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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愛他嗎? 也許有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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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愛他嗎? 也許有過吧

永寧十七年春, 似乎來得格外晚。

已是一月末,西京城外的官道兩旁仍舊覆着積雪不見新綠,枯枝乾枯毫無生機, 連河道都還覆着一層薄薄的殘冰。

這一年, 萬物複蘇的時節并未帶來太多生機,反倒像漫長寒冬的延續。

入冬前的那場瑞雪,并未預示出一個好的兆頭。

畢竟在年關将近時,宮裏便出了事。

一開始是,崇文侯折了腿,當時摔得尤為狼狽,被內侍們七手八腳擡下去。

表面上看, 不過是一樁意外。

可不出三日, 朝堂文臣黨派沒了主心骨,就開始莫名其妙亂起來。

先是有人趁着聖人病重之際, 數十位大臣跪于宣政殿外, 跪在雪地裏,抱着死谏的決心。

他們把矛頭直指東宮,質疑太子血脈正統,将宮中積壓多年的流言蜚語擺到明面上,再接着, 在風波尚未平息時, 西北又傳來了更壞的消息。

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雪, 封住了玉門關外的官道, 戍邊将士的糧草辎重恐怕無法按時抵達, 需要朝中重新調度。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人為的算計,不過數十日, 就将永寧十七年尚未開始的春天,染上了一層沉沉的暗色。

直到三月初,柳絮紛飛之際,多方抗衡下,終于迎來了表面上的平靜,久病纏身的聖人在太極殿上召見了六部重臣,當衆交權于太子顧瞻雲,命其監國攝政,總攬朝綱。

太子清冷溫潤,每月初一十五為了替公主祈福,還會茹素的郎君。

結果監國第一日,就下了一道令朝野震悚的诏旨,而提議人是燕崇禮。

是懲戒先前跪于宣政殿外的那十多位文臣。

他們一律跟着押送糧草辎重的隊伍,随軍北上玉門關,亦是令他們親眼看一看邊關的将士,再領略一番西北的苦寒,至于那些身子虛弱的文臣,究竟能不能活着回來,那就是聽天由命。

沒過多久,宮中又出了一樁事。

八皇子在禦花園中登太湖石賞景,不知怎的失足滑落,後腦重重磕在地上,雖說沒死,醫官連夜施針勉強吊住了一口氣,人卻始終不曾醒來。

太子治國,對朝臣無舊情可念,更別說心慈手軟。

殺起人來更是雷厲風行,不見半點拖泥帶水,可謂是朝中上下人人自危,誰也不敢因太子看起來心慈,就敢生出輕視之心。

短短月餘。

整個大燕,在一場看不見的洪流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永寧十七年的春天,就這樣積雪融化姍姍來遲。

這個新年,整個西京城內,每個人都過得提心吊膽,雖說沒有明面上的血洗,宮裏甚至在除夕那一日也放了幾盞天燈,表面看去仿佛與往年并無不同。

可那些明面上的太平,不過是給世人看的粉飾太平。

至于另一番光景,暗地裏,幾方較量,世家派出的刺客可以說是不計其數,皇宮裏,最初的幾夜到底進行了多少場次厮殺,沒有人能說得清。

哪怕每日看起來如常,可每日天亮前,潑在青磚的水一桶接一桶,每日趁着夜色運出宮的屍體,更是多到無法數清。

燕崇禮風塵仆仆出現在崇文侯府那日,沈明祯披了件藕荷色的鬥篷,就算懷裏抱着暖爐,指尖依舊在料峭的春風裏凍得泛白,顯然已經站了許久。

燕崇禮沒有騎馬,下車時,行動很慢。

只需一眼,沈明祯就猜到,他許是傷得嚴重。

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遙遙對望。

近數月未見,燕崇禮又瘦了些,下颌的線條越發分明,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倦色。

沈明祯下一次朝前邁了一步,卻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先問哪一句。

最後,還是燕崇禮擡手,拉着她的手腕往懷裏一扯,率先開口:“手腕這樣涼,是在外頭站了多久。”

沈明祯深吸一口氣,主動環住了燕崇禮的腰,将臉埋進他尚帶着寒氣的外袍中,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有冷,你受傷了嗎?”

