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夫妻隔閡 “沈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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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十五年。
燕崇禮奉聖人密旨巡察江南。
以歙州為起始, 後經睦州、沿新安、富春,以及錢塘江道入越州。
這短短半年時間,他以雷霆鐵血的手腕, 查辦世族占固山野坐贓徇私, 又清算貪腐重新勘定湖田地界,其中不乏世家行賄賂,數度派遣死士行刺。
而遠在西京的朝中,彈劾奏章如同雪片,各種謠言非議兇兇,崇文侯府幾乎要被掀翻了天去。
這些事,只要燕崇禮不說, 沈明祯就不會知道。
歲暮天寒, 臨近年關。
馬車碾過積雪厚實的官道,一路朝錢塘駛去。
車廂內, 炭盆燒得足, 沈明祯身上依舊裹着厚實的鬥篷。
歸家在即,她的心緒也越發複雜。
自從那日燕崇禮在行館向她索取真心的那一刻起,沈明祯像是被人當頭一棒,她驟然清醒。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燕崇禮要的一顆真心, 她是給不起的。
只那之後, 沈明祯依舊像體貼的妻子那般, 會讓人給他準備夜食, 時刻提醒他身上的傷需要換藥, 若是冬寒,也會笑着送燕崇禮出門,再适時補一句多添衣物。
但是更多的夫妻親昵, 沈明祯不再做,夜食的嬷嬷準備的,他的衣物她從未縫制一針一線,至于燕崇禮的傷,每日要換的藥,她也不再插手。
沈明祯看似很平靜地給自己裹上一層,厚厚的外殼,她就縮在殼子裏,小心翼翼藏着。
而作為妻子的本分,她一樣不少,哪怕是肌膚之親時,她依舊順從,可卻不再會像之前那樣偶爾主動。
沈明祯的轉變,燕崇禮不是察覺不到。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忽而變成滿身都是尖銳的刺,她當着他的面,不再輕易露出情緒,之前那些幾乎是能溺死他的柔軟,也沈明祯一點不剩的藏好。
“等新年後,郎君準備什麽時候啓程回京複命?”沈明祯仰着臉,難得主動開口。
燕崇禮看着她,許是馬車裏溫度高,她穿得有多,兩頰便浮出薄薄的一層胭脂粉,是動人的明媚,像冬日裏綻放極其珍貴的花朵。
“等開春,河面化凍後便啓程。”
“嗯,是嗎。”沈明祯聞言,點點頭,紅潤的唇抿出一點很淡的笑,“那春日化凍,官道濕滑,郎君無論騎馬還是駕車,都要記得萬分小心。”
她這般說辭,無非是暗中告訴他,她開春那日是不打算同燕崇禮一起歸京的。
沈明祯相信,對方那樣聰慧的人,怎麽會聽不出她未曾說出口的話。
夫妻間就這樣吧,維持着該有的體面,就算因為聖人不滿世家做大,她此番境況無法直接和燕崇禮提和離,但是那西京,她為何要回去。
能和父母兄長一起生活,才是她最大的奢望。
沈明祯擡手,指尖撩起厚重的車簾一角。
凜冽的寒風,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猛地灌進車廂內,刮得鬓角發絲亂舞,那熱氣一下子就散了,一股子透心的寒漫上來。
“燕崇禮,你喜歡我對嗎?”沈明祯半個身體被風吹着,馬車行駛,她的聲音也變得支零破碎。
她并沒等燕崇禮回答,而是朝他笑了一下,語氣輕柔:“你既然喜歡我,那麽舍得看着我傷心、難受嗎?”
“所以你一定不會帶着我一同回去的對嗎?”
馬車已入杭州,錢塘近在眼前。
街道兩側,處處可見新年的氣息,屬于人間的煙火撲面而來。
燕崇禮凝着她,薄唇抿出鋒利的線條,他許久未曾休息好,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就在沈明祯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燕崇禮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反問:“泱泱,我可曾逼過你?”
好像是沒有。
沈明祯這樣想着,眼底透着茫然,但也藏着深深的戒備。
小半時辰後,馬車穩穩在沈氏大宅門前停下。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從天穹最深處落下。
燕崇禮先掀開簾子邁下馬車,他回身伸出手,掌心朝上,分明是在等沈明祯。
沈明祯卻像是沒看見,指尖微頓,下意識伸出去的手很快收回,轉而側過身穩穩扶住溫嬷嬷的手,緩步下了馬車。
燕崇禮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若無其事收回,垂在身側。
夫君之間這種細微的冷淡,落在沈家父母眼裏,自然是明顯猜到,兩人恐怕生了矛盾,就連一旁最古板沈二郎都覺得氣氛隐隐不太對。
“可算是回來了。”沈母完顏清嘉只當是沒看到沈明祯的小動作,笑着上前将女兒摟進懷裏,仔細打量一陣,“瞧着一點沒有瘦,我聽溫嬷嬷說你小半月前染了風寒,可是痊愈了?”
