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雨潮潮 “泱泱,想
關燈
小
中
大
後悔嗎?
沈明祯不知道。
時至今日, 她已經無法理直氣壯告訴自己,她是後悔的。
可若說不後悔,一步步走來, 曾經的猜忌、惶恐, 還有被反複揉搓進血肉裏,掙而不得的酸澀,又是真真切切在她傷口上紮根生長,早已無法脫身。
到頭來,被命運推着,在沉淪與清醒之間掙紮,沉甸甸的過往逼着她, 恐怕永遠無法對他敞開心扉。
“後悔”二字實在太過沉重。
沈明祯騙不了自己。
萬千念頭, 在腦海中翻來覆去。
她無法得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回答。
沈明祯垂着眼,長長的睫毛藏着翻湧的情緒, 直到她感覺到燕崇禮掌心貼着她臉頰, 輕輕捏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燕崇禮低着頭。
沈明祯一愣,沒忍住擡眼。
猝不及防,對上他深不見底的視線。
陰影沉沉,就那樣靜靜地望着她, 燕崇禮玩笑似的說:“泱泱走神的模樣, 時常讓我誤以為, 因愛之深切, 而脈脈不得語。”
“我……”
沈明祯下意識張口, 軟軟的聲調想要反駁。
何來愛之深切?
在他眼裏,莫不是她對他的愛,比這山林裏不會說話的蘑菇還多, 每一顆蘑菇頂端都寫着愛他,所以無法抉擇出哪顆才是最愛?
“不必說。”燕崇禮打斷沈明祯接下來的話。
溫熱的手掌心輕輕覆住她的眼睛,力道不重,溫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
厭棄、悔恨,或者是厭惡,只要遮住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他就能一直這樣自欺欺人。
燕崇禮彎腰,溫熱呼吸落在沈明祯柔軟的耳朵上。
他用牙齒,輕輕銜住她的耳垂,舌尖探出,猝不及防整個含進去。
“泱泱。”
“後悔也沒關系的。”
沙啞纏綿的嗓音,燕崇禮清隽的眉眼浮起絲絲笑意,他呢喃低語:“但一定不要說出來。”
“我只當——泱泱愛我。”
沈明祯嘴唇動了動,下一刻燕崇禮用食指抵住,他氣息沉沉落在她耳畔。
“噓。”
“不必告訴我。”
燕崇禮不在乎那個答案,實則身體繃得緊緊的,薄薄的唇纏着她,許久不願離開,喃喃自語:“你必定是愛我的,怎麽可能不愛呢。”
他太想知道那個答案了。
這一生,苦心積慮,如履薄冰。
唯獨在她這裏,容不得半點瑕疵。
閃電撕裂天穹,雷聲接踵而來。
轉眼間,滂沱大雨傾盆落下,咆哮的山風,在頃刻将整座破敗的舊廟裹進混沌的雨霧裏。
沈明祯被雷聲驚得一抖,本能往燕崇禮懷裏縮。
“害怕?”燕崇禮盯着懷裏縮成一團的小娘子,心是軟的,聲音不自覺溫和下來。
江南雨水多,沈明祯從小就害怕打雷下雨。
“也不是很怕。”
“只是覺得風大,有些冷。”她假借着風大,恨不得整個人都長在燕崇禮身上,撲簌的眼睫顫了顫,小聲問,“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燕崇禮看着她,喉結輕滾:“等雨停,我們就回去。”
沈明祯點了點頭:“好。”
燕崇禮憐惜摸了摸她:“雷雨都怕,那為何要跟着我?”
“往後這樣的刺殺會有很多。”
“你若跟着我,其實并不安全。”
沈明祯沒有吭聲,紅潤的唇抿得緊緊的。
燕崇禮果然繼續道:“泱泱,我送你回錢塘好不好?”
“我若說不好呢?”沈明祯仰頭,強裝鎮定。
她一人回錢塘,獨留他承擔一切,沈明祯并不是那種絕情的小娘子。
風很大,空氣中彌漫着潮潮的水汽,樹影花枝,窗外狂風卷着落葉。
燕崇禮忽然将沈明祯抱起來,放到菩薩身下的蓮花座上。他一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居高臨下,目光牢牢鎖着她:“真的不怕?”
沈明祯臉頰貼着他寬厚的胸膛,風雨被徹底隔絕,只剩下燕崇禮身上清冽的氣息,密不透風将她裹挾。
“燕崇禮。”
“你若是覺得危險,那就保護好我。”
沈明祯看着對方,把頭側向一邊,一臉頰貼在燕崇禮心髒的位置,聽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字一頓道。
看似坦蕩克制的男人,這一路走來,心裏究竟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他深埋的過往,從未對她坦誠過半分。
她不可能走的,無論有無危險,他既然是受了她的因果,只身入江南,那麽她自己就永遠不可能當個局外人。
心念落定,沈明祯澄澈的杏眼,盛着冰冷的執拗:“就算腥風血雨,你願意退嗎?”