燕崇禮将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聲音沙啞:“先進去吧。”

沈明祯眼眶發熱,忽然間,那些她需要用一生去想清楚的抗拒,在兩人相擁的一刻,生出了更多荒謬的念頭。

要不就這樣吧。

平順地過完一生,等到最後,這一世的燕崇禮,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無非就是接受事實。

春風穿過影壁,微涼落在脖頸,沈明祯被燕崇禮牽着手,她沒有說話,只是不時擡眼看他。

“我臉上有什麽嗎?”回到明禮堂,燕崇禮接過溫嬷嬷端上前的熱茶,伺候的人早就極有眼色退遠,裏間只剩下炭盆裏,炭火偶爾迸出的響聲。

“郎君好像瘦了。”沈明祯低頭替他解外袍的系帶,指尖碰到燕崇禮肩胛處時,明顯感覺他肌肉繃了一瞬,“身上的傷要換藥嗎?”

身上的傷太多,有些看起來很猙獰,燕崇禮并不想她看到。

沈明祯的心究竟有多軟,他自然清楚,實際上他很享受她的關心,只有夫妻感情好,她才會憐惜他。

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沈明祯更好的女郎了。

“不算嚴重,出宮前已經處理過。”燕崇禮神色如常,“這兩個月在府中,可有人來煩你。”

“家中一切都好。”沈明祯終于将他外袍的扣子解開,實話實說,“母親新年前就帶着周嬷嬷去廟裏小住,至于哪日離開的我都不清楚,還是後來聽萬叔說的。”

“燕氏宗族的族老到時來了許多次,反正都由萬叔将人打發走,我誰也沒見。”

“至于父親,他出宮了嗎?”

燕崇禮微笑,平淡道:“父親惦念西北的将士,已經跟着送糧的隊伍前往玉門關。”

“去西北?”沈明祯驚呼,“他腿不是折了嗎?”

燕崇禮和她對視片刻,垂下眼眸:“崇文侯作為文臣之首,太子感念他的功績,自然要以身作則。”

“我作為人子,自然也體貼他的不易,特地讓人準備的馬車。”

沈明祯好一陣無語,這是不去都得被逼着去吧:“那母親沒有找你求情?”

孟郁芝怎麽會沒有找他。

但是他是讓萬叔問一問孟郁芝,她是不是準備跟着一起去,然後對方就徹底消停了。

燕崇禮握着沈明祯的手,慢慢貼近胸口的位置,過了一會兒道:“他們夫妻感情不深,求情又如何,不過是林中鳥,大難各自飛。”

沈明祯總覺得對方話中有話,緊緊盯着她的模樣,透着幾分危險,趕緊轉移話題問。

“既然是這樣。”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回錢塘?”

“一定要回去嗎?”燕崇禮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卻讓沈明祯莫名感到緊張。

她擡眼去看他,他姿态從容,仿佛方才那一話只是随口一問。

“郎君京中的事也告一段落,你若不放心,路上多安排幾個人護着我便是。”沈明祯聲音漸漸弱下來,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自從回到西京,她就察覺到燕崇禮對她的态度,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我今年恐怕抽不出空。”燕崇禮把茶水飲盡,目光重新落回沈明祯臉上,像是随意打量。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真的一定要在開春時回錢塘嗎?”

“我有些擔心家裏。”沈明祯半真半假道,“不過也不急于一時,總要等到何時的時候,再說也不遲。”

“那就暫且莫去了。”燕崇禮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他根本就不打算放她離開西京,無論沈明祯要去哪裏,江南像是他的逆鱗,感覺只要把人放回去,他就會永遠失去她。

所以燕崇禮根本無法做到答應,就算是用各種借口把人哄下,他都覺得無異于在淩遲他。

沈明祯微微蹙眉,看他問:“為什麽?”

她也說了,并不是一定要回去,也不急于眼下。

但是燕崇禮一旦反對,沈明祯就會想到前世,就算是死,他都沒有放她離開西京。

回不回去已經不重要了,要的是燕崇禮的态度。

此刻對方在笑,意卻未真正抵達眼底,幽幽的嗓音:“江南路遠,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我何時說要和你一同,我不過是帶着人,回家小住月餘而已。”沈明祯反駁,“我從未想過要耽誤你朝中的正事。”

沈明祯就算不看燕崇禮,她也能感受到對方明目張膽的視線,很重地壓在她身上,她語調也冷下來:“郎君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旁的?”

