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吾妻泱泱 “她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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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孫俞兩家正式解除婚約。
完顏祈一,在兩家解除婚約的當日,他就帶着媒人聘禮單子, 上門求娶。
婚期, 定在次年的秋後。
……
夏季尾聲,日頭依舊熱烈。
沈明祯今日難得起了個大早,尋了一處水榭納涼,手裏握着一把銀柄花枝剪,難得有閑情逸致擺弄花花草草。
“娘子,俞大娘子來了。”溫嬷嬷小聲道。
沈明祯聞言,放下手裏的剪子, 未語先笑:“俞家姐姐怎麽來了?”
俞長盈膚白、高挑, 通身素雅的裝扮,步态溫婉, 身後跟着的嬷嬷手裏, 提着一只描金漆盒,緩步走入亭中。
她朝沈明祯福了一禮,淺笑道:“我今日是特地來感謝妹妹的。”
沈明祯只裝聽不懂,歪着頭,拿起一枝海棠放在手心把玩:“我不過是看熱鬧的小娘子, 姐姐謝我作何?”
水榭有風, 日光溫柔, 此刻盡數落在沈明祯身上。
俞長盈擡眸看過去, 心底不由生出一陣感慨——世間竟有這般不染塵俗的女郎。
美得如同毫無雜質的白玉, 舉手投足間表現出來的氣度,是那種藏在骨子裏叫人驚心動魄的絕色——猶似春棠覆雪,琳琅珠玉。
少女手捧花枝, 肌膚瑩白,瓊鼻櫻唇,輪廓柔和,看似沒有半分棱角,卻組合得恰到好處,是越看越叫人喜愛的慧心巧思。
“謝妹妹,許我一樁好姻緣。”俞長盈看着沈明祯,并不掩飾心裏的感激。
她那位深不可測的夫婿,若不是為了哄妻子開心,哪會煞費苦心只為渡他們俞氏一劫。
至于那名冊,連祠堂都能悄無聲息一把火燒盡,區區名冊有何困難,看似威脅,實則是給他們留了最後的退路和體面。
俞長盈讓嬷嬷将漆盒擺在桌上,掀開蓋子,真誠道:“金銀俗氣,我又不善廚藝,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繡工,明祯妹妹若是喜歡,還望你收下。”
沈明祯拿起一樣,是個帕子,繡的是雙色鴛鴦,很是好看。
等到最後,她看見漆盒裏放了比巴掌大不了的衣服,虎頭帽,還有極小的鞋子:“這是?”
俞長盈不好意思笑了笑,目光真摯:“聽聞妹妹新婚不久,想必是期盼孩子的,所以我就一并做了些小東西送給妹妹。”
沈明祯看着漆盒裏的東西,難免想起往事。
她曾經的确也期盼過和燕崇禮有一個孩子,可惜二人成婚整整七年,她的肚子毫無動靜。
往昔強求不來的東西,眼下就不要放在心上。
好在沈明祯并不是一個掃興的人,她笑着讓溫嬷嬷收下,又留俞長盈用膳。
恰在此時,水榭外恭敬走來一人。
萬叔手裏小心捧着一精致的匣子:“夫人,這是郎君命屬下送來的吃食。”
沈明祯示意溫嬷嬷接過。
匣子裏放了冰,冰上擺着一方青玉碟,碟子裏放着剝得乾乾淨淨的蓮子,小山似的堆成一個尖尖。
萬叔笑着道:“郎君說夫人若吃不完,就讓廚房煮了甜湯,他會回府和夫人一起用膳。”
當着外人的面,沈明祯只裝作害羞垂眸,撚了一顆用牙齒咬住,小聲道:“阿溫,你把萬叔送來的東西拿小廚房去。”
等萬叔走遠,俞長盈身旁的吳嬷嬷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漫開難以置信的驚疑。
沈明祯順着那位吳嬷嬷的視線看過去,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嬷嬷可是認識?”
吳嬷嬷嘴唇微顫:“是老奴失态,只是方才那姓萬的管事奴瞧着像是一位故人。”
故人?
沈明祯試探着開口:“不知嬷嬷這位故人姓甚名誰?”
