“也不嚴重,就是身子骨虛得厲害,偶爾咳嗽幾聲。”
“或許只是偶感風格。”
燕崇禮站着,周身氣壓低,眼底是覆着寒霜。
他伸手,像是要去探沈明祯額心溫度一樣,指尖不經意從她臉頰擦過,聲音低低:“你先躺着,醫正很快就來。”
燕崇禮抿着唇,眼眸微眯落在沾了白粉的指腹上。
“好。”沈明祯愈發心虛,只好乖乖躺下。
“溫嬷嬷先去小廚房,把熬藥的爐子燒起來。”燕崇禮轉過身,忽然朝外邊吩咐。
熬藥?
沈明祯瞪圓了眼睛,整個人吓得差點從床上彈起。
“好好躺着,不要亂動。”燕崇禮側身看她,一掀衣袍在床沿坐下,手掌心用力,重重又把沈明祯給摁了回去。
“應該不是很嚴重吧。”
“不至于吃藥吧。”
“郎君,我覺得我這點風寒……也許明日就好了。”沈明祯支支吾吾。
燕崇禮像是沒有聽見,語調關切道:“怎麽可以,風寒不是小事,不可掉以輕心。”
他說着,又用手背貼了貼沈明祯的額頭:“我瞧着有些發熱,夫人還是躺下吧。”
“不用不用,我感覺現在就好了,不用等到明日的。”沈明祯急得快哭了。
燕崇禮像是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急切,聲音低低的:“夫人不可大意,我先替你號號脈。”
說罷,燕崇禮兩指并攏,搭在沈明祯的脈搏上。
強健有力,這是一具年輕健康,充滿活力的身體。
沈明祯能感到手腕上,對方指腹傳來的溫熱,而且燕崇禮輕輕摩挲的動作,刮得她那手腕塊肌膚又燙又癢。
沒多久,醫正來了,溫嬷嬷着急忙慌跟在後頭。
隔着帕子,醫正把脈。
他時而皺眉,時而低頭,下巴的山羊胡子更是情急之下被扯下幾根。
沈明祯也慌了:“很……很嚴重嗎?”
醫正剛想說,健康得讓他有點懷疑自己的醫術,就被燕崇禮攔下,帶到外間。
不多時。
方子開好了,廊下小藥爐燒起來,濃重的湯藥味撲鼻。
沈明祯不想面對這個可怕的現實,拉着燕崇禮的衣袖,可憐兮兮:“郎君,方才那醫生,是庸醫吧。”
“我覺得我都大好了,怎麽還要開藥呢?”
“是藥三分毒,不能亂喝的對不對。”
“你那方子給我看看,是不是為了賺銀兩,多寫了幾味藥材。”
燕崇禮不為所動,目光忍着怒意盯着沈明祯,一字一句道:“既然生病,那就好好喝藥。”
“等下回醫正把脈,什麽時候他說你好了,那藥就什麽時候停。”
什麽叫偷雞不成蝕把米,沈明祯覺得自己簡直倒黴透頂。
等到中午,午膳過後。
燕崇禮果然端了一碗漆黑的藥汁,走到床前:“先起來,把藥吃了。”
沈明祯努力往被子裏縮,整個人鹌鹑似的,嘀咕道:“我沒病,我不喝藥。”
燕崇禮半點心軟也無:“早晨見你,嘴唇不帶半分血色,哪裏還能沒病。”
“我不……”
“嗚嗚。”沈明祯氣死了。
但是無論她怎麽撒嬌,燕崇禮今日簡直郎心如鐵,不見半分動搖。
漆黑的一小碗藥汁,她才被逼着抿一小口,苦得當場眼淚直掉。
“這是什麽方子,怎麽這麽苦?”
燕崇禮當着她的面,面無表情喝了一小口,眉毛都沒皺一下:“我覺得不苦,分明加了蜜水的。”
怎麽可能!
沈明祯覺得她舌頭都快要苦掉了,哪裏來得蜜水,鬼話騙誰呢。
還有這個方子,到底是哪個庸醫開的,簡直喪盡天良,恐怕黃連都沒有那麽苦吧。
溫嬷嬷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開口。
娘子裝病這事,也不知怎麽惹着郎君的逆鱗了。
平日含在嘴裏怕化,捧在手心裏怕摔了的小娘子,這會兒被逼着喝那苦湯長教訓。
方子是燕崇禮寫的,是蓮子心炖雞,只是格外加了苦參、黃連,兩味藥。
單單是黃連就能要人命的苦,何況還有蓮子心和苦參。
溫嬷嬷想想都眉頭緊皺,也不知郎君哪來的耐性,每□□她家娘子喝一小碗就算了,自己也一碗不落地陪喝。
沈明祯的“病”,終于在第四日漸漸痊愈。
也不能說是“痊愈”,而是她終于裝不下去了,眼睛紅紅跟兔子似的和燕崇禮認錯。
“我真的錯了,下次也不敢了。”沈明祯委屈、可憐、鼻尖通紅。
燕崇禮面無表情問:“還有下次?”
沈明祯趕緊搖頭,楚楚可憐保證:“絕對沒有下次。”
燕崇禮居高臨下看她,薄唇抿緊的樣子,嚴肅異常:“泱泱說說吧,為什麽要裝病?”
原本,沈明祯還哭得起勁,聞言整個人哭聲一頓,雙手不安絞緊。
她能怎麽說?
因為怕他半夜跑路嗎?
這話也不能說。
漂亮的眼珠子眨了眨,她被燕崇禮盯得渾身發毛,乾脆豁出去道:“我想郎君多多關心我,才裝病的。”
燕崇禮似笑非笑地看着:“當真如此?”
