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2章 家…… 泱泱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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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家…… 泱泱柔弱,

冷不丁的一句話, 吓得沈明祯呼吸猛滞,若不是理智還在,她只怕會當場用力推開燕崇禮。

明明對方在笑, 語氣也溫和, 可她偏偏有一種被兇獸盯上的錯覺。

“風大,郎君方才說什麽?”沈明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什麽不走?”

燕崇禮眸色漸深,凝着對方緊繃到極致的背脊,忽地,他唇角彎了彎,掌心慢條斯理扣住那雪白的脖頸, 整個人又重新變成溫潤端方的模樣, 聲音輕緩似琳琅珠玉。

“沒什麽。”

“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沈明祯沒忍住縮了縮脖子, 她耳後那片最敏感的肌膚, 此刻被潮濕熱氣裹挾,兩人身體緊貼着,後背的每一寸肌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燕崇禮身體的溫度。

忍不住想回頭看他,卻沒想到對方卻先一步扣住她的後頸。

“你我歸京不易。”

“往後若有什麽不滿的地方,都不必忍着。”燕崇禮忽然斂去眼中的笑意, 神情也變得陰郁。

他知道這般模樣, 也許會吓到沈明祯, 所以攏着她後頸的手沒有一點要松開的意思:“喜歡什麽, 盡管吩咐人去做, 若是家中長輩要為難你。”

燕崇禮聲音頓了頓:“泱泱全都不必理會,只管讓人去和萬叔說一聲,他知道該怎樣處置。”

沈明祯看着馬車窗子外, 緩緩掠過的景色。

初夏的風,并不熱烈,簾子被吹得鼓動,她極力阻止自己多想,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攪着,不安、懷疑,還有更多的是,她猜不透燕崇禮究竟想做什麽。

馬車在崇文侯府門前停穩,暮色已經徹底沉下來。

兩側燈籠高高挂着,暖黃的光暈落在石階上,将等候的衆人照得忽明忽暗。

燕崇禮下車,轉身朝車廂伸出手,掌心朝上,處處表現出丈夫應有的體貼:“當心腳下。”

沈明祯将手放上去,被他寬大的手掌心握住。

下了馬車,她發現侯府門前已經站了不少人。

管事的婆子,小跑進府通報,燕崇禮同輩的幾個堂弟主動迎上來,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終于等到人的松快。

“兄長可算回來了,家中長輩盼了一整年,今日一早便吩咐大廚房備下家宴,大夫人和侯爺早就在膳廳裏等着了……”

燕崇禮腳步沒停,像是沒聽到衆人七嘴八舌的話,他牽着沈明祯的手,沿着石階往上走,等行到影壁時,才頓了頓,擡眸看過去。

孟郁芝被人簇擁着,她今日顯然是鄭重裝扮過的,臉上的笑卻有些緊:“二郎可算是回來了。”

“當初離家,竟走得一聲不吭,若不是你父親入宮聽聖人提了一嘴,你去江南做的事,竟然連他也蒙在鼓裏。”

“母親。”燕崇禮颔首,算是行過禮,他聲音淡淡的,聽出情緒。

孟郁芝臉上的笑容微僵,目光先落在燕崇禮臉上,而後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沈明祯。

她應該是想表現出多一些的傷心和憂思,可惜到底是母子感情淡,眼睛眨了半天眼淚都滾不出一滴,只能透着幾分要哭的腔調:“府裏備了家宴,你叔叔嬸娘都等着呢,先去用飯罷。”

燕崇禮無聲将人打量,聲音淡淡的,沒有太多情緒:“車途勞頓,用膳就不必了。”

孟郁芝應該沒想到會被這樣拒絕,尴尬拿帕子壓了壓嘴角:“你父親也等着呢,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專程從祖宅趕來的。”

“明祯身子弱,車馬勞頓,應該先歇息。”

“既然是家宴,母親和父親親自招待罷,若沒什麽事,兒子就告退了。”燕崇禮語氣平穩,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說完,就帶着人繞過影壁,往內院的方向走。

沈明祯被他緊緊牽着手,稍稍落後小半步,倒是把身後衆人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楚。

真是見了鬼了,她記得前世燕崇禮雖然也重規矩,不茍言笑,但到底還是會顧及家中長輩幾分面子。

怎麽和她回了錢塘一趟,像是在這侯府裏,不管誰的臉面,他都要上前給一嘴巴子。

想想也怪刺激的。

兩人沿着抄手游廊,走得并不快,可沒有多久身後跟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崇文侯燕和謙沉的聲音十分嚴厲。

“簡直沒規矩!”

