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只屬于我 “年年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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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初三, 法相寺前香客絡繹。
沈明祯一身新衣,随兩位兄長站在階前:“容三哥哥真的會來嗎?”
沈聿修點頭:“昨兒我讓人問了,說是一定會來。”
說到這, 沈聿修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沈妄。
沈妄得到指令, 趕緊輕咳一聲:“不過好像,我聽說三郎前兒夜裏摔了一跤,傷了腿,泱泱若是好奇也千萬別問,他心裏正難受着呢。”
沈明祯大驚:“傷了腿?”
沈妄點頭:“好像是屠蘇酒喝多了,不小心在園子裏跌倒的。”
的确有些丢人,沈明祯點頭, 她自然也沒放在心上, 無非是小傷,仔細養養就能好的。
沒多久, 容家馬車停下, 容裴卿扶着小厮的手臂,慢慢挪下來。
他右腿着地時明顯一頓,身形微晃,一根烏木拐杖撐在青石地上,眼眶還挂着一個青黑的眼圈, 看起來很慘的模樣。
然後容裴卿就這樣一步、一瘸, 慢慢朝兄妹幾人這邊走。
沈明祯臉上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僵住, 兩位哥哥的叮囑全然忘到了腦後, 幾步迎上前, 聲音帶着緊張:“容三哥哥,你這是怎麽了?怎就傷成這般模樣?”
容裴卿苦笑,沒有應聲, 只是一個勁朝沈明祯擺手:“不礙事的,不礙事。”
心底卻乾巴巴地想,還能是怎麽,還不是被燕世子給揍的。
前日傍晚,他被燕崇禮堵在小巷裏,那人提着刀,端坐在高頭大馬上,鋒利的刀幾乎是貼着他咽喉掠過去。
然後對方收刀,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說話,但就是這樣堂而皇之地威脅。
結果容裴卿自己不争氣,還被地上的大石頭一絆倒,都不用燕崇禮動手,他就差點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原地了。
但是這種話,容裴卿一個字也不敢說,他可賭不起對方的手段。
只能尴尬地抹了一把臉,對上沈明祯關切的目光,心虛道:“沒站穩,不小心摔的。”
沈明祯盯着容裴卿明顯被拳頭揍出來的黑眼圈,她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很聰明地選擇沒有再問。
因為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容裴卿的某些傷,多半是被揍的。
法相寺山門,香火鼎盛。
沈明祯随三位兄長入寺祈福。
有小沙彌在前頭引路,沈明祯前些年也跟着父母來過此地,只不過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她望着寺中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色,心頭不禁泛起漣漪。
在大雄寶殿前敬過香,沈明祯又讓溫嬷嬷添了許多香油錢,小沙彌問她要不要去觀音殿,一般婚後的女郎,必去觀音殿祈福,觀音求子,沈明祯愣了一下,然後笑着拒絕了。
幾人出行前,就已經提前在寺中定了一間僻靜廂房,備着午間歇息和用膳。
沈妄在算卦,沈聿修以容裴卿的傷勢為理由,兩個人交頭接耳,也不知唧唧咕咕在說什麽。
沈明祯覺得屋裏熱,不如外邊的景致好,就和幾人說了一聲,帶着溫嬷嬷和瀾琚出去了。
冬日,太陽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餘雪未消,放眼望去,銀裝素裹的寺廟,只剩遠處高大的古樟樹郁郁蔥蔥。
她見那樹生得好,就順着青石小道走過去。
曲徑通幽處,漸漸就把前院香火喧嚣聲,隔絕在身後。
沈明祯仰頭,看着眼前的千年古樟樹,拔地參天,枝乾遒勁盤虬,亭亭華蓋,高高地撐向碧落蒼穹,幾乎遮斷了半方天空。
無數祈福紅綢,纏滿了樟樹的枝丫,風雪從眼前掠過,紅白相映,就如同她離開人間的那日,再睜眼,是她和燕崇禮的新婚花燭。
沈明祯忽然覺得,命運多舛,不算太壞,也沒有什麽不好。
四下無人,碎金似的光斑鋪在未融的殘雪上。
沈明祯立在樹下,衣袂在風中飛揚,她生得本就殊色,眉眼是江南的水溫養出清透可人,骨裏有着沈氏子孫的倔強和執拗。
“娘子,這樹生得這樣高大,不如許個願吧。”溫嬷嬷含笑說。
沈明祯眼尾泛起淺淺的弧度,獨占天資的美貌,她十指輕疊,交握成拳頭。
對着千年古樟,默默許下。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錢塘無災。
三願……
第三個願望,被一陣枯枝捏碎的聲音打斷,沈明祯輕輕一嘆,睜開眼睛。
只見青石小道盡頭,掠過一抹高大熟悉身影,就這樣一閃而逝,隐入禪房深處。
是燕崇禮。
他來法相寺做什麽?
