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西京 “我幾時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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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裏, 沈明祯睡得并不好,她半夢半醒,隐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覺并不重, 卻帶着叫她不容忽視的存在, 像是随時會落下來,但又沒有實質。
不知過了多久,沈明祯的眼睫顫了顫,她從夢中驚醒。
窗外,月如銀鈎,模糊了燕崇禮眉眼的輪廓。
他半靠在引枕上,中衣敞着, 胸口纏着的白紗布在昏暗中洇出血痕, 而他正垂眸看着她,也不知持續了多久。
沈明祯心口忽地一緊, 像是被不知名的東西攥住,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
“你醒了?”
“可是身上哪裏難受?”沈明祯猛地坐直身體,聲音還透着不太清晰的沙啞。
燕崇禮沒有回答, 好一會兒才緩慢眨了一下眼睛, 沉而深的視線, 覆在沈明祯的臉上, 一寸寸從她五官上描摹過。
他仿佛是在确定, 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牢牢鎖着她,像是怕驚擾, 又恨不得将她困住。
“泱泱,你怎麽來了。”
“你還願意來看我?”燕崇禮忽然朝沈明祯伸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極重,他的五指像鉗子一樣箍着她,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沈明祯不敢用力推開他,并未察覺其中的反常,只是微微掙紮問:“燕崇禮,你夢魇了嗎?”
燕崇禮凝着眼前日思夜想的面容,他目光情不自然軟下來,甚至比一開始還多了一層叫人猜不透的澀然,他像是睡了很久,突然醒來,又更像整夜從未入睡,陷在自我臆想出來的夢境裏,時間久了,就分不清真假。
“沈泱泱,你是又要離開我,是嗎?”燕崇禮聲音很啞,壓在喉嚨裏,像是許久未曾說過話的模樣。
沈明祯怔了一下,稍稍傾身,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有微微的高熱,但是醫正離開前開過藥方,高熱是必然的,只是明明溫度不高,怎麽他就燒得這般糊塗了。
“沒有。”沈明祯搖了搖頭,想站起來。
“我只是……”她指了指放在高幾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我去把藥端給你喝掉好不好?”
燕崇禮沒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
他手臂用力,将沈明祯壓到懷裏,呼吸變得很重,也根本不給她說話和拒絕的機會。
先是吻她,然後大手摁着沈明祯的後腦勺,把她摁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層層紗布,沈明祯清楚地聽見燕崇禮心髒跳動的聲音。
然後她就聽見他說。
“泱泱,不要走。”
低低的嗓音,帶着乞求:“我一刻不見你,都會死的。”
“燕崇禮,我不走。”沈明祯沒有掙紮,任由他抱着,只是很緩慢眨了眨眼睛,“但是讓我起來好不好,會壓到傷口的,你傷得太重,身上的血好不容易止住。”
她似乎怕燕崇禮不信,主動伸手握住對方冰涼的手心:“我不走,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不騙我。”燕崇禮還在看她,只是那目光裏繃緊的東西,似慢慢地松了一些。
窗外夜色正深,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不停搖晃。
沈明祯見他臉頰汗涔涔的,下颌緊緊繃着,似乎不只是夢魇那樣簡單,無法拒絕,她只是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離燕崇禮更近一些:“我不騙你。”
“先躺下,我就在一旁守着你。”
燕崇禮目光越過她,落在地上的影子上,夜風陣陣,裹着冬末特有的寒意。
他似乎回過神,眼底那種很濃幾乎将人吞噬的情緒散去,目光重新落回沈明祯身上。
這般冷的天氣,她守着他作何。
燕崇禮深深嘆口氣,往床榻裏側挪了挪,動作牽動他肋下的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又不動聲色舒展開。
他拍了拍空出來的那一大塊地上,朝沈明祯道:“上來。”
“你身上有傷,我若睡在旁邊,搞不好會壓到的。”沈明祯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壓不着。”燕崇禮忍着痛,努力表現得自然些,“這裏寬敞。”
“好吧。”沈明祯最終還是僵持不過燕崇禮,她小心翼翼在他身側躺下,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
燕崇禮在黑暗中,尋到沈明祯柔軟的手,緊緊握住。
“你若不想跟我回京,”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被寒風撩過,“就算不回去也沒關系的,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不喜歡的事。”
沈明祯不清楚燕崇禮為何會這樣說,她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側過臉,似乎想透過黑暗,看清他真實的想法。
靜谧中,燕崇禮語氣出奇的平靜,他繼續說,就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眼看就要開春了,我路上不太方便,你就算不想回去,若能送我這一程。”
他頓了頓,悄悄看了沈明祯一眼:“也不用很久,送到西京就行。”
沈明祯聽懂了,抿唇失笑,她本想告訴燕崇禮,自己其實已經打定主意,大約會留在西京和他共同生活。
可話到嘴邊,卻變問題:“若是到了西京,郎君會不會,就不讓我回家了?”