“長輩們都等着,燕崇禮,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燕崇禮根本就沒有把燕和謙放在眼裏,光從斜側方落下來,在他俊美的側臉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他只是偏過頭,聲音不高不低。

“父親,兒子說過,要回去歇息。”

“既然愛等,那就讓他們等着就是。”

燕和謙早就對兒子不滿,更何況他在江南做的那些事,對崇文侯府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他一想到燕氏謀求的大業,更是恨不得咬碎了牙。

“燕崇禮!”

“你這是忤逆!”

這一瞬,周遭突然死寂。

燕崇禮長腿一收,挑不出瑕疵的五官陰郁神色閃過,他冷聲一笑:“那兒子求父親明日在朝中參我一本。”

“忤逆算什麽。”

“謀逆才是殺頭的大罪。”

淡淡的一句話削下來,燕和謙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像是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狠狠一甩衣袖,“你!你胡說什麽!”

燕崇禮沒再理會,只是他應該是嫌沈明祯走得慢的,等穿過月亮門洞,忽然俯身将她抱起來。

“郎君。”沈明祯驚呼一聲。

她的手,慌亂中攥着他衣襟,借着廊下稀薄的光,隐約看見燕崇禮繃緊的下颌已經完全放松下來。

想不明白的東西,一下子變得很多,前世的燕崇禮,和家裏長輩的關系,也是差到這種地步嗎?

她已經變得有些混亂的記憶裏,燕崇禮應該從來不會在這樣的場合反駁長輩,即便是不合情理的要求,他就算不應下,卻也會給對方一個臺階,就像是一柄被收進鞘中的劍,鋒芒從不外露。

眼前的人,實在是太過陌生,沈明祯垂着眼,許多話亂糟糟地塞在心裏,卻也沒有問。

明禮堂早幾日就收拾好了,燕崇禮輕柔把人放下,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溫聲道:“先去沐浴,水已經備好了。”

沈明祯仰頭看他,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麽,遲疑一瞬,她問:“那郎君呢?”

可惜燕崇禮眸子裏并未顯露太多情緒,只是那目光比平時更深一些。

“我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眼下才回來,沈明祯不想在這種時候招惹他,便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由溫嬷嬷引着往浴間去。

只是繞過屏風的時候,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燕崇禮已經邁出去,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長,無聲無息,像是能殺人的劍。

沈明祯解開衣裳,浸入水中,她閉着眼,累極了像是睡過去。

等沐浴出來,正用巾帕絞着濕發,隐約聽見外邊瀾琚和辛雉兩人在低聲說話。

“你方才沒看見侯爺的臉色,鐵青鐵青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不是,崇文侯府幾個族老還在那兒拍桌子,說什麽‘忤逆不孝’,結果咱們郎君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我聽說,郎君說但凡誰要敢把事情鬧到咱們娘子眼前,就全送去城外的莊子,正好空置的屋子不少。”

“噓——小聲些,這些糟心的事,就莫要讓娘子知道了。”

沈明祯捏着手裏的帕子,她低下頭,看着水珠順着發梢滴落,在寝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溫嬷嬷就站在身後:“娘子,是我管束不周,這般散漫,我這就去訓斥她們。”

沈明祯搖頭,拍了拍溫嬷嬷的手:“阿溫,瀾琚和辛雉年歲還小,不必拘着。”

“倒是阿溫你,一路車途勞頓,明日我喊個醫士進府,替你把個脈吧。”

溫嬷嬷吓了一跳,覺得小題大做了:“這可使不得,老奴是下人,再說又沒個頭疼腦熱的,把脈作何。”

沈明祯想到溫嬷嬷前世是突然病故,她不得不憂心,還有瀾琚和辛雉,也順便一起看看。

……

燕崇禮回來時,屋外夜色早已深透。

沈明祯手裏舉着銀剪子,正打算對燈芯下手,門就被推開了。

來人一身夜風,外袍覆着潮意,燕崇禮看見沈明祯還坐在燈下,先是微微一頓,然後解了披風挂好:“怎麽還沒歇下?”

沈明祯側過頭看他,應該是在外院洗漱過,兩鬓微濕。

“你把來府中做客的長輩,趕到莊子裏,我聽說了。”

燕崇禮端茶的手頓在半空中,随即不緊不慢抿了一口茶水,才道:“莫聽外邊胡說,我怎麽可能會做那樣沒規矩的事?”

“再說了。”

“崇文侯府百年的家規祖訓擺在那裏,我作為兄長,只是訓斥了下邊幾個不懂事的弟弟們。”

“哪裏是感人,暑天悶熱,外頭莊子沿着河岸,長輩們年紀大用不得冰,正好當作避暑了。”

沈明祯聽得認真,但轉念一想,長輩年紀大用不得冰,難道河岸的莊子不潮嗎,水汽重得估計能把人的骨頭縫給泡透了。

避暑估計只是忽悠她的借口。

“燕崇禮,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沈明祯有些出神,不假思索呢喃道。

“那夫人不如說說。”燕崇禮目光在沈明祯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将人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膝上,拇指慢慢地蹭着她柔軟的掌心,語調慢慢地:“泱泱婚後就随我離京,并未和府中衆人相處過。”

“是夢嗎?”

