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貪……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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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 雨勢漸歇。
昏燈、暖香,燕崇禮披衣起身,推門出去。
守在屋外, 正昏昏欲睡的婢女趕忙行禮。
燕崇禮緩步往外走, 離去前頓了頓,淡聲吩咐:“若夫人問你,你就說山中有雨,我替她采上一些。”
雖然他心裏想,大抵只是消失幾日,沈明祯多半不會放在心上。
“郎君。”
“都已經準備好了。”飛廉頭戴着竹笠,身披蓑衣, 雨水順着他臉頰流下, 冰冷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
燕崇禮颔首,盯着黑沉沉的夜, 如厲鬼般站在雨幕中:“都殺了, 不必留活口。”
三日後,晌午。
小花廳裏擺了新鮮的蓮蓬,屋前臨窗的桌案上放了一盆冰,沈明祯在妝匣裏翻找,瓶瓶罐罐往小竹簍裏塞了一堆。
今日午膳擺在廊下。
天光柔和通透, 前後擺了屏風隔斷, 溫嬷嬷帶着人有條不紊布菜。
沈明祯洗過手, 指尖漫不經心從竹簍子挑了一罐外敷的膏藥塗在手腕上, 她還仔細聞了聞。
方才特意混了些她常用的香膏進去, 若是尋常用在手上,也不至于在身上留下太過清苦的藥味。
這幾日雨水多,今日放晴, 反倒悶熱。
沈明祯心思還留在前幾日,雨夜浴間,他總反複說在山林裏采菌子。
那菌子吸飽了雨水如何鼓脹,又要等什麽樣的時機,總歸話裏話外皆是哄着她,做些毫不相乾的事。
甚至到了最後,他竟然失心瘋問她,要不要嘗一嘗。
一想起來,沈明祯就格外懊惱,自己不該心軟,被他哄着簡直是昏了頭腦。
幸好翌日醒來,溫嬷嬷告訴她,燕崇禮出門去山林尋野菌去了。
也不知道他怎麽就忽然來了閑情逸致,究竟山裏什麽樣的野菌,需要他帶着人尋上三日都不見蹤影。
沈明祯還在走神,溫嬷嬷已經讓人搬了一個小巧鎏金炭爐,放在桌案上。
爐內炭火猩紅,明明滅滅。
“娘子今日有口福。”
“郎君帶回來滿滿一籃子鮮嫩的松蕈,說是雨後采摘最為新鮮,待會兒就用炭火烤着吃。”
沈明祯攥着手裏的膏藥,也不知出于什麽心思,忽然往袖子裏藏了藏。
不多時,廊下腳步聲漸近。
等沈明祯擡眸,燕崇禮已經繞過屏風走向她。
應該是不久前沐浴過,身上穿着白月色袍衫,發梢綴着水汽,清隽眉眼,含笑望着她。
“夫人可是等急了?”
燕崇禮落座,擡手取過乾淨錦帕,慢條斯理擦拭指尖。
他動作從容,指骨修長,前幾日夜裏,他也是當着她的面,這番不急不緩地擦拭指節上的濕滑。
沈明祯不敢再看,袖子裏藏着的那瓶去疤生肌的膏藥,被她攥得滾熱,臉頰在燒,喉嚨似乎還遺留着前幾日夜裏他帶給她的不适。
“松蕈其實生吃也無毒。”
“但我想,泱泱恐怕是用不慣的,所以還是用炭火慢烤。”
“你那日夜裏,不是好奇究竟是什麽滋味嗎?”