沈明祯挽着完顏清嘉的手,很自然地把一旁的燕崇禮忽略掉:“不算風寒,不過是咳了幾聲,阿溫她就是太緊張了。”
“阿耶阿娘,我好久沒吃家裏的醋魚,晚膳一定得備上一條。”
一路上,沈明祯絮絮叨叨,哪怕完顏清嘉旁敲側擊,她也只字不提和燕崇禮究竟生了什麽隔閡。
轉眼三日後除夕。
府中裏外都清掃過,沈氏大門的兩尊石獅脖子上,沈明祯親手系上桃符,又在兩旁插了桃枝。
前庭的積雪已經掃除,用松枝、柏木以及添了少許的沉香,圍成一個小火堆準備入夜前點燃,驅邪迎新。
“二哥哥,你快些,要準備用膳了。”今年的雪實在大,沈明祯就縮在小花廳裏,朝外頭的沈妄喊。
沈妄拿着火折子,頓在地上,紛紛揚揚的雪花落下,不一會兒,他兩肩都白了:“雪實在太大了,這庭燎的火點不起來。”
沈明祯轉身去桌上拿了燈油,要送去給沈妄,她肩膀被人捏了一下。
“雪大,你等着,我去。”燕崇禮晦暗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動聲色接過她手裏的燈油,大步走開。
沈明祯只感覺到,指尖方才被他碰了一下,不一樣的觸感,無端叫她心慌。
入夜,外頭篝火聲噼裏啪啦,而沈家正廳宴席已經擺好。
燈火璀璨,檐下喜慶的燈籠映得滿室生輝。
依着規矩,夫妻一體,沈明祯本該在燕崇禮身側落座,正所謂舉案齊眉。可偏偏她等燕崇禮坐下後,忽然站起來,繞到沈聿修身後。
軟軟的聲音撒嬌道:“大哥哥,我和你換個位置可好?”
“阿耶疼惜我,許久不曾見,我總得在他身側盡一盡孝道。”
沈聿修看看沈明祯,又看看燕崇禮,覺得有些大事不妙,他心裏不太想讓,因為實在不想死。
結果沈明祯被他盯着,臉頰鼓了鼓,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分明是他敢不為所動,她就敢在除夕夜哭給他看。
沈聿修吓死了,趕緊站起來,勉強道:“我與妹夫也多久沒說過貼心話,正好和妹妹換個位置。”
沈妄:“什麽貼心話,我也想聽。”
于是沈妄挪到了燕崇禮的右手邊落座,才挨着凳子,他就覺得氣氛好像有些略微不太對,趕忙瘋狂朝沈聿修使眼色:“什麽秘密,需要這樣嚴肅?”
沈聿修對着沈妄偷偷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用口型罵:“榆木腦袋,見鬼的秘密。”
沈妄:“……”真是好糟糕的除夕夜。
沈明祯根本不顧瘋狂給她使眼色的兩位兄長,全程只低着頭,不是在用膳,就是非常貼心當個乖女兒,瘋狂給她阿耶的碗裏添菜。
燕崇禮從表情,根本無法判定他此刻的情緒。
端坐着,持重得體的模樣,只是出來席間,他總會不經意擡眸去尋找沈明祯的身影,看她吃了什麽,是否有好好用膳,夜裏不好消化的東西有沒有少吃。
至于沈家兩位兄長,燕崇禮倒是沒有要遷怒的意思。
只可惜全程,沈明祯沒有擡眸看過他一次。
燕崇禮坐着,掌心輕輕搭在膝上,他隔着滿堂燈火,靜靜地望着沈明祯。
他有時在想,是不是應該強勢些,就算傷了她,叫她難受,也總比她這般離得遠遠的好。
可每每生出這種想法,他的心髒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捏住。
終究是舍不得。
可他憐惜她,她何時對他心軟過,如今甚至連夫妻間的逢場作戲也不願意了。
燕崇禮不想再心軟下去,既然沈明祯不願,那麽他就做一些讓她會心甘情願的事情吧。
出嫁的女兒能千裏歸家,更何況迎接新歲,家宴上自然熱鬧。
沈明祯全然無視燕崇禮落在自己身上,如同有實質的目光,她垂眸不時和家中兩位哥哥們,說笑打趣,眉眼彎彎的模樣,鮮活又肆意。
用過晚膳,一家人坐着守歲。
沈妄閑不住,哪怕大雪他也得拉着沈聿修,在園子裏點爆竹。
不時的噼裏啪啦聲,更是吓得守門的大黃狗犬吠不止。
就在這熱鬧聲裏,完顏清嘉拍着女兒的手,壓低聲音問:“泱泱,你和燕崇禮究竟是怎麽回事?”