“那個夢裏,你覺得我應該是怎麽樣的?”

沈明祯并不太想提過去的那個“夢”,知道自己可能是說錯話了,掌心微微一顫,避開燕崇禮的視線:“我忘了,方才只是随口一說罷了。”

燕崇禮深吸一口氣,他感覺到沈明祯提起過去的抗拒。

那時候,他以為她喜歡溫潤的君子,所以就算暗中做了許多事,也從來不把那些髒污擺到她眼前,藏得深了,也就漸漸埋下誤會的隐患。

如今哪裏還顧得了那些,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開,叫她看看裏面究竟是黑的還是白的。

他有時候甚至會嫉妒現在的自己,又反複痛恨曾經。

他算什麽君子,不過是崇文侯府尋回他,為了改掉他外頭沾染的風氣,無論是戒尺逼迫也好,家規懲戒也罷,那祠堂,起初那幾年,他差不多是睡在那裏面的。

父親痛恨他的市井過往,母親不是沒有憎恨過,當年死的為什麽是兄長,而不是他。

這麽多年過去,用家規和禮教一點點堆砌出來的光風霁月,不過是燕崇禮的僞裝罷了。

“時辰不早,泱泱該睡了。”燕崇禮不禁閉了閉眼,他心底各種情緒交織,最終只是将沈明祯的手攏得更緊一些:“外頭都是不相乾的人,你不必理會。”

翌日,沈明祯醒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她又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

無論如何,既然要和燕崇禮好好過日子,就算不必晨昏定省,但是既然回來了,總要去給長輩請安。

沈明祯想了想,喚瀾郡進來梳洗,等用過早膳,便往孟郁芝的院子去。

她到的時候,四下靜悄悄的。

孟郁芝吓壞了。

“她來做什麽?”

“快些叫她回去。”

嬷嬷趕緊出去通報,沈明祯不解,還以為孟郁芝在為昨夜的事遷怒,倒也沒有立刻要走,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解釋一下。

孟郁芝站在屋裏朝外看,對身旁的周嬷嬷抱怨,聲音都不禁拔高了些,

“祖宗!這可是祖宗呢!”

“她在太陽底下站着作何?這可是初夏,等會二郎知道了,又該覺得是我在刁難她。”

“快快快,快讓人把她請走。”

偏偏孟郁芝怕什麽就來什麽。

話音才落,院子外就穿了她熟悉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又叫她心驚膽戰:“兒子不過才離開半日,母親就這樣苛待明祯的?”

屋門被人推開,燕崇禮沉着臉,大步上前。

沈明祯要攔:“郎君……你先聽我解釋。”

燕崇禮哪裏會聽,他可是平等對整個崇文侯府的人都有意見,只是沉聲朝溫嬷嬷吩咐:“送你們主子回去,日後這請安,我看大可不必。”

沈明祯張了張嘴。

燕崇禮牽過她的手,掌心摸了一下她并無汗水的側頸,緩了聲音道:“天熱,這裏的事我自會解決,你只管回明禮堂。”

“可是……”沈明祯還想解釋。

燕崇禮已經沉着臉,往孟郁芝屋子裏去。

沒多久,裏面就傳來女人低低的哭聲,還有瓷器砸在地上的聲音。

沈明祯被溫嬷嬷扶着走遠,直到連燕崇禮的背影都看不見了,她才懊惱道:“阿溫,我真的沒想繃他們母子關系。”

溫嬷嬷噗呲一聲笑出來:“郎君把娘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您在大夫人的院子裏,受了多大委屈呢。”

不過是無意間的一句話,沈明祯身體猛地一僵,腦子更是有瞬間的空白。

她又忍不住想到前世,雖然她在崇文侯府從不曾真正被人苛待過,但是其實整個燕氏上下并不喜歡她。

大抵是兩家意見相左,她也是後來才知道,崇文侯府在文臣中勢大,更是暗中一直支持的是八皇子登基。

特別的她後來重病彌留之際,孟郁芝過來告訴她,燕崇禮即将另娶,那新婦還是他年少時的白月光。

那白月光是誰,她至今不得而知。

但那時候聽燕氏的長輩說。

那女郎自小和燕崇禮定親,本該及笄後就入崇文侯府的,只是沒想到後來家中出事,跟随兄嫂遷去了西北邊塞,一時間失了音訊。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腦袋哐哐哐磕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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