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秘密不止是秘密 “我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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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色還未亮透,沈明祯早早睜眼。
昨夜纏綿,燕崇禮的氣息猶在耳畔, 夜裏睡得并不踏實, 反反複複陷在夢裏,大多是關于前世零碎的畫面。
沈明祯說不清緣由,就莫名就想去江邊渡口,還有就近的漁市看看。
沒有目的,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無形的手,推着她,一定要去看一看, 那個聽起來好似與她無關的故事裏, 那個人,為了活下去而掙紮過的地方。
“阿溫, 你吩咐人備車, 半個時辰後,我要去渡口看看。”沈明祯起身梳妝,神色平靜吩咐。
溫嬷嬷一愣,連忙勸:“娘子,渡口髒亂嘈雜, 滿是腥氣, 萬萬是去不得的。”
沈明祯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像是下了什麽決定:“我要去看看的。”
……
馬車輾過街巷的青石板路, 越靠近江邊, 空氣裏就越清晰地能聞到一股土腥味,終年不散的潮濕,伴着濃重的魚腥。
沈明祯感到不适, 緊緊捏着手裏的帕子。
溫嬷嬷坐在一旁,看着她,數次欲言又止。
車簾掀開一角,江風撲面,馬車行至渡口,嘈雜喧鬧。
碼頭邊是衣裳單薄,賣力搬貨的腳夫,魚攤邊蹲着的皆是瘦小的孩童,衣衫舊薄,守着滿筐魚蝦。
沈明祯看着。
她不敢深想。
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沈明祯忽然開口道:“阿溫,你讓人停車,我要下去。”
溫嬷嬷急得滿頭冷汗:“娘子!地上髒。”
“人多,又雜亂,若是被沖撞了,可如何是好。”
沈明祯搖頭,堅持要下去看看。
渡口的路面雖然鋪了青石板,但人來人往,四處潮濕帶泥。
空氣裏彌漫着魚腥味,嗆得她感到有些窒息。
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茫然的目光掃過零星的魚攤。
這時候,有個奔跑的孩童不慎撞了沈明祯一下,要不是溫嬷嬷扶得及時,她恐怕就得摔了。
“娘子,我們回去吧。”溫嬷嬷幾乎是哀求。
沈明祯像是沒有聽見溫嬷嬷的話,她視線盡頭的魚攤前,赫然立着一道熟悉至極的挺拔身影。
燕崇禮閑庭信步站在魚攤前,看似格格不入,卻又把周身的環境都襯得溫潤起來。
“挑一條最鮮活的。”
“讓小廚房午膳時做成醋魚。”
“再多備兩條……”
“燕崇禮。”沈明祯僵在原地,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燕崇禮聞聲擡眸,眉峰在看到沈明祯的瞬間擰緊。
兩人四目相對。
他并不意外被她撞見,這也是他一開始就預料到的,極盡聰慧的女郎,怎麽可能猜不到。
只是當燕崇禮意識到,一直以來被千嬌萬寵捧在手心的姑娘,踏足他狼狽的過往那一刻,他依舊差點失态,露了端倪
“我送你回去。”燕崇禮大步穿過喧群,快步走到沈明祯面前。
不等她回話,長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橫抱起來。
“燕崇禮我不想要回去。”沈明祯盯着他的眼睛,身體微微掙紮,她想再看一看,他無法對她宣之于口的過往。
燕崇禮一言不發,将沈明祯抱進馬車。
狹小車廂內,兩人呼吸交纏,卻安靜得可怕。
沈明祯通紅的眼睛裏,壓着濃濃的控訴,卻無法看清對方眼眸裏隐匿的神色。
燕崇禮俯身,撫摸輕柔撫上沈明祯泛紅的眼尾,漆黑瞳仁牢牢鎖着她。
“好端端的,怎麽就哭了呢?”尋常的語氣,透着無奈,明知故問。
沈明祯定定地看着他,咬着唇沒有說話。
溫嬷嬷縮在一旁,恨不得能當場消失才好。
随着馬車駛離渡口,周圍愈發安靜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候,馬車車身忽然狠狠晃動一下,萬叔的聲音在外邊響起:“郎君,我們恐怕遇到麻煩了。”
此時尚未入城,連風裏都帶着驟然而起的凜冽殺意,無數破風聲響起,沈明祯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箭羽劃破空氣時帶起的破音。
“不要怕。”燕崇禮用鼻尖蹭了蹭沈明祯的臉頰,雙手扣緊她的腰,将她整個人護在懷裏。
刺殺已經不是第一次,之前有萬叔帶着商隊做掩護,他和沈明祯以兄妹的名義暫住完顏家。
雖然知道瞞不了多久,但燕崇禮沒想到那些人,竟然這般按捺不住,狗急跳牆。
從他對歙州劉刺史下手那日,動搖整個江南官場與世家的根基開始,他就沒打算放過所有人。
燕崇禮緊緊抱着沈明祯,低聲安撫:“是吓到了對不對?”