“自然不。”燕崇禮凝着她,淡淡道。
沈明祯笑,坦蕩無畏:“那我也不退。”
入夜前,萬叔駕着馬車回到完顏家。
這一路上,雖然天色昏暗外頭什麽也看不清,但沈明祯難免察覺到和以往的不同。
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血腥味,有時候馬車會突然停下來,過不了多久,外頭就會響起東西在沙石地上拖拽的聲音。
一開始,沈明祯并不知道那是什麽,等反應過來,那些拖拽聲恐怕全都是刺客的屍體。
那一瞬間,她手腳冰涼,紅潤的唇也瞬間失去了血色。
究竟今夜來了多少人。
血腥味彌散在空氣裏,她終于沒忍住,用帕子捂着唇,趴在燕崇禮膝上,乾嘔一聲。
“很難受?”燕崇禮端水給她漱口,輕輕拍背。
沈明祯搖頭,努力咽下茶水,如實道:“有些不習慣。”
這一路,風雨拍打車壁,沈明祯閉着眼睛靠在燕崇禮身上。
在這殺機四伏的雨夜,燕崇禮寬闊的胸膛,圈着她,并不算難熬。
……
“娘子先沐浴。”
“小廚房已經備好晚膳,姜湯也記得用。”
溫嬷嬷帶着人,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沈明祯這一路上有燕崇禮護着,她鞋襪都沒濕上半點,最多只是身上沾了些水汽,感覺涼飕飕的。
反光燕崇禮,整個後背、肩臂,盡數被暴雨浸透。
衣袍沉沉貼在脊背上,雨水順着他的衣擺、袖口不斷地往下淌。
裏間浴室。
燕崇禮将沈明祯小心放下,浴桶內水汽氤氲,漂浮的花瓣,無端把緊張的情緒變成了無聲的暧昧。
燕崇禮扯了一下衣領,然後一步步走到沈明祯身前。
“雨大,水汽重。”
“我替你沐浴,換身衣服。”
他目光朝下,靈活的手指慢慢解開沈明祯的衣襟細帶。
這種親密的事,他們其實很少這樣。
但每一次,只要做了,沈明祯總會羞澀躲閃、下意識抗拒,更別說是主動。
可這一次。
沈明祯沒躲,雖然雙頰早就紅透,她安靜站着,昏蒙的燈影,對上燕崇禮深沉晦暗的眼睛。
他發梢的水,滴落在挺翹的鼻梁上,衣襟微敞,緊貼着肌膚的衣料,更顯得他身材無可挑剔。
“燕崇禮,你先換身衣裳。”
沈明祯擡手,掌心用力握住他的手腕。
燕崇禮動作微頓,高大結實的身軀,透着無聲的壓迫。
他沒有動,似乎等着沈明祯接下來的動作。
并不寬闊的浴間,兩人面對面站着,直到沈明祯擡手,探向他胸前的衣襟。
微涼的指尖,落在燕崇禮濕漉漉衣裳上。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靜止了。
沈明祯手腕用力,一點點拉開他濕透的前襟。
自成婚以來,沈明祯從未主動親近,更別說伸手替他解衣,就算那種情難自禁的時候,哄着她勉強說幾句好聽的話,她也都時常抗拒。
融融的暖意漫上來,空氣裏有比花香還甜的氣息。
沈明祯盯着燕崇禮前襟的那顆扣子,已經努力過一刻鐘,可惜還是解不開。
她頭一回做這樣親昵的事,指尖在微微發抖,指腹反複摩挲那一枚玉扣,本就光潔滑膩的口子,被水汽一熏,濕得根本捏不住。
這時候,水珠順着燕崇禮下颌線往下淌,正巧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涼得她身體沒忍住一顫。
這才驚覺已經過了許久,他還穿着這身濕衣,她卻遲遲沒有解開。
燕崇禮的手,慢慢搭上沈明祯繃得泛白的指節,喉間氣息沉了幾分:“要不要我幫你?”
“我可以的”沈明祯竭力抑制着呼吸,不肯挪開手,舔了一下唇,應該是逼急了,想用牙去咬。
燕崇禮低笑一聲,握住沈明祯的指尖,帶着她,極為耐心,慢條斯理解開側襟的扣子。
“你若牙癢癢,咬扣子作何。”
他聲音一頓,沙啞異常:“還不如咬我……哪裏都行。”
沈明祯想到反駁,燕崇禮已經帶着她的手,解開外袍,随意丢在地上。
“想咬嗎?”