沈明祯輕輕點頭:“自然是這般。”
燕崇禮靠近她,附在她耳畔,啞聲問:“難道前幾日,泱泱覺得還是不夠,所以才裝病?”
怎麽可能!
前幾日那種頻繁程度,她光吃他就好了,連飯都可以不用吃了。
擰一擰,可能從裏到外都是水。
“不不不……”
“我覺得夠的。”
裝作扭捏,實則沈明祯已經氣得想咬人:“只是……只是覺得自己一刻也離不開郎君。”
“您最好無論去哪裏,都一定記得帶上我。”
“我若是一個時辰不見你,可能心裏就不受控制,想得發慌。”
燕崇禮輕嘆,好似信了那般,伸手把沈明祯緊緊抱住:“我就知道泱泱心裏有我,一刻也離不開我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話鋒一轉:“泱泱歸家,也小住快一月光景。”
“不知泱泱可記得之前許諾我的,就算能歸家住上三日也心滿意足。”
“不知泱泱打算什麽時候,準備起身回西京?”
沈明祯心裏暗罵,他果然是要回去的,還想把她也一起帶回去。
怎麽可能。
她不走,他若事情沒辦成,他也別想走。
就算是找家裏的哥哥們一起,綁也要把燕崇禮強留在錢塘。
“郎君。”
“日複一日,我難免貪心些。”
“您不如陪着我多住些時日吧。”沈明祯雙眸似含水,仰頭看着燕崇禮,裝出一副孺慕之情,“我家中哥哥多,許多你都不曾見過。”
“更何況,郎君的奉旨留在江南,不也合情合理。”
燕崇禮輕笑,卻并未應聲。
沈明祯裝作體貼往他懷裏貼了貼:“我怕郎君吃得不習慣,前些日,在江南給你找了個西京過來的廚子,說西京菜做得一絕,郎君要不要嘗嘗?”
正午,午膳的時辰。
溫嬷嬷帶着婢女,在小花廳擺膳。
沈明祯看似在認真用膳,實際上,她一直在觀察燕崇禮的一舉一動。
每一樣菜都嘗過,既沒有表現得喜歡,也沒有表現出不滿。
“郎君覺得如何?”沈明祯問。
燕崇禮點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尚可。”
只是尚可嗎?
這個廚子可是她花重金請來的,怎麽才尚可,她明明覺得味道做得挺正宗的。
真是奇怪了。
這時候,溫嬷嬷端了一盤醋魚上前。
沈明祯正準備讓溫嬷嬷把醋魚拿走,因為燕崇禮聞不得魚腥味。
沒想到燕崇禮看見醋魚,在沈明祯震驚的視線下,伸筷夾起,慢慢放進嘴裏。
沈明祯着急道:“不好吃可以吐出來。”
燕崇禮沒說話。
小花廳,這一刻安靜落針可聞。
沈明祯小心翼翼看着燕崇禮:“不好吃不用勉強。”
她根本掩飾不住,臉上的緊張。
燕崇禮不喜歡任何河鮮的腥味,最嚴重的就是魚。
喉結滾動,咽下去後,燕崇禮對上沈明祯的視線,很認真地說:“好吃的。”
怎麽可能。
沈明祯一副見鬼的模樣。
前世她見過燕崇禮不小心吃到魚的樣子,冷汗,嘔吐,身體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
但眼下,燕崇禮并沒有。
他只是慢慢拿茶水,抿了一小口,神色并無半分不妥。
“夫人怎麽如此驚訝?”
燕崇禮又夾起一塊魚肉,張口咬住,慢慢地咀嚼,不解地問:“夫人不嘗嘗?”
沈明祯怔怔地盯着她,根本回不過神。
他是誰?
真的是燕崇禮嗎?
不會是被什麽髒東西附身了吧?
心裏這樣想,沈明祯格外緊張問:“夫君不是,從不吃魚嗎?”
燕崇禮擱下筷子,很自然地擦擦手,擡眸看她透着不解:“為什麽不吃?”
他甚至笑了笑,緩緩又夾起一筷子:“夫人好生奇怪?魚肉鮮美,我何時說過自己不吃魚?”
怎麽可能,前一世,沈明祯分明記得清楚,燕崇禮是從來不吃魚的。
因為吃食方面不同,她和他一直很疏離。
一開始的時候,她甚至費盡心思學了很多魚的做法,但是每次她親手做出來的魚,他就算當她的面吃下一點點,事後他都會悄悄吐掉。
因為這樣,沈明祯也漸漸冷了心,本來夫妻間就聚少離多,他對她多半是有意見的。
再後來,兩人不遠不近保持着相敬如賓的關系,她把自己縮進殼子裏,小心翼翼藏好所有的喜歡,覺得日子也就這樣,平平淡淡過着,無可厚非。
為什麽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
難不成,眼前人根本不是燕崇禮,他還有同胞的兄弟,頂了他的身份?
無論是什麽東西。
沈明祯篤定,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可能是前世的燕崇禮。
沈明祯擡眸,四目相對。
咄咄逼人的視線,直視對面的燕崇禮,像是要撕開他俊逸皮囊下的僞裝。
“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甜甜寶們【這是一則入V通知】下章就V啦,從連載開始這十多天,感謝所有追更的讀者寶寶,謝謝有你們的支持,才有信心滿滿的聽聽。也謝謝所有精彩留評的寶子,謝謝你們的妙語連珠,有了更鮮活的明禮夫妻,愛情99入V大吉,一人一個小紅包「24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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