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黃粱一夢 “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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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眼看到了用膳的時辰。
沈明祯腦袋拉聳着,也不知是在生氣,還是裝作淡定掩飾別的情緒, 哭過一小會兒, 她眼睛乾得厲害,臉頰像被灼燒似的,聲音悶悶帶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燕崇禮,我餓了。”
“你帶我去找阿兄他們。”
這樣的大雪天,要是走回去,鞋襪必然要濕透的,沈明祯犯懶, 見燕崇禮抱着她也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乾脆小小聲提了要求。
“是要抱着走過去的意思嗎?”燕崇禮表情不明,燈影落在他臉頰, 就這樣靜靜地盯着沈明祯。
沈明祯沉默, 低頭看着桌案上的字,之前被她哭花的那張已經不知去了哪裏,燕崇禮重新寫的,只有那句
——願吾妻明祯,歲歲無虞, 一生長寧。
也不知怎麽的, 她最終還是點點頭:“是的。”
很奇怪, 燕崇禮竟然笑了一下, 顯得很愉悅的模樣, 拿過鬥篷,指尖貼着她柔軟的臉頰,撫了撫:“泱泱需要我, 這也是愛的一部分吧。”
下一刻,燕崇禮就推開門走出去。
簌簌的風雪聲,他那句很輕的話,不過瞬傾就被吹散。
午間的齋飯已經陸續送來,沈聿修卻尋不到沈明祯的身影,更何況雪天路滑,難免叫人憂心。
正着急着呢,就見遠處的雪道盡頭,一道颀長身影踏雪而來。
燕崇禮身上的大氅攏得緊,懷裏嚴嚴實實護着一個人,将所有霜雪隔絕在外。
“阿兄,我在這兒。”沈明祯心虛地從大氅下探出頭,可憐兮兮看向沈聿修,“方才不小心迷路了,我現在餓得很,能吞下一頭牛。”
沈聿修尋到人,松了一口氣,聞言又連忙訓道:“可莫要胡說,此地乃佛寺清淨之地,口無遮攔。”
沈明祯吐舌,只能一縮腦袋,又重新躲回燕崇禮懷中。
一行人折回禪房,午膳早已準備妥當。
沈明祯老實坐在燕崇禮身旁,手裏捧着一杯熱茶,正小口小口吞咽,幾人之間氣氛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
最先動手的是燕崇禮,他視線淡淡落向,好巧不巧就坐在他身側的容裴卿。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容三郎,今日瞧着,倒是狼狽不少。”
他說話的時候,唇角甚至噙着一點淺淡的笑,語調從容,聽來全然是熟人寒暄的模樣。
容裴卿一口滾燙的豆腐塞到嘴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更何況,臉上青紫的地方隐隐作痛,那條摔傷的腿,感覺等會兒要瘸得更厲害了。
沈明祯就坐在燕崇禮身側,極細微地察覺到他的變化。
她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覺得容裴卿這傷有些不太對勁,以至于她忽地靈光一閃,猜測不會是燕崇禮打的吧。
但是轉念一想,應該不至于。
燕崇禮這樣性情淡漠的人,怎麽會和容裴卿計較。
她一邊走神,一邊用膳,等回過神時,碗裏各種素菜已經堆得滿滿當當,像小山冒了一個人尖兒。
誰給她夾的?
沈明祯盯着碗裏的飯菜:“我吃不完的。”
燕崇禮微笑:“方才泱泱不是說,餓得能吃下一頭牛麽?”
