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妥協 “我不走…
關燈
小
中
大
那日之後, 沈明祯似有意避開燕崇禮。
至于她許諾的考慮,更像是一個遙遙無期的搪塞。
起初,她只是早早睡下, 每每燕崇禮夜深回屋, 帳幔層層疊疊,掩着床榻上一團安靜的人影,而溫嬷嬷就守在外頭,低眉順眼,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燕崇禮立在帳前,靜立良久。
“娘子已經睡下了。”溫嬷嬷面露為難,心驚膽戰補了句。
燈火落在燕崇禮眼底, 濃得分辨不出喜怒。
他心裏清楚, 這個時辰平日都在偷看話本子的人,怎麽可能睡得這樣早, 多半是為了避開他, 尋的借口而已。
燕崇禮沒有出聲驚擾,只是靜靜伫立片刻,将眼底那點冷意盡數壓下去,而後轉身去外間洗漱。
面上情緒收斂得好,可心裏卻想, 沈氏宅子就這點地方, 她能躲得了一日, 難不成還躲得了十日百日, 無非就是兩人耗着。
既然夜裏尋不得她, 那麽便改白日就是。
既然這樣想,燕崇禮也同樣這樣做了,起初幾回, 他尚且能在庭院,或者卧房裏撞見她。
後來随着他白日歸家的次數多了,沈明祯不是帶着婢女外出,就是躲到長輩的院子裏,等到後來,她甚至打人過來和他說,夜裏不回玄珍閣安置。
燕崇禮坐在窗前,看着空蕩蕩的屋子,見沈明祯的貼身侍女瀾琚白着臉站在不遠處,只是随意揮手叫她退下。
不是沒想過質問她,但是燕崇禮心裏清楚,他并不能把人逼得太急,就算知道她容易心軟,但總要想一個萬無一失的理由。
“說說吧,怎麽不願回你自己屋子睡?”完顏清嘉嘆口氣,又朝溫嬷嬷招手,“你若不願意說,我就讓阿溫來說。”
沈明祯定了定神,心虛朝四周看了看。
畢竟這幾日,她日日歇在母親房間,阿耶無處可去,又嫌客院太冷,後來索性去沈妄的院子裏睡了。
完顏清嘉冷笑:“別看了,人我都打發出去了,沒人會去和你阿耶告狀。”
“也不是什麽大事。”
“女兒之前不是想和燕崇禮和離嗎,眼下暫且不和離了,但是女兒又不太想和他回西京。”沈明祯澀然擡眼,哀聲道,“本來都打算不去的,可是那日他尋我說話。”
“他對我着實不差,我若不跟着一起回去,總感覺自己做了什麽大奸大惡之事。”
“女兒實在拿不定主意。”
完顏清嘉聽完,大嘆一聲:“你既然嫌遠,去歲成親前,你又不是沒有別的選擇。”
“你阿耶怕你不喜,還給我多添了兩位人選,你倒是好,自己選了要嫁他,如今又不願了。”
沈明祯震驚的表情都快藏不住了:“阿娘胡說,明明你和阿耶讓人送來的冊子,只有他一人。”
“我瞧燕崇禮生得好看,又是狀元之才,加上崇文侯府家規嚴苛,哪裏還有別的人選。”
“難不成弄錯了?”完顏清嘉也不解,她明明記得名冊上,還添了兩個備選的郎君,都是家世不錯。
沈明祯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結,畢竟離她真正的記憶,早就過去七八年了,當年的事大抵記糊塗了,也不是沒可能。
“許的女兒記錯了。”
“只是……”沈明祯沉默許久,像是在妥協,“女兒想知道,我嫁入西京崇文侯府,可否因為和聖人要整頓世家有關?”
完顏清嘉一愣,沒想到女兒會這樣問。
“若說并無關系,那肯定是騙你的。”
“你阿耶竟然替你選了燕氏的子孫為夫婿,那必定是希望你過得好的,若是你不喜歡,我們也不可能逼你強嫁。”
“當初燕崇禮來錢塘提親,我與你阿耶本是不願的,如果沈氏要有人留在西京為質,那必定是你阿兄。”
沈明祯愣了愣,緊緊握着手:“那阿耶為何答應燕崇禮求娶?”