沈明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除了一開始的驚慌,後來被燕崇禮抱着,聞着他身上好聞的草木香,她竟漸漸平複下來。
只是他力氣實在大,把她摁着,她呼吸貼着他的胸膛,睫毛上的濕氣全沾在他衣襟前。
馬車行駛得很快,萬叔負責駕車,更是應付自如。
“郎君,前路有截殺,不宜回城。”
“飛廉斷後,我送郎君去西山舊廟避一避。”
“萬稻喜!”燕崇禮表情未變,但聲音卻陡然沉了下來。
“你僭越了!”
萬叔嘿嘿一笑,馬車絲毫沒有緩下來的趨勢,車輪碾過碎石山道,朝一處不起眼的舊廟駛去。
一路颠簸疾馳,半個時辰後,馬車在廟前緩緩停穩。
破敗的廟門,青磚石階生滿青苔,香火寥寥無幾,這是一座快要被人遺忘的山野孤廟。
燕崇禮先一步下車,掀開車簾後,朝沈明祯伸手。
“這裏……”沈明祯心頭莫名一悸,總覺得到處都透着熟悉的錯覺。
她怔怔站着,輕聲呢喃:“阿溫,我好像……來過這裏。”
溫嬷嬷四下打量一番,聞言一笑:“我以為娘子記不得,沒想到竟還是有些印象。”
“您三歲時跟着夫人來睦州小住過一段時日。”
“那日踏春,偶遇暴雨傾盆,恰巧路過此處,夫人帶着您入廟躲雨。”
沈明祯仰着頭,看着廟前高大的榕樹,樹枝上挂着的紅綢早就破敗褪色,但眼前的舊廟,看似破敗不堪,但若無人惦記着修繕,恐怕就倒塌于風塵中。
既然是幼時來過的地方,沈明祯自然是要進去看一看。
燕崇禮站在原地不動,萬叔甚至不知從哪處尋了幾個蒲團、矮凳,就放在高大的佛像前。
“郎君,不進來嗎?”沈明祯不解。
萬叔把蒲團遞給溫嬷嬷:“你放心,給夫人用的東西,都是收拾過,保證乾淨的。”
溫嬷嬷接過手一看,果然嶄新,也不知在這種舊廟裏,萬叔怎麽找到的。
沈明祯跪坐在蒲團上,她似乎想起來,三歲那年,她好像也是這樣跪在菩薩身前,雙手合十,輕輕抵在眉心上。
她那年朝菩薩許願,還是學着大人的模樣。
“阿溫,我當時對着菩薩說了什麽。”沈明祯問。
溫嬷嬷忍俊不禁,捂着唇笑:“旁人求平安順遂,唯獨您,軟軟糯糯對着菩薩期許——”
“菩薩,菩薩。”
“您要多多吃飯。”
“要身體健康。”
“不要生病。”
溫嬷嬷話音落下,沈明祯愣了許久。
模糊零星的畫面,像是沖破了歲月,轟然湧入腦海中。
那時的春末,萬物生機盎然,破敗的小廟裏,檀香混着草木的清香,而那高大的佛香後方,還有一個縮在牆角,滿身狼狽的身影。
“我想起來了。”
“那天廟裏,是不是還有一個小哥哥。”
後來雨停,她離開的時候,把央求阿娘,把自己所有的點心零嘴都留給他了。
溫嬷嬷嘆了一聲:“可不是,那孩子老奴也記得。”
年少懵懂,無心善舉,她能牢牢記到今日,無非是她第一次那樣大方,連自己最喜歡吃的糖漬杏乾都留下了。
“菩薩,菩薩。”
沈明祯重新在蒲團跪下,雙手合十,在心裏虔誠許願。
“那您就保佑他。”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要好好吃飯。”
“長命百歲。”
歲月在這一刻,像是在時光裏重合。
三歲的沈明祯對着,對她而言猶如巨物的佛像,許下了一個很偉大的願望。
而藏于佛相身後,因受傷而行動艱難的小小少年,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跪在蒲團上的奶娃娃。
如今,沈明祯跪着,燕崇禮站在佛像後方的陰影裏,看着神佛背上,那些曾經用石頭鑿出來的刻紋。
宿命荒唐。
千言萬語。
沈明祯才是他的菩薩,他要她這一生,得償所願,功德圓滿。
他就像十五年前那樣,隔着一尊冰冷石像,藏于陰影中,那個無人問津的位置,靜靜地看着他的太陽。
天光從舊廟殘破的屋漏下來,一半落在沈明祯身上,另一半沉在燕崇禮晦暗深沉的眼底。
沈明祯安靜在心裏,把要對菩薩說的話,全部說完,她又靜靜地坐了片刻,才撐着蒲團站起來。
她記得小時候,那個哥哥藏的地方,就在菩薩後方,鬼使神差她忽然想繞過去看看。
“泱泱。”燕崇禮站着,矜貴端方,似乎不太喜歡這裏的模樣。
沈明祯一步步走近。
燕崇禮無聲擋了擋,下颌緊繃,神情也不複以往自然:“這裏髒。”
沈明祯停在他半步之遙的地方,離得很近,甚至能看清他墨一樣的瞳孔,清清楚楚,映着她一人的倒影。
髒嗎?