沈明祯心頭微疑。
在她的記憶裏,燕崇禮從不信神佛,更厭惡寺廟香火,怎會孤身至此?
好奇心作祟,她悄悄朝溫嬷嬷和瀾琚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雙手提着裙子,動作小心謹慎朝燕崇禮消失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越往深處走,周圍就越發安靜。
等走到禪房後方,背靠大雄寶殿的方向,唯獨最裏一間屋子,門扉虛掩,漏出裏邊點點搖曳的燈火。
沈明祯貓着腰,從門縫看進去。
屋內,供這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觀音像,眉目慈悲,普度衆生。
而其中,燈影恍恍,燕崇禮站在燈前,晦暗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挺拔鋒利的鼻梁,身姿不動如山,指尖捏着蠟燭,正垂眸仔細點燈。
點完燈,他又提筆寫字。
沈明祯這才注意到,每一盞燈下,都放着一張小小的信箋。
十六盞長明燈,也一共十六張紙。
不知過了多久,燕崇禮起身大步離開。
沈明祯沒動,一站,便是許久。
直到細白的雪花悄無聲息自穹頂墜落,涼絲絲的寒意從腳底一路往上,浸透她的身體,渾然未覺。
沈明祯沒有再遲疑,她伸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殿門。
一股暖香,裹挾着燈油的氣息撲面而來。
十六盞長明燈,靜靜燃于室內。
一燈燃百千燈,燈燈無盡。
燈火灼灼,層層疊疊映進沈明祯澄澈眼底,晃得她眼睫微顫。
下雨了嗎?
沈明祯下意識擡手,揉了揉發燙的眼眶,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步步走向白玉觀音供臺前。
桌案上,紙張平鋪,墨跡還未乾透。
入目是燕崇禮的字,力透紙背、入木三分,她再熟悉不過。
白紙黑字,寥寥數行,卻又像訴盡了千言萬語,最終化成一句。
——願吾妻明祯,歲歲無虞,一生長寧。
為何是十六盞。
沈明祯站在那裏,無數過往像走馬燈從她眼前閃過。
三歲那年初見他,所以是十六盞,如今她十九,是燕崇禮認識她的第十六年。
難不成。
沈明祯狠狠地喘了一口氣,拿起第一盞燈下壓着的信箋。
泛黃的紙張,透着歲月的痕跡,顫着指尖打開,裏面果然是稚嫩不過的孩童字跡。
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
——小菩薩,要長命百歲。
這是她三歲時,對菩薩許的願望。
要身體健康,也要長命百歲。
沈明祯眼睛通紅,鼻子酸澀。
為什麽要哭。
不是打算這輩子都恨他嗎?
“阿溫。”
“我是不是很壞呀?”沈明祯用手捂着眼睛,呢喃自語,“我回錢塘前,就想着要和燕崇禮和離,後來這半年,他幫了我許多,我欠他的東西,恐怕幾輩子都無法還清。”
“可是我……”
“我一點都不想跟他回西京,若不是局勢所迫,我恐怕在江南行程結束後,就會向他提出和離。”
人心是很複雜的,沈明祯加上有前世的記憶,她被各種情緒裹挾着,像是愛和恨都變得不夠純粹。
殿中,靜悄悄的一片。
沈明祯把信箋重新裝好,卻不見溫嬷嬷的身影。
她走到桌案前,才發現之前哭過的眼淚落在紙張上,字跡暈染開。
怎麽辦。
會不會被發現,沈明祯已經顧不上哭,咬着唇,跟罰站似的愣在那裏。
“阿溫……”沈明祯哽咽着,又喊了一聲。
溫嬷嬷依舊沒有出現,可門外傳來動靜,沈明祯暗覺不好,身體一矮,就要朝供桌下方躲。
可惜現在是冬日,她身上穿戴厚實,就算蹲下去也是鼓鼓囊囊像一顆飽滿的糯米團子。
除非燕崇禮眼瞎,怎麽可能看不到她。
風雪簌簌不休,腳步聲漸漸逼近。
沈明祯渾身僵硬蹲着,急得小臉煞白。
她哭得狼狽,滿臉淚痕,而桌案下狹小逼仄,雙手死死攥着裙角,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燕崇禮果然折返,他站在那裏,沉默像是在審視桌面上的狼藉。
沈明祯小心翼翼把裙擺朝裏拉了拉。
燕崇禮早就注意到桌子下的動靜,他卻像沒看到一樣負手立在書案前,垂眸看着案上被淚水暈開的紙張。
他不走,也不動。
空氣靜谧,沈明祯抱着膝蓋,又不禁走神盯着燕崇禮一雙長腿,嘴唇緊緊抿着,明明不想哭了,可碩大的淚珠子,還是像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滾落。