吳嬷嬷深深吸口氣:“也是姓萬,老奴若沒記錯,應該叫萬稻喜。”
沈明祯側目,示意吳嬷嬷繼續說下去。
吳嬷嬷像是勾起了很久以前的回憶,唏噓一笑:“萬稻喜是睦州人士,老奴的鄰鄉,本以為他十四年前就死了,沒想到還活着,竟然在娘子府上當差。”
沈明祯勉強穩住情緒:“萬叔是我夫君身邊的大管事,不知他為何要背井離鄉?”
吳嬷嬷愈發恭敬:“萬稻喜妻兒被匪人所害,慘死家中,據說是瘋了好幾年。再後來老奴再見他,是在渡口,他帶着三個乞子似的孩童讨生活。”
“據說是無家可歸的流民,日日在渡口幫人賣魚、搬貨讨活。”
沈明祯聽完,又覺得不對,在她記憶裏萬叔是崇文侯府的老人,據說燕崇禮三四歲的時候就跟在身側照料,怎麽可能會是睦州人:“嬷嬷當真沒認錯?”
吳嬷嬷搖頭,神情古怪道:“不可能認錯,因為跟着萬稻喜的那幾個孩子實在是太奇怪了,老奴特別有印象。”
“萬稻喜在渡口扛貨的時候,那三個孩子,日日幫他守着魚攤,偏偏其中有一個天生古怪。”
“他從不吃魚,據說是小時候留下的毛病,嘗不得任何魚腥味。”
“那孩子應該是年歲最小的,可他偏偏是三個孩子裏打架最狠、性子最倔的。”
“嘗不得魚腥味?”沈明祯心口漏跳一拍,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淡下去,她第一反應是,前世的燕崇禮也嘗不得任何魚腥味,這真是巧合?
“嬷嬷可知其中緣由?”沈明祯壓着最後的理智問。
吳嬷嬷慢慢回憶道:“好像那孩子是從富貴人家走丢的,在被萬稻喜收養前,一直藏在山野小廟裏,除了偷一些貢品吃,實在餓了,就去河裏抓魚。”
“估摸只有三四歲,實在太小了,又不會生火,餓急了就生吃那些河裏的魚和蝦用來果腹。”
“後來那孩子就一直跟着萬稻喜,幫他守魚攤,大概過了四年,萬稻喜替妻兒複仇後,也就是十四年前,一場大火他連帶着那三個孩子忽然消失了。”
沈明祯低着頭,胸口悶得發慌,喉嚨堵着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忽然一陣失落,情緒扯着,覺得吳嬷嬷口中的那個孩子,實在可憐。
想問吳嬷嬷,後來萬稻喜帶着那幾個孩子去了哪裏,他們為何要假死脫身。
按照時間算,既然十四年前萬叔從睦州假死脫身,那燕崇禮身邊伺候的萬叔又是誰?
十四年前,燕崇禮七歲,若是四年前呢!
四年前,他正巧三歲。
太多不對勁的地方,沈明祯心底沉沉,一樁樁一件件事,看着像是偶然,可世上又哪來那麽多的巧合。
但心底的各種疑問,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身後響起一道低低的嗓音:“夫人在聊什麽?”
燕崇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就那樣悄無聲息地靠近水榭,走到沈明祯身後。
吳嬷嬷下意識止住話頭,身體抖了抖,白着臉躬身退了一步。
沈明祯嘴唇微微發抖,冷汗在瞬間布滿背脊,她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高大的陰影覆下來,将她大半身子籠住。
燕崇禮站着,手掌不輕不重壓在沈明祯肩頭上,屬于他的體溫隔着一層薄薄衣料,肌膚相貼。
掌心收攏,淺淺按在她的肩骨,嘶啞但溫柔的聲音:“泱泱?”
沈明祯回神,攥緊的指節泛白,她覺得燕崇禮的氣息實在陌生,軟糯的聲調都在發抖:“我……我在聽吳嬷嬷說……說話本子裏的故事呢。”
“是嗎?”