“那就多吃點。”
沈明祯欲哭無淚,總覺得這可能是燕崇禮蓄意報複。
等她勉強吃完大半,加上之前哭過,情緒大起大落,沒多久困意就如潮水般湧來。
原本還強撐着清醒,可燕崇禮這人實在太壞了,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用手攔着她的肩膀,她身體搖搖晃晃,加上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萦繞鼻尖。
最後,沈明祯怎麽也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地歪着,不過小半刻鐘就閉着眼睛,靠在燕崇禮身上睡着了。
她睡得極沉,眉眼溫順,整個人柔軟得不像樣。
燕崇禮眼底溫柔的神色像是要溢出來,慢慢站起身,把人抱起來。
等沈明祯再次睜眼,入目是家中熟悉的擺設,屋內點着她慣用的安神香,窗外落了整日的鵝毛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天地素白,寂然無聲。
屋裏,地龍燒得滾燙,她睡眼惺忪翻了個身,視線朝帳子外邊看。
燕崇禮就坐在不遠的地方,姿态少見的慵懶。
他手裏握着一卷書,桌上的茶水早就沒了熱意,他好似一點不覺,端起來仰頭喝盡,冷白的喉結随着他飲茶的動作,上下滾動,暖調的燈火,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柔和了那淩厲的弧度。
兩人離得近,幾乎是沈明祯稍稍擡手,就能觸到燕崇禮的袖擺。
睜着眼睛,不敢出聲,悄悄打量他。
“醒了就快些起來。”
“再這般躲懶下去,夜裏就該睡不着了。”燕崇禮垂着眼眸,随手翻了一頁,他明明沒在看她,卻又把那點動靜,一個不落盡收眼底。
沈明祯坐起身,鬓角的碎發柔軟垂落臉頰兩側。
可能是因為睡得太久,也可能是白日裏哭過,她看向燕崇禮,罕見地走到他身前,抽走他手裏的書。
至于那杯冷茶,她本打算斟一杯喝下去,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做一些準備。
可惜燕崇禮攔着沒讓:“茶冷,你要喝,我去給你換熱的。”
“那就不喝了。”沈明祯看了他許久,忽然轉身走到窗前,手臂用力朝外推。
寒風呼嘯着從臉頰上刮過,入目是無垢的白,天地像是融為一體。
冬将盡,春欲來。
沈明祯思緒飄飛,撐在窗沿的掌心用力握緊。
她心裏清楚,再過十多日,等開春之後,河雪消融,燕崇禮便要正式啓程歸京。
而她和他之間的夫妻情緣,恐怕也要真正走到告別的時候,朝前走,還是向後看,她根本無法選擇。
可今日在寺廟裏,足足十六盞長明燈,卻徹底亂了她的心境,說不動容那肯定是假的。
坦誠公布,這一天總要來的。
沈明祯深吸一口氣,聲音落在風裏,并不清晰:“燕崇禮,我們好好談談。”
燕崇禮走到窗前,先把窗關上,又遞了杯熱茶放到沈明祯手心裏。
他站着實在高大,哪怕什麽都不做,也依舊迫人:“泱泱想和我談什麽?”
沈明祯猶豫片刻,還是咬牙道:“等開春,郎君回西京,我留在錢塘。”
“若聖人真如郎君猜測的那樣,需要沈家為質,那麽就你我和離後,我獨自一人去西京。”
說出這些話,沈明祯需要很多的勇氣,她甚至因為燕崇禮離得實在太近,謹慎朝後退了小半步。
大大的眼睛烏黑明亮,紅潤柔軟的唇,瞧着那樣可人,可從她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正中心髒不說,那攪着他的血骨,不亞于淩遲。
“泱泱的心,大抵是石頭做的。”燕崇禮靜而深的視線重重壓下,他語氣很輕,以至于沈明祯恍惚他似乎在笑,“可是婚後,我哪裏做得不夠好?”
“還是曾經的過往,讓你覺得不堪?”
“更或者,泱泱心悅之人并非我?”
“我……”沈明祯舌頭僵着,捧着茶盞的手,如同杯子裏水,漸漸失去溫度,“并非郎君的過往,婚後你做的一切都好,只是……”
燕崇禮居高臨下盯着她,危險地眯起眼睛:“那就是泱泱心裏有人了。”
“是誰?容三郎?”
“我這就殺了他去。”
關容裴卿什麽事,沈明祯無法做到平靜情急之下她連手裏的杯子都握不穩了,急急拉住燕崇禮:“我心裏沒有人。”
“那是為什麽?”燕崇禮眼底幽暗,那點異樣的情緒被他藏得很好,他朝沈明祯一步步逼近,“說話,沈泱泱!”
沈明祯想,大抵朝堂上,他與人争論時,也是這般吧,難怪前世他能得天子重用,
而她藏着秘密,卻又不敢光明正大表露。
至于理由,無非是她無法跨過前世那道坎。
沈明祯垂着眼,單薄的背脊繃得筆直,她想找借口搪塞,可面對燕崇禮審視般的視線,任何假話都像蒼白拙劣的借口,簡直不堪一擊。
要說嗎?