就這般僵持着,就在沈明祯以為燕崇禮不會發現她的時候。
“泱泱,還不出來。”燕崇禮單手壓着信紙,另一只手伸到桌子下面,掌心朝她。
沈明祯顫抖,轉身想要逃開。
她才有動作,身前的光影忽然一晃,燕崇禮高大的身軀緩緩蹲下。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明祯瞳孔驟縮,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燕崇禮屈膝跪在地上,手臂伸直遞給沈明祯,他看着她哭紅的眼睛,濕噠噠的小臉,那模樣實在可憐。
“泱泱,在哭什麽呢?”燕崇禮唇角勾了勾,指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瓣上點了點。
“我……我沒哭。”沈明祯嘴硬,眼底卻紅得什麽情緒也藏不住。
燕崇禮笑了一聲,食指指腹,極輕地蹭過沈明祯細膩臉頰,淚珠滾落,微涼的指尖瞬間被沾濕,滾燙像是要把他灼出一個洞來的淚意,落在他皮膚上。
在沈明祯驚魂未定目光裏,燕崇禮舌尖伸出,卷着她的眼淚,輕輕一舔。
帶着滾燙的鹹澀,瞬間湧進唇齒間。
“既然沒哭,那這是什麽。”燕崇禮漆眸微眯,沉沉的視線重重落下。
沈明祯說不出話,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逼入絕境的獵物,而燕崇禮就像要把她吃掉的猛獸。
“是自己出來。”
“還是我抱你?”燕崇禮聲音不算嚴厲,但他不笑的時候,表情是非常迫人的。
沈明祯選擇自己出去,寺廟裏被抱着,那算什麽樣子。
可惜她蹲得太久,掙紮半天,不過挪開半寸距離,加上燕崇禮看着她,越急切就越起不來。
沈明祯膝蓋一軟,竟是半點力氣都使不上,直接跌坐在地上。
燕崇禮嘆了聲,長臂倏然探下,直接扣住沈明祯柔軟的腰肢,把她整個人橫着抱出來。
還不待沈明祯反應,燕崇禮慢條斯理坐下,将人穩穩擱在自己膝頭。
坐姿親昵,全然沒有佛前規矩。
沈明祯情緒起伏,見着桌上那張被她哭花的信紙,雙手抵着燕崇禮的胸膛,眼睛也不知要朝哪裏看:“郎君,你先放開我,我們是在寺廟裏,這樣不好。”
燕崇禮聞言低低笑了聲,掌心輕輕握緊沈明祯的側腰,漫不經心:“菩薩心善,會原諒我們的。”
怎麽可能會原諒。
他這樣放肆,菩薩沒有拿天雷轟他,都已經是慈悲為懷。
可燕崇禮根本不會給沈明祯多想的機會,他手掌扣住她的後頸,指骨抵住那雪白的軟肉,俯身,重重吻了下去。
不是淺嘗辄止的溫存,是要攪亂她心智,帶着她沉淪的放肆孟浪。
唇齒相碾,靈活的舌尖從沈明祯每一顆亞次掃過,探得極深,帶着上位者勢在必得的侵占。
像是要将她的遲疑,盡數吞斂。
一開始,沈明祯還能稍微抵抗,等到後面,她被他撩撥得渾身發軟,雙腿無力,只能軟綿綿借着他的力道才勉強坐穩。
後來,沈明祯終于得到片刻喘息,她淚盈盈的眼睛一顫,聲音略啞:“燕崇禮,你經常來錢塘嗎?”
燕崇禮沒應聲,只是将懷裏的人擁得更緊,真切的暖意在胸膛漫開,只是擡手,摁着沈明祯的後腦勺,不讓她看此刻的表情。
他怕吓到她。
“不算經常。”
一年一次,怎麽能算經常呢。
燕崇禮喉嚨一出一點極淡的自嘲聲,緘默數息後,他聲音壓得低:“這些都是我自願做的事,你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沈泱泱,愛也好,恨也罷。”
“我何時恨過你……”沈明祯想不通,但是不妨礙她大聲否認,因為她從來沒有當着他的面,說過這樣的話。
既然沒說過,那就不能承認。
燕崇禮緩緩閉上眼睛,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将人摟得更緊。
十年生死,隐忍煎熬,那些無人知曉,日日像是淩遲的漫漫長夜,一遍遍磨着他,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要她,不光是得到。
而是全部完完整整地擁有,無論什麽手段。
“泱泱。”燕崇禮貼着沈明祯,看着滿室的燈火,忽然開口,“年年歲歲,只是希望你平安。”
然後他在心裏補了一句——只屬于我。
作者有話說:
來了。我們燕崇禮的愛,永遠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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