燕崇禮沉默,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他心裏閃過無數瘋狂的念頭。
胸腔裏的情緒劇烈起伏,但他只是短促地笑了一聲:“這麽會,我不是那樣言而無信的郎君。”
燕崇禮話音落下,擡手,掌心輕輕落在沈明祯的發頂上,很輕地揉了揉。
“你也不想想。”
“我幾時騙過你?”
沈明祯閉着眼睛,鼻腔裏慢慢地嗯了一聲,她肩膀慢慢放松了些,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
離家那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錢塘江上籠着一層氤氲的水霧,就像是山巅的雲霧落下來,在江面慢慢洇開。
沈明祯拜別父母,在馬車行駛至官道前,她專程讓人繞到大遮山腳下。
她朝燕崇禮笑了笑:“我不知歸期,臨別前,我想去山上看看。”
燕崇禮微微擡頭,擱下手裏的書:“我陪你?”
沈明祯搖頭:“郎君身上有傷,我帶着溫嬷嬷就好。”
山風裹着草木的氣息,又帶着初春特有的料峭。
薛娘子還是從前那副拘謹的模樣,站在門邊搓着手,她身上衣裳一如既往洗得發白,半年前救下的小女娃娃正乖乖站在她身後,怕見生人的模樣,只探出半個腦袋。
瞧着像長高不少,面色也比之前多了幾分血色。
“貴人娘子。”她被薛娘子推着,怯怯地行禮叫人。
沈明祯笑着遞了一個紅封過去,又摸了摸孩童毛茸茸的腦袋:“去玩吧,我與你娘親說會兒話。”
視線越過低矮的屋脊,沈明祯看着不遠處奔流的江面,迎面的風帶着水汽,涼絲絲地拂在臉上,她示意溫嬷嬷将手裏的包裹遞過去,笑着對薛娘子交代。
“我即将離家,往後每半月,由我母親身邊的人過來給孩子送滋補的食材,往後你若有難處,只管與他們說便可。”
說到這裏,沈明祯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山脊上:“這大遮山高而巍峨,我瞧着山勢陡峭,若遇着山石滾落、樹木成片倒塌的情況,勞煩娘第一時間與我家中的人說一聲,他們知道該如何處理的。”
薛娘子連連點頭,緊張地摳着衣服一角:“貴人娘子您盡管放心,前些日您家郎君也遣人過來叮囑過同樣的話,說若山上有異動,千萬莫耽擱,要盡早報過去。”
“我當牢牢記在心上。”
沈明祯愣住了。
這一瞬間,像是有無數根針,密密地紮進她皮膚裏,雙耳轟鳴,忽然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叫她恍惚不太清明的冷。
燕崇禮為什麽要關注大遮山的異動,這一世的他,明明不該知道前世山崩是從這裏開始的才對。
“阿溫,扶我一下,該回去了。”沈明祯渾身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
薛娘子見她要走,連忙轉身回屋,小心捧出一個帕子包着的東西:“您的大恩,我無以回報,這兩根山參是我男人從山上挖的,定要收下。”
帕子很乾淨,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攤開的一面整齊放着兩根山參。
沈明祯盯着那帕子看了片刻,她沒有拒絕,示意溫嬷嬷替她收下。
等回去的路上,沈明祯已經調整好情緒,見溫嬷嬷還小小捧着那兩根山參:“你待會讓人把它交給母親,她孩子需要補身子,這兩根山參正好,分幾次混到滋補的藥材裏,送過去。”
“是,老奴記下了。”
兩人回去,馬車依舊停在岔路口,車簾半卷着,露出燕崇禮衣袍一角。
冬日這樣冷,他也不怕凍着。
沈明祯走近,就看見燕崇禮靠在車壁上,身上松松散散地披着一件大氅,脖頸的地方還能明顯看到裸露在外的素白紗布。
聽見腳步聲,燕崇禮側過頭,他的臉在日光下顯得很白,嘴唇幾乎失了血色,一雙深而狹長的鳳眸并沒有太多情緒。
直到看清來人,他眸底那層冰封的冷,才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等很久了嗎?”沈明祯問。