燕崇禮未擡頭,伸手取過籃中最嫩最新鮮的松蕈,用銀簽穿好,湊近炭火。
山裏新鮮的松蕈白嫩,落在猩紅的炭火上,不一會兒便冒出汁水。
火候調得正好,松蕈不多時就烤得微焦、發軟,汁水滾熱,鮮氣四溢。
“夫人要嘗嘗嗎?”燕崇禮目光落在菌子上,聲音低低的,分明是話裏有話。
“我……”沈明祯喉嚨咽了咽,空氣裏漫着松蕈獨有的香氣,像是取代了那日夜裏無法逃脫的潮濕。
在他手裏分明是不一樣的東西,但是燕崇禮問出來,總是摻雜着難以言說的暧昧。
“嘗嘗看?”燕崇禮探身,将烤得溫熱的松蕈,遞到沈明祯唇邊。
旁人早就退遠,廊下只有他們夫妻對坐。
今日燕崇禮的視線,比起之前的克制溫潤,反而多了些叫她看不懂的肆無忌憚。
見沈明祯不動,燕崇禮抿了一下唇,也沒有逼:“若是涼了,這松蕈就不好吃了。”
溫度正好,沈明祯被蠱惑似的,微微張口,含住那一溫熱,慢慢咬下去。
香甜、多汁,帶着山林裏獨有的氣息,非常像他身上自帶的草木香。
她像是回到那夜,浴間濕衣、顫抖解不開的衣扣,兩人緊貼欲語還休的纏綿。
沈明祯心口輕輕一顫,牙齒用力,輕輕咀嚼。
自始至終,燕崇裏目光緊緊落在她唇瓣,直到沈明祯吞咽,他才遞上一杯清茶,笑着問:“可否能習慣?”
“習慣什麽?”沈明祯只裝作不知,接過茶水慢慢飲了一口,“松蕈少見,皆是郎君的心意。”
燕崇禮似乎要将她看透,眼底的潮濕暗生的欲念,并不掩飾:“那夜裏呢,能吃慣嗎?”
一口水嗆在喉嚨裏,沈明祯捂唇輕咳,舌尖抵了抵,似乎在回味松蕈的滋味。
“屋子又不下雨,夜裏哪來的松蕈。”
燕崇禮眼眸凝着她:“換了幾張帕子,張張都能擰出水來。”
“一路走來不容易,就像山裏的松蕈難得,泱泱若是憐惜我,夜裏就該縱着我些。”
怎麽縱,把自己也賭進去嗎?
沈明祯心裏暗罵,這人嘴上不承認小時候的事,但又時不時扮作可憐,來拿捏她。
這頓午膳,沈明祯被燕崇禮喂着,足足吃了三顆松蕈,又被哄着吃了小半碗飯,一碗溫補的鲫魚湯。
沈明祯飽到犯困,就躲去碧紗櫥裏納涼。
午後,日光溫煦,困意纏人,沈明祯靠在軟榻上,半眯着眼,整個人陷在淺淺的倦意裏。
燕崇禮好似今日無事,他就守在一旁,碟子放了一串冰鎮的葡萄,他剝開一顆,小心喂到沈明祯嘴裏:“甜嗎?”
沈明祯閉着眼睛,也不管身旁是誰,咕哝一聲:“甜。”
燕崇禮又問:“還要?”
沈明祯點頭,迷迷糊糊翻了一個身,雙手在袖子裏翻找,半天才掏出一個瓷瓶遞出去。
“阿溫。”
“你把這個拿給郎君。”
“不必說是我給的,只說是去疤生肌的膏藥,讓他日日記得塗抹。”說完,她便真的沉沉睡去。
矮榻旁,燕崇禮靜靜地坐着,看着滾落在榻上的青玉瓷瓶,他沒忍住俯身,去吻她的手。
從指尖開始,一路沿着手腕,最後是沈明祯的眉眼。
不是打算要和離麽?