“泱泱?”燕崇禮單手箍住沈明祯的腰,朝後退了一步,她被帶着,幾乎整個人摔在他身上。
覆着脖頸的食指,已經順着她唇珠的位置探進去,磨着她的牙齒,挑釁似的按了一下。
沈明祯嘴上說着不,牙齒卻輕輕咬了下去,發洩似的一點點加重力道。
燕崇禮眼底含欲,抿緊的唇,盡是縱容。
“泱泱”
“嗯。”沈明祯不明所以看着他。
燕崇禮氣息貼近,鼻尖抵着沈明祯的臉頰:“可見過山林的山菌?”
沈明祯哼了一聲,被燕崇禮抱起來,坐在浴桶邊緣:“不曾見過。”
那地方只有兩指寬,實在坐不穩,她身體搖搖欲墜,然而罪魁禍首卻舉高她的手腕,喘息很重:“用力抱緊些,可別摔了。”
沈明祯掌心貼緊燕崇禮的後頸,她坐得高,甚至不用仰頭也能看清他挺翹的鼻梁,性感抿緊的唇。
陰影交錯,平日克己複禮之人,如今身上只剩雪白的裏衣,滴滴答答的水汽,被霧氣熏一熏,甚至連眼睫變得潮濕朦胧不清。
燕崇禮指尖攪了攪,盯着沈明祯漂亮的唇,他沒有吻她,反倒是咬着她耳珠,舌尖重重一吮,語調緩緩,尾音勾着。
“那時候餓急了,我便時常盼着落雨。”
“七八月的雨後,西山密林多,總會長出許多山菌。”
沈明祯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她無法專心。
燕崇禮動作不停:“泱泱,想吃嗎?”
“嗯。”
吃什麽?
他要帶她去采嗎?
沈明祯呆呆地,望着他。
燕崇禮低頭,慢慢從沈明祯的眉心吻下去:“雨很大,只要濕透了,山菌就會長得很快。所以我時常盼着落雨,盼着濕透。”
“就像這樣。”燕崇禮握住沈明祯的掌心。
他明顯察覺到沈明祯一抖,像是被吓到:“你在怕什麽?”
燕崇禮借着夜色的遮掩,他如吸足雨水的山菌,在幽暗潮濕的土層下,把君子溫潤和善的外表一揭,露出本來偏執的面目。
土裏的種子,蓄勢待發。
“我……”沈明祯崩潰,他明知故問,卻偏偏要在她耳旁問出來。
燕崇禮沒有心軟,一點點誘引,趁着沈明祯心軟失神:“我後來不常去那片山上。”
“那時盼着老天下雨,可後來的每一場雨,都像是對我的報應。”
沈明祯失力,趴在他懷裏,忍着耳畔灼熱的氣息,她說不出那是什麽滋味,也許是心軟吧:“那你娶我,後悔了嗎?”
除了浴桶揚起的水花,長久的沉默中。
沈明祯好像回到了西山,視線在晃動,大雨不停,空氣中漫開一股淡而奇異的腥甜味。
她在恍惚中看到十五年前,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雨中,為了活下去,吃盡苦頭。
那燕崇禮娶她為妻,這樁婚姻,只是巧合嗎?
沈明祯像是被留在了雨夜,身體在發抖,當掀開華麗的身份,她看到了燕崇禮那些不願承認的過往,可情到濃處時,難免漏出只言片語。
燕崇禮抱緊沈明祯,胸腔起伏道。
“娶你,我怎麽會後悔。”
“永遠不會。”
……事後。
沈明祯被燕崇禮逼迫,喝了一小碗姜湯,明明眼皮子在打架,仍舊強撐着。
“怎麽還不睡?”
“不累嗎?”燕崇禮問。
沈明祯拉過他的手,眯着眼睛湊近。
她以前只知道他的手很好看,但是掌心比起兄長們粗粝許多。
如今看得仔細,她才發現,他掌心、指根、虎口兩側,布滿了許多淺淡的舊疤。
大多數痕跡已經很淡了,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平日若不仔細觀察,根本很難發現。
燕崇禮察覺到沈明祯動作驟停,凝着自己掌心半天沒動,他下意識想抽回手。
“燕崇禮,不痛嗎?”沈明祯眼底濕軟。
燕崇禮笑了笑,沒有否認,“比起太學學堂裏,戒尺的力度,不算痛。”
也對。
若是他七八歲才歸家,估計早就錯過開蒙。
可燕崇禮卻是大燕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沈明祯的心在顫抖,她無法想象,這一路走來,燕崇禮到底經歷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難。
若是在和離前,她對燕崇禮再好一些,是不是往後分離,她的愧疚能少一些。
這一刻,燕崇禮的存在,讓她覺得連時間都變得慷慨。
萬物游刃有餘,而她不再是一座孤島。
作者有話說:
你們的聽……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