“說的什麽故事?”燕崇禮貼着她,聲音緩緩,卻帶着無形的壓迫。
吳嬷嬷像是被吓到,縮着肩膀,整張臉泛青,她死死盯着地面,咬緊的牙齒咯咯作響。
沈明祯咬着唇,她撒謊的時候,并不擅長隐藏情緒,乾脆半真半假道:“聽嬷嬷說睦州渡口賣魚人的話本子。”
燕崇禮笑着點頭,像是信了,指腹無意識在沈明祯頸側壓了壓,似笑非笑:“萬叔說今日在渡口購得一條鮮活度極佳的海鲈魚,清蒸最好,不如請俞大娘子留下一同用膳。”
俞長盈見氣氛不太對,她當即笑着起身告辭:“時辰不早,我多有叨擾,也該回去了。”
等人走遠,沈明祯站起來,身體不受控制晃了一下,燕崇禮眼疾手快扶穩她:“哪裏不适?”
沈明祯搖頭,笑得牽強道:“許的坐得久了,腿有些麻。”
燕崇禮當即蹲下身,握着沈明祯的腳踝,慢慢朝上揉捏:“是這裏嗎?”
“是……是的。”沈明祯不敢看他,胡亂應了一通。
等她被燕崇禮抱起來,往院子裏走的時候,她堪堪回神:“燕崇禮,舅舅會看見的。”
燕崇禮并不在乎:“看見又如何,舅舅眼中你是我妻子,外人眼中你用的是我妹妹的身份,無論妻子還是妹妹,你傷了腳,我抱你回去,天經地義。”
午膳前,沈明祯尋了個由頭把燕崇禮打發去書房。
沈明祯獨自立在窗前,目光遙遙望着庭院。
她一直在走神,吳嬷嬷那番話,如同在心底結了一顆疙瘩,沉甸甸地揮之不去。
沈明祯迅速思量,最後還是輕聲喚道:“阿溫,你出去一趟,悄悄請萬叔過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他嗎,記得莫要驚動旁人。”
不多時,萬叔被引到花廳。
溫嬷嬷退遠,沈明祯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只是閑談:“不知萬叔是哪裏人。”
萬叔恭敬道:“回夫人話,小人正是睦州人士,姓萬,名稻喜。”
沈明祯握緊的雙手,劇烈抖了抖,她有一種預感,吳嬷嬷說的那些事恐怕都是真的。
“萬叔竟然是睦州人,只是不知為何會入西京?”
“我聽聞您原先在睦州渡口賣魚扛貨為生?”
萬叔垂手而立,神色平靜,沒有任何躲閃:“确有此事。”
“十多年前,睦州大水,渡口多的是無家可歸的孩子,我孑然一身,便收留了三個流浪孩童,靠着漁市營生活命。”
沈明祯指尖攥緊袖口,喉嚨苦澀泛上來,她強撐着問:“不知那三個孩子後來……都去往何處了。”
屋內,在這一瞬間死寂。
半晌,萬叔道:“飛廉和祝餘跟着我,在郎君身邊當差。”
“至于第三個孩子,……早年離散,再無音訊。”
沈明祯閉了閉眼睛,她幾乎站不穩,扶着身後的花幾,慢慢挪到圈椅裏緩緩坐下。
她朝萬叔擺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書房。
飛廉站在書案旁,心神不寧。
“郎君,夫人召萬叔問話。”
“這可如何是好。”
燕崇禮目光落在紙面上,語氣淡得近乎漠然:“那就順其自然。”
那些過往,既然藏不住,那就鮮血淋漓地剖出來,作為最鋒利的匕首捅向自己。
只要能讓沈明祯疼惜,讓她不忍心。
至于他是誰,那不重要,他只要是她的夫婿,那麽就不算輸。
“可是,您的身份……”飛廉還想說什麽。
燕崇禮眸色沉沉,沒有半分慌亂。
“萬稻喜當年,只收養了你與祝餘。”
“我自出生,便長在崇文侯府,從未流落走失。”
一句話,定死對外的說辭。
飛廉仍舊焦灼,眉頭緊鎖:“可夫人聰慧。”
燕崇禮慢慢合上書卷,眸子漆黑,帶着從未有過的銳利:“既然瞞不住,那為何要瞞?”