幾開從一開始就決定抛棄他,那為何還要這般惦記對他好。
去疤的膏藥,那點疤痕又算得了什麽,比起她恨他,他甚至不知道什麽叫作皮肉傷痕的痛苦。
她這樣,只會讓他貪得越來越多。
從前只想能再見她一面,做一回夫妻,就算是恨也罷,他可以裝作不知。
可如今,一旦沈明祯開始憐惜他,燕崇禮只會想要得到更多。
他要她的愛。
就算去騙、去偷,他都無所謂。
燕崇禮擡手,苦笑一聲,指腹極輕地擦過沈明祯柔軟的臉頰,眼底卻藏着近乎瘋魔的貪婪。
“泱泱。”
“等江南事畢,要不了多久,我就帶你回西京。”
……
沈明祯是被說話聲給吵醒的,她感覺自己被人抱着,身上熱得厲害。
等睜開眼睛,她發現自己在燕崇禮懷中,屋外有人,好像是祝餘的聲音。
“繼續。”燕崇禮敲了敲桌子。
沈明祯人還迷糊着,就聽見祝餘說,孫家進京的車隊,前幾日好像遇着連夜的暴雨,官道山體垮塌了一截,好巧不巧,把孫家整個車隊都給埋了,無一人幸免。
今天才把屍首挖出來,因為無人料理後事,所以只能由孫家旁支選了一處荒山,草草埋了。
哪個孫家?
不會是和俞家退親的那個孫家吧?
可是沈明祯的記憶裏,前世孫家并未出事,哪怕後來俞家被滅族,孫家那位郎君娶了繼室,兒女圓滿不說,在她死前借着劉家的勢,入了翰林院官途坦蕩。
怎麽到了這一世,就咔嚓一下全死了呢。
“什麽時候的事?”沈明祯坐起來,神情明顯變得緊張。
屋外,祝餘的聲音忽然一頓,半晌才道:“三日前的夜裏。”
沈明祯覺得不對:“現在才發現嗎?”
祝餘:“回夫人,連日下雨,孫家走得急,雖說是官道,但恰好遇着山體垮塌,一開始并不知道下頭埋了人。”
沈明祯點頭,又去看燕崇禮:“郎君呢,郎君不覺得孫家死得蹊跷嗎?”
燕崇禮低頭,把鼻尖埋進沈明祯的發絲裏,深吸一口氣:“為何奇怪。”
“那片山上的樹,正巧是孫家派人挖的,他們着急進京,要處理手裏的木材,冒雨開挖,誰知道等自己經過時就垮塌了呢。”
燕崇禮好似并不放在心上,輕輕銜住沈明祯後頸一塊軟肉,用牙齒和舌尖慢慢□□:“許是孫家的因果報應呢?”
沈明祯輕輕吸口氣,脖子扭了扭,用手朝後推他:“郎君不要動手動腳的。”
燕崇禮嗯了一聲,動作一點沒有要停的意思:“等再過兩三日,我們就準備啓程離開睦州,路上時間緊迫。”
“所以這幾日,恐怕泱泱要勞累些。”
勞累什麽?
她路上坐馬車也很勞累的,本來皮膚就嫩,坐久了身上常被衣料擦傷。
“燕崇禮,不行。”
“我們幾人要離開睦州,你就應該讓我好好休息才對。”
沈明祯話還沒說完,她就被燕崇禮抱起來,朝裏間走。
“燕崇禮!”