完顏清嘉眼中慈愛幾乎快要溢出來,擡手摸着沈明祯的臉頰,長長嘆了一聲:“你阿耶問燕崇禮,若哪日沈氏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保全沈氏和保全你,就算搭上整個崇文侯府的命運,他如何選擇。”
燕崇禮會如何選擇,沈明祯忽然感到彷徨。
前世,她只記得山塌了,再然後記憶只剩下她一直在斷斷續續地生病,她忘了很多事,但厭惡和痛恨卻越積越多。
明明聖人派他去江南治水,為何最後的結果是錢塘沈氏滅門。
沈明祯至今都想不明白。
完顏清嘉望着沈明祯,想到那日的情景,她依舊覺得心驚:“他與你阿耶說,無論是沈氏還是西京崇文侯府,永遠不可能與你相比較。”
“如果真有那麽一日,就算毀天滅地,他只會選擇保全你。”
這算是一語成谶,還是命運捉弄。
沈明祯落寞坐着,心裏的苦澀漫上來,瞧着很可憐的模樣。
她感到茫然:“阿娘,你說我該回西京嗎?”
完顏清嘉聽得心酸:“你若真的想和離,我也不攔着,無論是回西京還是留在家中,我和你阿耶所盼,無非是你平安無憂。”
夜色深濃,子時已過半。
沈明祯起身,端端正正行禮:“是女兒不孝,讓您和阿耶擔心了。”
說完,沈明祯上前半步,像幼時受了委屈那樣,輕輕環住完顏清嘉的腰,将額頭抵在她肩膀上:“我若離家,也希望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完顏清嘉只當沈明祯舍不得家人,擡手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鬓:“安穩順遂、夫妻和睦,便是我與你父親最大的期望。”
“回去吧。”
“好孩子,回你的玄珍閣去。”
夜裏風大,沈明祯緊緊攏着身上的鬥篷,溫嬷嬷萬分小心跟在身後:“娘子,莫要走太近,夜裏濕滑。”
沈明祯依舊走得很快,等踏入玄珍閣的那一刻,她微微一怔。
屋裏漆黑,只剩廊下些許光影,難不成燕崇禮沒有回來?
這樣也好。
她此刻心緒雜亂如麻,幾乎喘不過氣,太需要一個人冷靜想想,往後的路她該何去何從。
若是真的應下回西京一事,那麽她和他這夫妻勢必是要做下去的,至于能維持到什麽時候,沈明祯不确定。
“阿溫,我想一個人靜靜,今日就不必讓人守夜了。”
溫嬷嬷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躬身退下。
院落歸于死寂。
沈明祯推開屋門,擡步踏入室內。
借着窗外淺淡的月色,她摸索着解開鬥篷和外衣。
昏暗中,萬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本該往前走的,沈明祯忽地步伐一頓,也不知在害怕什麽,總感覺黑暗中有一個巨大的東西,露着尖銳的獠牙,随時等待時機。
她輕手輕腳摸到床前,指尖剛觸到帳幔的邊沿,還沒來得及掀——
一只手臂忽然從帳子裏探出來,精準扣住她纖細的手腕,猛地往裏一帶。
沈明祯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她整個人已經被拽進一具滾燙的胸膛裏。
鼻尖撞上男人結實裸露的肩,對方手臂箍得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勒得她兩側肋骨都隐隐發疼。
“沈泱泱,不是打算避着我麽?”
“又回來作何?”
燕崇禮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沈明祯像是被他的語氣驚到,臉埋在燕崇禮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膛裏那顆心正擂鼓一般地跳着,又快又重,撞在她耳膜上。
她想說自己沒有躲,可那些話到了嘴邊,竟全都噎在喉嚨裏,最終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燕崇禮懷裏,掌心貼着他光滑的背脊,無處安放,只能緊緊握成拳頭。
“我是……回來睡覺的。”沈明祯聽見燕崇禮極輕地呼出一口氣,滾燙的氣息拂在她耳珠上,她臉還埋在他胸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悶悶的,帶着一點心虛的磕磕絆絆。
“好。”燕崇禮沉默了一瞬,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翻身,将沈明祯整個人壓進錦褥裏,“那就好好睡覺。”
帳幔被風吹起又落下,在一片濃稠的暗色裏,沈明祯陷進去,紅潤的唇微微張開。
而燕崇禮雙臂撐在兩側,黑暗無法看清的表情,只餘滾燙急促的呼吸,幾乎要将身下的人灼穿。
□*□