沈明祯在心底糾結,但對方又鐵了心要她給出一個理由。
“燕崇禮。”沈明祯把手裏的茶飲盡,指尖攥着杯子,指節發白,良久,她才慢慢擡眸,顫抖着聲音說,“我曾做過一個可怕的夢。”
“在那個夢裏,你對我并不好,後來錢塘決堤我阿耶阿娘,包括整個沈氏以及錢塘的百姓,都死在那場山崩裏。”
沈明祯不敢直言前世,只能借一場虛妄夢境,剖出自己鮮血淋漓的心:“我不是不信眼前你,可我害怕的是往後。”
沈明祯閉上眼睛,把頭仰起來,奈何濕濕的眼淚還是從眼眶裏溢出來,挂在眼睫上:“若真像夢裏那樣,我的餘生并不長。”
“我又怎能不怕。”
屋內,一片死寂。
燕崇禮站着,許久沒有動作。
窗外雪寂無聲,屋內幢幢燈影,将他挺拔孤峭的背影拉長,滿身落寞,長睫遮去他眼底的情緒,悲喜難辨。
無人知曉,自那場山河傾覆的大災裏,他究竟失去了什麽,
本該一同随她而去的,但是這世間總多多少少還有她留下的痕跡,他總得照顧好她所有的身後事,才能安然赴死。
十年,足夠逼瘋一個正常人。
哪怕後來,錢塘浩劫的末世歸來。
“所以呢!”燕崇禮咬牙,手臂用力将沈明祯單薄的身體,狠狠箍進懷裏。
他下颌抵着她的眉心,胸腔劇烈地起伏:“那只是夢。”
“而你夢裏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既然是夢,那就必定是假的,夢裏的男人與我何乾,這樣對我并不公平。你不能因着一場毫無邊際的夢,就判我死刑。”
真的只是夢?
沈明祯咬着嘴唇無法回答,她脊骨止不住地輕顫,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燕崇禮捂住她的眼睛,低頭,狠狠吻下去。
“給我一次機會沈泱泱,我用了足足十五年才得到你,你不能因為那個并不存在的夢與我離心。”
“這樣對我并不公平。”
燕崇禮聲音沙啞,用鼻尖輕輕蹭過沈明祯的眼皮,兩人溫熱氣息糾纏着,他喉嚨裏說出的每一個字,溫柔得近乎蠱惑。
“你想想我們夫妻之間的情誼,往日的親密無間在你眼裏都算什麽?”
“逢場作戲嗎?”
沈明祯嘴唇合不攏,被燕崇禮的舌尖抵着,心頭震顫未消。
接着又聽他說:“就算是逢場作戲,泱泱若不愛我,如何能在我身下化成一攤水,有時候軟得根本保不住,夜裏若是哭,也非得咬着我,忘情發狠。”
“難道連這些都是假的。”
“別說了。”沈明祯感覺自己早就被他看透了,捏着命門,“燕崇禮你別說了,我沒有。”
她崩潰道:“我不愛你,就像我從未說過我恨你一樣。”
“是這樣嗎?”燕崇禮再度俯身,吻得越發兇狠。
他舌尖舔着沈明祯軟得不像話的唇,帶着積壓無數年的執念和貪念,肆意攫取,不知分寸。
“那你盡管恨吧,沈泱泱,就像愛我那樣。”燕崇禮盯着沈明祯通紅的眼睛,沒打算退讓,“但是,你要拿夢裏的事,當作借口,你扪心自問,對我是否公平。”
沈明祯早就被吻得昏頭,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燕崇禮已經把她抱到床上,帳子裏的空氣似乎要在此刻凝固。
“你要乾什麽?”
燕崇禮慢條斯理抽開腰帶,對上沈明祯茫然無措的眼神,他漸漸拉長的尾音,聽起來暧昧又缱绻,骨節分明的大掌,朝上一翻,用力握住沈明祯雙手手腕,高舉過頭頂。
“泱泱若是覺得我們往昔在床上的種種快樂,都不值一提。那麽不妨好好回憶,我是如何取悅你的。”
“若不是愛,你又如何快樂,以至于一邊哭,一邊緊緊咬着不願松口。”
“既然情緒會騙人,我想泱泱的身體總該不會。”
“燕崇禮,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沈明祯呼吸急促如墜冰窟,硬生生驚出一身冷汗。
他對她身體的了解,簡直比她自己更甚,真到那種時候,她真的不能保證會被燕崇禮逼着說出什麽失心瘋的話。
“我不逼你,但我希望你……”燕崇禮聲音頓了頓,晦澀的目光從沈明祯挂着淚水的臉頰劃過,一寸寸落在她雪白的脖頸上,仿佛下定了決心,說出這句話,“是否也能對我公平一些。”
沈明祯轉過臉,并不看他,無聲無息的沉默中,她像是妥協。
不知是城外的大雪,還是寺廟裏的長明燈,或者沒有任何理由,其實她心裏的那一杆秤早就傾斜:“回京一事,我會重新考慮。”
燕崇禮瞳孔一顫,眼尾倏地紅了,他極力克制着情緒,重新把沈明祯抱起來,像哄孩子那樣輕拍着她的背脊,呢喃的聲音并不清晰。
“往後可以恨我。”
“但請不要離開我。”
作者有話說:
來了,今天有點更晚了,聽聽磕頭求原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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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