“怕我回去就不走了是嗎?”

“還是說……”沈明祯忽然笑了笑,這是她主動提起過往,“郎君怕我因為那個夢,所以就不要你了?”

燕崇禮心口狠狠一窒,他一瞬不瞬凝着沈明祯看。

她會主動問這個。

是因為發現他也回來了是嗎?

看起來好像不是。

“夢境那樣虛無缥缈的東西,我有何怕。”燕崇禮嘴上這樣說,眼底卻有一抹凝重。

他想起沈明祯曾經對他的恨,後來在江南,她的疏離防備。

她那些鮮活的人生軌跡裏從來沒有他,燕崇禮也從來不敢去賭,沈明祯現在對他能有幾分心軟。

他原本以為,重來一遭,能守在她身側,便已經是上天施舍來的恩賜。

可日子一天天過,她待他越來越好,像是已經徹底接受他的一切,毫無芥蒂,可這些落在他身上,雖說唾手可得,但像是鏡花水月。

越是擁有,心底那處空洞就越空得厲害。

燕崇禮守着最大的秘密,沈明祯明明和他一樣,卻只認他那副僞裝出來的皮囊,如今的一切更像是偷來的。

過往算什麽,他到底想要什麽。

無數深夜,這句話反複在燕崇禮心底碾過。

他日日都在吃自己的醋。

這種蒙在鼓裏的圓滿,是折磨,越發求而不得,也愈發面目可憎。

他感覺自己快被逼瘋,卻什麽也不能說。

……

入夜,溫嬷嬷進屋點燈,發現夫妻間氣氛不對。

兩人各自坐着,看起來像看書,可氣氛沉得可怕。

誰也沒再主動說話,就這樣面對面坐着。

沉默中,燕崇禮忽然開口:“幾時了?”

溫嬷嬷趕忙小心道:“還有一刻鐘,就戌時了。”

“那擺膳吧。”燕崇禮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着一種故作随意的刻意

沈明祯捏着手裏的話本子,也不說話,只是用餘光偷偷看對方。

她其實想賭氣說,自己一點也不餓,可當溫嬷嬷提着食盒進屋的時候,她肚子不争氣叫了一聲。

燕崇禮擱下書起身,不過隔着數步的距離,還是先繞到沈明祯那邊,朝她伸出手,主動給了一個臺階:“先用膳。”

既然對方都如此大度,沈明祯怎麽可能計較,夫妻拌嘴是很尋常的事,她不能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去懷疑對方目的不純。

兩人安靜用膳,溫嬷嬷也到外邊,燕崇禮給沈明祯布菜,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是不甘心:“一定要去江南?”

她擡眼,對方已經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沈明祯沉默一會兒,沒有躲開,只是輕聲反問:“我要說不去,你信嗎?”

燕崇禮明顯愣了一下。

沈明祯繼續道:“就像郎君往日問我,可有愛過你一樣。”

“我說是不去江南,我曾愛過你。”

“我就算這樣承認,郎君得到了什麽?”

“你覺得,你相信嗎?”

沈明祯語氣平靜,聲音更輕了一些,像是在問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這句話落進燕崇禮耳朵,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紮了一下。

他在心裏不停地想,問她做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逼問出答案。

沈明祯若不答,自己便輾轉難眠,她如今給了,他便能痛快麽?

不能。

他比誰都清楚。

他要的不是她的回答,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接受曾經那個他。

時至今日,他無非是在和自己作對。

意識到這一點,燕崇禮踉跄後退一步,寒意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他幾乎想要放聲自嘲,到頭來,依舊是在自欺欺人。

“我去書房。”

“夜裏不必等我”

燕崇禮往外走,在門前停下來,慢慢擡起手推開門走出去。

“燕崇禮。”沈明祯站起來。

夜深風大,那聲音像是要被吹散。

燕崇禮沒有回頭,他現在已經不太能克制得住自己,又怕吓到沈明祯,也需要時間好好冷靜。

直到離開,沈明祯依舊愣愣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裏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愛他嗎?

也許在深濃的愧疚裏有過吧,但是她不會親口承認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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