而燕崇禮就像是巍峨高聳的山,借着黑暗的遮掩,他不再克制隐忍,額頭抵着她,鼻尖重重地壓下去。
他們熱烈地接吻,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二日,沈明祯在濕熱中醒來。
就算過了一整夜,她掌心依舊是潮潮的,帶着一點薄汗。
昨夜,她的手被他用力握緊,後來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誰更燙一些。
沈明祯伸出手,對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她手心的肌膚依舊是紅的,甚至還有那種火辣辣的錯覺,應該正午了吧,她好像都聞到前廳的飯菜香。
“阿溫。”沈明祯起身,從匣子裏翻出膏藥,卻半天也不見溫嬷嬷進來。
正奇怪着呢,沈明祯就聽見屋門被人哐當一聲推開,瀾琚還在喘息,臉色煞白:“娘子,郎君在外頭受了重傷。”
“你說什麽。”
藥瓶碎裂的聲響,格外刺耳,沈明祯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瀾琚聲音顫抖,像是被吓到,前不搭後語道:“聽聞是被人捅了一刀,阿溫怕吓到您,按照大郎君的吩咐,不讓奴婢們說。”
沈明祯站起來,根本沒管地上的碎片,她連鞋都忘了穿,就要踩下去。
還是溫嬷嬷趕得及時,猛地撲上前,攔住沈明祯:“娘子,您別過去。”
“前院正亂着,血腥氣重。”
沈明祯停下來,她沒有看溫嬷嬷,身體一軟跌坐回床榻。
“我……我得去看看他。”
“傷到哪裏了?”她緘默兩息,聲音乾澀問。
溫嬷嬷垂眸,不敢回答。
沈明祯從對方的反應就知道,燕崇禮恐怕傷得極重:“瀾琚,你來說。”
瀾琚嘴唇抖了抖:“奴婢聽說……聽說是心口的位置。”
沈明祯眼眶慢慢紅了,嘴唇抿成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瓶:“阿溫,你替我換身衣裳。”
“娘子。”溫嬷嬷還在猶豫。
沈明祯沒有哭,只是咬牙站起來,她的靈魂和身體像是分開,雙手因為恐懼不受控制顫抖,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怎麽能不管他。”
溫嬷嬷見攔不住,只能快速從裏間拿出鬥篷披撒沈明祯肩上。
春近,積雪開始融化。
沈明祯甚至感覺不到冷,推開前院書房的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越過衆人,最終落在床上那道閉着眼睛的身影上。
祝餘懷裏抱着換下來,幾乎全部被染紅的血衣,袖口的血水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飛廉和萬叔一人端着一個銅盆,那水是刺目的鮮紅色。
“泱泱。”沈聿修想攔。
沈明祯哽咽:“阿兄你別攔我,讓我看看他。”
沈明祯走過去,燕崇禮胸膛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那傷口約莫巴掌寬,從鎖骨斜斜地劃到肋下,然後刺進去一個大洞,皮肉翻卷着,邊緣因失血已經泛白,深處隐約能看見下方白森森的骨頭。
醫正用燒過的銀刀清除邊緣的腐肉,在刀鋒剜進皮肉時,燕崇禮哪怕昏迷,在劇烈的疼痛下他肩背猛地繃緊,手臂滿是青筋,額角大顆大顆的汗珠滾下來。
他閉着眼睛,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牙關咬得死緊。
看着像新傷,卻要拿刀刮掉腐肉,沈明祯看向沈聿修,眼睛通紅,努力控制着情緒。
“是中毒,那些肉若不刮掉,這毒就留在身體裏了。”沈聿修上前,扶住已經搖搖欲墜的沈明祯,“這裏有哥哥,我讓嬷嬷送你回去,好不好?”
沈明祯搖頭:“我不走,我要陪着燕崇禮。”
沈聿修知道沈明祯性子有多倔強:“他傷得太重,夜裏要發熱,你一個人肯定不行。”
“那我讓人在裏間給你支一張榻,累了就睡一小會兒,哥哥們在外間陪着你好不好?”
沈明祯這才點點頭,她是後悔的。
這幾日,她不該冷着燕崇禮,也不該和他吵架。
要是她昨夜告訴他,她已經願意陪他回西京,那他是不是就不會受這樣的傷。
沈明祯再也壓制不住情緒,猛地撲到沈聿修懷裏:“阿兄,定是我與他置氣,叫他分了心,才被刺客暗算受了這樣重的傷。”
沈明祯在哭,本該閉着眼睛昏迷不醒的燕崇禮,陡然咳嗽,血水從喉嚨裏嗆出來。
屋裏又是一陣手忙腳亂,沈明祯倒是止住了哭,離沈聿修遠遠的,心思全在燕崇禮身上。
沈明祯自責地想。
燕崇禮受了這樣重的傷,不管她留不留在西京,她總要陪着他,親自送他回去的。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