燕崇禮沒應,至少朝她伸出手,掌心透着寒意,沈明祯被凍得一縮。
“冷?”燕崇禮反應過來,搓了搓手,拿起被他丢在一旁的手爐,捂了半天,才重新去握住沈明祯的手,力道并不大,但帶着某種不肯松開的固執。
馬車已經上了官道,沈明祯任由燕崇禮握着,順勢在他身旁坐下,她壓着混亂的心緒,輕聲問:“郎君怎麽忽然對大遮山的異動這樣關注。”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車廂裏沉默得吓人。
燕崇禮臉上表情沒有半分變化,他目光在沈明祯臉上,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大遮山産良木,就算要嚴苛律法,但也止不住人心貪婪。”
他聲音頓了頓,從身後的暗格裏随意抽出一本書,遞給沈明祯:“不是刻意關注,只是以備不時之需。”
沈明祯盯着燕崇禮手心裏托着的書冊,她不用打開也知道,這是沈家治水的不傳秘法。
她似乎不太明白,但又覺得和她之前的猜測,相差十萬八千裏:“這書,阿耶給你了?”
“嗯。”燕崇禮點頭,“你阿兄謄抄的。”
所以他會關注大遮山的異動,并不是她之前猜測的那樣。
沈明祯在松一口氣的同時,又莫名其妙覺得失落。
她咬了咬唇,不再追問,視線從燕崇禮發白的面頰掠過,最後落到他胸口的位置。
“傷口還疼嗎?”
燕崇禮本想搖頭,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垂下來,淡淡道:“尚且可以忍受。”
沈明祯一下子變得緊張,又想到歸途路上颠簸,也不知道他身子骨能不能承受住。
“眼下會難受嗎,要不要重新換藥?”沈明祯輕輕摸了一下燕崇禮受傷的位置,她指尖顫了顫,像想要抓住什麽,又怕弄疼了他。
燕崇禮沒有答,只是握住沈明祯的手腕,将她的手臂環過自己腰側,整個人往前帶了一些。
兩人相擁,燕崇禮應該是蹭到了傷口,他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将下巴抵在沈明祯眉心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泱泱,你若抱一抱我。”
“也許就不疼了。”
他說話的時候,胸腔震動,聲音低而緩。
沈明祯沒辦法拒絕,只是将手臂收攏,掌心貼着燕崇禮的背脊,隔着衣料能感覺到他肩胛骨微微起伏的弧度。
她忽然發現,他好像瘦了很多。
雖然依舊高大,結實的肌肉,但當有這個認知的時候,心口像是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細密的疼痛堵着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若這樣能讓燕崇禮不那麽疼,她可以抱他——很久很久。
春光作序,萬物和鳴,轉眼到了初夏。
馬車拐出最後一個岔路口時,西京城城牆,便毫無預兆地撞進沈明祯的視野。
青灰色的磚石在暮色裏泛着暖光,延綿恢宏的都城,就像是匍匐在腳下的兇猛巨獸。
沈明祯攥着車簾的手,不受控制用力,她本以為再也不會回到這裏,去歲離開時,她不曾好好告別,卻不想世間循環往複,都抵不過命運輕描淡寫的一筆。
馬車駛近,她看了很久,直到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直到燕崇禮探過身,将她手裏的車簾一點點抽出來重新攏好,緊緊抱着沈明祯,五髒六腑都在叫嚣。
他覺得也許自己賭贏了,但好像又輸得徹底。
從未有過的感受,既盼她好,又盼她離不開他。
“泱泱。”燕崇禮閉上眼睛,聲音陡然低沉下來,沒有心軟,“我們既然已經回家了,要不——就不走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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