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8章 愛極生恨 所求極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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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愛極生恨 所求極少,

窗外, 暴雨以侵吞山河之勢。

而明禮堂浴間,水汽蒸騰,昏朦的燭影下沈明祯趴在燕崇禮懷中, 安靜得像是睡着。

她心底那根繃了緊的弦, 在今日之後,徹底松了。

這半個多月的猜疑和忐忑,也許自己已經和過去和解了吧,心髒傳來的鈍痛,被她刻意忽略。

沈明祯這樣想着,她擡起在水裏泡得濡濕的手,指尖帶着暖意, 極慢地描摹過眼崇禮的眉眼。

從鼻梁往下, 最後停在他微微抿緊的唇上。

“燕崇禮,我也很開心。”沈明祯就這麽仰頭看着對方。

燕崇禮這種時候, 自然不會守着規矩, 他變得很貪。

不光抵得很重,像是只有這樣才能壓抑自己的情緒,薄薄的唇忽然張開,牙齒輕輕含住沈明祯的指尖,他愛極了她的手指。

牙齒稍稍用力, 只要在她指腹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就會受不住疼得悶哼, 要是沒有用力, 她又會嫌癢, 縮回指尖。

俯首低頭,兩人一起陷在水裏,大多時候燕崇禮都覺得, 沈明祯的身體,比她本人誠實多了。

水汽烘得人昏昏欲睡,沈明祯早就累極了,她的意識漸漸昏沉朦胧,只是茫然地任由燕崇禮為所欲為。

“先別睡,我讓人熬了姜湯。”燕崇禮把人抱出去,伸手捏着那小巧的下巴,微微擡起。

“困。”沈明祯咕哝一聲,本來還勉強保持一點清明,她一聽要喝姜湯,簡直像醉酒之人,兩眼一閉,恨不得當即昏睡不醒。

燕崇禮怎麽可能叫她如願。

最後是連人帶被子抱起來,小半碗姜湯,想方設法被他以口哺進她口中。

“太辣了,我能不喝嗎?”沈明祯抗拒道。

燕崇禮捏了捏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但是碗裏的東西依舊逼着,一滴不剩喝完。

姜湯辛辣入喉,屋裏炭盆又比平日多放兩個,夜裏不至于生病。

可是到了後半夜的時候,沈明祯迷迷糊糊醒了。

起初只是覺得冷,翻來覆去身體更是時冷時熱,就算裹緊被子,手心都出汗了,可寒意像是有了意識,順着四肢百骸往她身體裏鑽。

一開始只是臉頰發燙,嘴唇喉嚨乾澀得厲害,就算閉着眼睛也感覺四周恍恍惚惚,就算躺着不動也天旋地轉得難受。

燕崇禮睡眠極淺,哪怕身心俱疲,依舊時刻警惕。

他眼睛都還未睜開,手已經本能撫上沈明祯的額頭,當觸到那片滾燙溫度時,整個人驟然一僵。

熱得吓人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肌膚,灼燒着他的掌心。

風寒入體,來得迅猛又兇險。

沈明祯眼睛半睜,整個人徹底燒糊塗了。

“溫嬷嬷。”燕崇禮朝外喊。

“郎君。”溫嬷嬷急忙點了燈,夜裏她就心神不安,一直在外間守着。

“你去找萬叔,告訴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湯知節請來。”燕崇禮披衣起身,并攏的兩指搭在沈明祯的脈搏上。

沈明祯燒得難受,冷汗浸濕了裏衣,發絲黏在脖子上,小小的一張臉,已經燒得泛着病态的緋紅,全無白日時的健康。

她陷在高熱所導致的夢魇裏,意識渙散,人事不知。

燕崇禮最怕的,從來不是自己遍體鱗傷,眼前的一切,好像又和當年反複出現的噩夢重疊。

最開始也是因為一場小小的風寒,如同生效的詛咒。

整座崇文侯府,陷在黑暗裏。

直到湯知節的出現,打破了叫人沉寂心慌的氣氛。

“嫂夫人這是淋雨了?”湯知節被溫嬷嬷引着入內,他人還未至,聲音已經先到了。

溫嬷嬷沒有否認,但夫妻之間鬧的矛盾她當然不會對外說:“娘子不小心淋了雨,入睡前已經喝過姜湯。”

燕崇禮站起來,朝湯知節道:“你先看看。”

湯知節也知道,能讓燕崇禮大半夜把他請來,必定事态嚴重。

這會子更是驚奇地發現,對方臉色看起來竟然比床榻躺着的沈明祯還白,薄薄的唇上有血痕,像是情急之下咬的,臉上的表情雖然看起來很鎮定,但是他站起身的時候,明顯晃了一下。

真是見了鬼了,這位短短兩年時間就以鐵血手段,廢掉朝中一半文臣的男人,竟然會因為妻子一場小小的風寒怕成這樣。

把過脈,湯知節先寫下方子,然後從藥箱裏拿出銀針,解釋道:“寒風入體,又淋過雨,從嫂夫人的脈象看,雖不傷及性命,但也容易反複。”

“我建議最好還是施針。”

燕崇禮目光垂下來,他記得前世的時候,沈明祯除了藥苦,最怕就是施針。

他于心不忍,但是這高熱不退不行。

“湯知節你先去隔壁廂房休息,我讓人先把藥煎了,若是半個時辰後不見起色,我讓人喊你。”