這座古廟看着雖破敗不堪,但是從細節上看,分明是常年有人維護打掃。
佛相實在高大,慈眉善目,沈明祯視線越過燕崇禮,看到了被他擋住的那一排排刻紋。
密密麻麻,不像經文,更像是孩童随便畫上去的東西。
沈明祯好奇,下意識走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燕崇禮擋着她:“泱泱,時辰不早,該回去了。”
沈明祯沒應,因為那已經看清了。
魚蝦、螃蟹、山兔、幾乎是山林和江河裏能找得到的食物,每一個物品後面都畫了很多小小的符號來标記。
其中标記最多的是魚蝦、接着是螃蟹,甚至連蛇的下方都有三處标記。
刻痕很矮,以沈明祯的身量,都要一點點蹲下來才能看得清。
“燕崇禮,這是什麽?”沈明祯指尖顫抖着撫過那些稚嫩刻痕,聲音乾澀問。
難怪萬叔方才說去西山舊廟,燕崇禮表情不對。
她心裏所有的猜忌,和衆多不合理的地方,在此刻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燕崇禮捂着沈明祯的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
沈明祯眼睫重重眨了眨,對方乾燥的掌心,瞬間被他洇得濕潤。
沈明祯在這一刻,像是失了力氣,身體踉跄站不住。
燕崇禮單手箍着她腰,像是要把她提起來。
他低頭去親沈明祯的眼睛,看她不反抗,又更加得寸進尺去吮她的唇珠,舌尖撬開貝齒,攪動出水聲,箍着她腰的手,朝上托着對方的後頸,擡高,他的舌尖越發深入。
探進去,堵着沈明祯的嘴,也堵住了她接下來所有的疑問。
燕崇禮呼吸急促,他身體像是在顫抖。
“過往種種,都不作數。”
“那是外人說的,你從未見過,那便不是真的。”
沈明祯聽懂了,他并不想承認。
但是,那什麽才是真的呢?
沈明祯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用力推開燕崇禮,視線穿過廟宇破敗的窗子,直直落在立在檐下的萬叔身上。
“萬稻喜。”
“你過來。”
她才不信只是巧合,世間所有巧合,從來都是早有預謀。
萬叔對上沈明祯清澈通透的眸子,心中一震,趕忙垂眼上前:“老奴在。”
“十五年前那個孩子呢?”沈明祯指着佛像背後那些刻紋。
萬叔垂首,眉眼恭謹,乾巴巴回答:“老奴不知道。”
沈明祯抿唇:“那魚攤那個少年呢?”
萬叔頭垂得更低,态度無可挑剔:“回夫人話,老奴也不知道。”
沈明祯嘆氣,萬叔這人滑不溜手,當着燕崇禮的面,她更不指望能問出什麽。
無奈擺了擺:“你退下吧。”
“燕崇禮,你呢?”
“你也不知道嗎?”沈明祯仰着頭,眼底水光晃得厲害。
燕崇禮目光淡淡地掃過佛像上那些刻紋,淺淺勾了一下唇:“夫人覺得我應該知道什麽?”
他這一生,要忘記的東西很多,要放在心裏的人只有一個。
如果用一個已經徹底無法掩藏的秘密,來換她心軟,燕崇禮願意用這種令對方憐惜的方式。
燕崇禮他要的無非是,守住更大的秘密。
畢竟只有藏在黑暗中才叫秘密,一旦他承認,那麽就将把一切,攤開在陽光下。
“泱泱。”燕崇禮摸着沈明祯的臉,唇角陰影漸深,“我只求,你不後悔嫁給我。”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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