轉眼到了午膳。
沈明祯先燕崇禮一步落座,桌面菜肴豐盛,唯獨少了那條清蒸的海鲈魚。
燕崇禮目光淡淡地掃過桌面,雅致的面容,唇角微微勾着:“怎麽不見萬叔送來的魚,莫非不新鮮?”
沈明祯聽他主動提起,差點握不住手裏的筷子。
她撒謊前,總是習慣輕輕眨一眨眼睛:“方才擱在小廚房,不料被舅舅家那只愛偷腥的貍奴咬了一口,于是就讓人撤了。”
燕崇禮聞言似笑非笑看着沈明祯:“那倒是可惜了。”
他說着,夾起一筷野生山菌,放到對方碗裏,一如既往地體貼:“若是往後想吃魚,你只管吩咐萬叔,渡口的魚貨沒有人比他更熟。”
沈明祯盯着碗裏的山菌,遲遲沒有動。
她根本無法想象,三歲的燕崇禮流落是如何流落到睦州,又要餓成什麽程度,才會去河裏捕獲從未烹饪過的魚蝦果腹。
難怪他前世從不碰魚腥,會有那樣大的反應。
所以……那些年,他偷偷吐掉她親手烹制的河鮮,是不是無法抵抗生理的本能,而不是不喜她呢?
這個想法,在沈明祯心裏反反複複掠過,那今生呢?
難道就像之前萬叔離開前,她最後問的那樣。
是因為她的嫁妝裏有從錢塘送來的鮮魚,新婚食以魚肉,預示多子多福,所以他就吩咐小廚房做了,一個人慢慢吃了一條?
那前世,前世她的嫁妝裏有鮮魚嗎?
可惜已經無法考據。
沈明祯夾起碗裏的野生山菌,一小口一小口吃完,然後她失神看着燕崇禮,聲音很輕。
“以後就不吃魚了吧。”
“山菌好吃,瓜果也香。”
燕崇禮聽後一陣沉默,他伸手,摸了摸沈明祯的臉頰,堅持道:“要吃的,要一直吃。”
入夜,燭火被風吹熄,唯剩窗外淡淡月色,淺淺鋪了滿地。
沈明祯伏在燕崇禮胸膛上,少有的主動。
軟軟貼着他溫熱的肌膚,發絲散落,泛紅的眼尾,墜着晶瑩剔透的淚珠子,看着像是受不住,唇咬得通紅。
“郎君……”
沈明祯聲音細碎喊他,趁着燕崇禮有片刻恍惚,她俯身吻下去。
雪白纖細的指尖,順着他鋒利的喉結,緩緩往上摩挲,一寸一寸,然後順着燕崇禮唇珠的位置,輕輕探入他口中。
“嗯,我在。”燕崇禮沒有抗拒,只是微微把頭仰高,溫柔又克制地用牙齒銜住沈明祯的指尖,舌尖刮着,缱绻纏綿。
“燕崇禮。”沈明祯望着他漆黑,從無破綻的眼眸,語聲很輕,伴着低低的悶哼聲,在燕崇禮箍緊她,失神的那一瞬間,她顫抖着問,“你真的喜歡吃魚嗎?”
“喜歡。”燕崇禮身體有瞬間的緊繃,沉沉喘息,動作未停。
他深深望着她,巨大的身體抵着,叫她無法挪動半分:“只要是夫人喜歡的,我都會學着喜歡。”
“在這世間,夫人在意的一切,我都會想辦法為你留下。”
沈明祯失力,像是小死過數回。
她明知道他在騙她。
卻忽然就那樣心甘情願了。
算心軟嗎,應該也不是,更像是隔着時間和生死,遲來的真相。
也許,前世,他也曾喜歡過她吧。
“燕崇禮,我不要你這樣子對我。”沈明祯眼底發熱,低低的呓語,像是在哭,但又比哭更為動聽。
長夜漫漫,在沈明祯力竭陷入昏睡的瞬間,燕崇禮手臂用力,抱着她翻過身,将人密不透風摁緊在懷裏。
他向來克制,今夜卻全然失了分寸。
方才裝出來失神也好,迷茫也罷,在沈明祯睡着的瞬間,他眼神透着從未有過的清醒。
得到她,無論用什麽手段。
憐惜憎恨,怎麽就不算是愛呢。
她一定是愛他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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