“之前不是好端端的,怎麽又鬧起性子來了?”
沈明祯低頭,聲音淺淺道:“也不是什麽大事,他要回西京,我不想回去,我要留在錢塘。”
“這怎麽行!”完顏清嘉第一反應就是不認可,“你們成婚還不到一年,怎麽有新婚夫妻分開的道理。”
沈明祯搖頭:“可是阿娘,我不想回去,江南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我只想一輩子陪在你們身邊。”
完顏清嘉無奈一笑,慈愛摸了摸沈明祯的臉頰:“傻泱泱,在說什麽孩子氣的話。”
“原先你父親允諾婚事,同意你嫁去西京,我本是不願的,可這些時日看下來,你那夫婿也是值得托付的男子。”
“更何況,江南水患一直是你阿耶這些年頭痛的事,朝廷不管,沈氏就算有心也無力。”
“若不是燕崇禮在江南攪出血雨腥風,殺了那歙州刺史,歙州上游那些持續了幾十年的問題,還不知什麽時候能徹底解決呢。”
沈明祯眼睛眨了眨,聽着爆竹聲,她無力道:“可是,我不想和他回去。”
“我知道我欠他甚多,可是……”
沈明祯往完顏清嘉懷裏一趴,吸了吸鼻子,用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咕哝一聲:“可是我害怕。”
她怕回到前世,也怕争鬥不過命運。
若真有那麽一天,她絕不願一人獨活,就算是死,她也得死在錢塘沈氏。
子時剛過,無數的爆竹聲響起。
沈明祯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她抱着完顏清嘉的手臂,像小時候那樣靠在她懷裏,眼皮漸漸沉重,綿長的倦意翻湧上來。
燕崇禮走上前,完顏清嘉這才小心翼翼把女兒朝他那邊推了推,壓低了聲音:“恐怕是困極了,你抱她回去,就莫要叫醒了。”
燕崇禮彎腰,手臂穩穩托着沈明祯的後腰,小心翼翼将人打橫抱起。
懸空的失重感,讓睡夢中的人兒下意識要抓住一點東西,于是沈明祯一雙小手,緊緊攥着燕崇禮的衣襟。
深夜,熱鬧褪去,只剩檐下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
雪大地滑,燕崇禮走得每一步都小心,沈明祯縮在鬥篷裏,身體動了動,給自己換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柔軟的臉頰緊緊貼着燕崇禮的胸膛,而她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直到回了玄珍閣,沈明祯半點沒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咕哝一聲,是夢中的呓語:“燕崇禮,我可不會喜歡你。”
溫嬷嬷跟在後頭,冷不伶仃聽着這話,差點沒有吓得背過氣去。
她想解釋,自家娘子絕對不是這個意思,可燕崇禮只是朝她揮揮手:“屋裏不必伺候。”
溫嬷嬷只能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地退出去。
燕崇禮盯着懷裏,早就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小娘子,明明處處設防,可睡着後卻又本能貼近他的模樣,像是一團火,逼得他再也按捺不住。
一面貪念她的溫暖,可心底又不停厭棄自己為何重來一次,還要這般逼迫她。
執拗沉重的愛,命運讓他們死死糾纏在一起,燕崇禮甚至無法自省,自己究竟的瘋了,還是因為太過克制,竟還能在失控的邊緣保持理智。
好在,他早就習慣了。
燕崇禮緊緊抱着沈明祯,低低笑了一聲。
“不喜歡便不喜歡罷,但是泱泱不能不要我。”
這世間但凡能留住的人,拉回正軌的命運,他都替她做了。
如今不過是求她半分真心,又有何錯之有。
沈泱泱,實在不行,那就再對我壞些吧。
燕崇禮喉嚨發緊,甚至心狠地想,若他不能擁有她,那麽就變成地獄裏的惡鬼,把骨頭和血肉都碾碎成泥,也要把自己葬到她心裏面。
作者有話說:
你們的聽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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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