“眼下是白日。”沈明祯着急,胸腔欺負,軟糯的語調都不自覺變得尖細。
燕崇禮抱緊她,沒有半點要松手的意思,只把聲音壓低了:“你身子弱,熬不得夜,眼下時辰正好,也不耽誤你吃晚膳。”
“到時沐浴一番,夫人正好夜裏睡得安穩。”
連着幾日,沈明祯都因力竭,眼睛一閉就陷入昏沉的夢境裏。
她并不知道,等她熟睡,燕崇禮就起身穿衣。
整個睦州這段時日,可謂是但凡有官身者,人人自危。
因為從孫家出事那個雨夜開始,每到深夜,總會有人莫名其妙死在睡夢中。
至于因何故而亡,大抵對外說都是暑熱暴斃,然後草草辦了喪禮下葬。
其中半數人,更多是懸梁自缢,死前還會留下一封悔過書,只為保全族人。當然也有貪生怕死者,奮力抵抗,但無一例外,皆是人頭落地,族人性命不保。
燕崇禮帶着人,深夜行事,飛廉手裏的刀拖在地上,連刀鞘都灌滿了血。
這些人,無非是之前對燕崇禮進行暗殺的官吏,不管是朝中指使,還是他們為自保魚死網破,總歸在燕崇禮離開睦州前,無數府邸在黎明的黑暗裏血流成河。
等到白日,一桶桶清水倒下去,除了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血腥氣,誰也不知道那些人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沈明祯一直被各種各樣的緣由拖在完顏府中。
第一日是俞大娘子尋她說話,還帶了好吃的點心。
等到第二日,完顏祈一不知道從哪裏尋了一只會說話的鹦鹉,那鳥兒讨趣,沈明祯自然被逗得忘了要出門。
等到第三日中午,連完顏彧都出面了,說是頭痛得了風寒,沈明祯作為晚輩自然得在家中陪着。
所以到了第四日,沈明祯睡醒已經被燕崇禮抱着躺在馬車裏。
她拉開車簾朝外看,遺憾道:“原本是打算離開前去各處的鋪子看看的,可惜這幾日事多,我都沒能出門好好逛一逛。”
“日後得空,你總能常來。”
“若是惦記着那些零嘴沒有吃着,我讓祝餘都買了,你看是不是喜歡的。”
燕崇禮從暗格裏拿出攢盒,遞到沈明祯面前。
她想吃的都在裏面了,沈明祯心底失落少了許多,卻不知道在他們一行人離開前,整個睦州,幾乎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而那位傳言中得了聖人親封的禦史中丞,幾乎和閻王羅剎沒有任何區別。
他與人談判,從來就是兩個選擇,認罪或者死。
但凡有不服者,手起刀落,血濺三尺是常有的事。
明明是飽讀詩書的文臣,實則比起惡鬼更加可怕百倍。
他像未蔔先知一般,看似生了一雙悲天憫人的眼睛,嘴裏說出的話,永遠是滿門抄斬。
沈明祯并不知道這些,她吃着燕崇禮遞到嘴裏的果子,懷裏抱着嶄新的話本子,整個人放松下來。
她長長的眼睫輕眨,紅潤微腫的唇抿着,柔軟的掌心攥着對方的衣袖:“燕崇禮,你受傷就得上藥。”
“不礙事,都是小傷。”燕崇禮把衣袖拉得更高一些,露出手腕上一小塊破皮的青紫。
沈明祯看着都疼:“怎麽弄的?”
燕崇禮淡聲道:“離開睦州前主審一官吏,不小心傷了。”
沈明祯聞言,就更心疼了。
眉心蹙着,小心給他上藥:“你是文臣,你得讓飛廉看着,打架鬥狠的事,你還是離得遠些。”
“夫人說得有道理,我下次一定注意。”燕崇禮看着手腕上的擦傷,薄唇勾了勾。
他像是四肢百骸都陷在溫熱裏,沈明祯周圍的空氣是香甜的,軟糯的嗓音透着關切,激得他渾身連雞皮疙瘩都冒出來。
她在關心他,此時此刻她眼裏只有他。
他甚至想要更加肆無忌憚一些,只可惜那些不頂用的東西,就算傷人,他給了對方機會,結果刀都拿不穩,只在他手腕上留了這麽一丁點擦傷。
“夫人在關心我對嗎?”燕崇禮忍不住問。
沈明祯這種時候,語氣放得特別軟,任由燕崇禮摟着她的腰,目光落在他微微出血的手腕上:“自然是關心你。”
“只是往後定要小心些,你雖得聖人秘旨,但刀劍無眼。”
燕崇禮垂着眉眼哪有半分屬于文臣的斯文,他眼底猩紅翻滾:“那泱泱……就再對我好些吧。”
作者有話說:
來了,你們的聽聽又叼着玫瑰花來磕頭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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