好不容易把藥汁灌下去,沈明祯的高熱依舊反複難退,額頭燙得驚人。

在天明前,湯知節取出銀針,捏在手裏寒意森森。

沈明祯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她本能朝床的最裏面躲,已經燒得分不清虛實。

在她的潛意識裏,施針幾乎刻入骨髓的恐怖,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已經重生,

久遠、帶着桎梏的痛感,深埋在靈魂的印記裏,從未消散。

“不要……”

“燕崇禮,你放開我。”沈明祯眼神渙散,嗓音乾澀,身體不受控制顫抖,四肢下意識蜷縮,全然是躲避的姿态。

“泱泱,沒事的。”燕崇禮也沒想到沈明祯會在這種時候醒過來,他試圖去捂她的眼睛。

可惜沈明祯幾乎是用盡吃奶的勁在掙紮,雙手胡亂推拒,眼底蓄滿淚水。

她怕針。

怕極了。

湯知節只能無奈停手,微微蹙眉。

燕崇禮用力抱緊沈明祯,她的反應實在太劇烈。

“你不要碰我。”

“我都說了,你既然要另娶,那就和我和離,我要回錢塘,你放開我,燕崇禮我真的恨死你了。”

沈明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在她記憶裏,阿耶阿娘還有兄長都不在了,活着沒有任何意思。

她憎恨所有人。

但是燕崇禮為什麽要留着她,那麽苦的藥汁,每日紮針的醫官,她破敗不堪的身體,若不是他拖着,想方設法為她續命,折磨她,她早就和親人團聚了。

湯知節手裏的針一抖,沒能捏得住掉在地上。

溫嬷嬷臉上的表情也是瞬息萬變。

屋子裏所有伺候的下人,似乎都被自家娘子的話驚呆了。

燕崇禮沒有看周圍的衆人,他眼神淡漠,只是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虧欠沈明祯的,是生生世世都還不完的舊債。

心底泛起一陣鈍痛,壓得他呼吸發緊,他狠下心擡手揮衆人,聲音沙啞:“湯知節,我來按住她,你過來施針。”

“燕崇禮,你混賬玩意。”沈明祯見燕崇禮走向她,退無可退,聲音透着哭腔。

“泱泱,忍一忍好不好。”燕崇禮單膝跪于榻邊,俯身靠近,試圖安撫。

可沈明祯早就燒得失去理智,哪裏看得見他眼中的疼惜。

神志混沌,眼裏只有湯知節手裏泛着寒光的銀針,都沒有紮下去,幻想出來的痛感已經密密麻麻爬上四肢百骸。

她拼命搖頭,淚水簌簌滾落。

“不要針……我不要……”

她不停掙紮,直到渾身脫力。

高熱讓她陷在過去的記憶裏,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小小的身子,脆弱得不堪一擊。

燕崇禮不得不壓住她亂動的身體,就算極力控制力道,依舊把她手腕箍出了紅痕。

“乖。”他偏過臉,眼底劇烈的情緒波動,心痛難當,“再忍片刻就好。”

沈明祯愈加懼怕,直到發現掙紮無果,她乾脆猛地偏頭,狠狠一口咬在燕崇禮的手腕上。

是渾渾噩噩,但用盡全身力氣的啃咬。

牙齒深深紮進他的皮肉裏,透着恨意,幾乎要把他咬下一塊肉來。

燕崇禮渾身一僵,若不是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殺死自己。

他一動不動,任由沈明祯咬着。

看着她哭得顫抖的眉眼,就算難受極了,他也不能表現出來。

若不是遇到他,沈明祯本該歲歲無憂,平安順遂地過往一生。

這一夜,燕崇禮坐在床邊,整夜都未曾合眼。

施過針,沈明祯再次昏睡過去,湯知節留在府中,以備不時之需。

冷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巾帕一刻鐘就得重新用冷水洗過換新的。

直到第二日清晨,沈明祯在燕崇禮給她換衣裳擦身的時候,慢慢睜開眼睛,目光空洞,像是認不出他是誰,很快又沉沉睡過去。

直到正午,沈明祯是在一片輕飄飄的柔軟中,緩緩睜開眼睛。

也許是睡得太久,視線初時朦胧發白,良久才慢慢看清周圍。

入目是熟悉的帳子,鼻尖萦繞着淡淡的藥香,熟悉又陌生,以至于微微失神,茫然朝外邊看去。

原來不在夢裏。

她已經記不得高熱後發生的大部分事情,像隔了一層霧,隐約感覺自己一直在哭。

害怕和委屈的情緒還在盤旋的腦海中,還有手臂上模糊的痛感。

怔怔地躺着,半晌才輕輕動了一下手指,很輕的動作,基本上沒有發出聲音。

趴在床邊守着的燕崇禮,驟然睜眼,眼底鮮紅的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本就是從錢塘日夜兼程回到西京,然後又是淋雨一夜未睡,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樣生熬。

沈明祯看過去,午間陽光灑落在屋子裏,柔和了燕崇禮冷峻的側臉輪廓,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倦色。

沈明祯心頭一動,怔怔地看着他:“郎君幾日未曾好好休息過?”

燕崇禮抓着沈明祯的手,在她脈搏探了許久,似放下心來,搖頭道:“我身體并無大礙,現在就讓湯知節過來,替你重新把脈。”

“身體可還有難受的地方?”

沈明祯微微錯愕,隐約記得自己應該是病了,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昨日的事我好像記不得了,就是眼下有些餓了。”

她說着,要自己站起來。

燕崇禮尤為緊張,快她一步。

可能因為動作幅度過大,不慎露出袖擺下一截手腕。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他藏得很快,但沈明祯依舊看到他手腕有一道血紅的,深可見骨的咬痕。

那一瞬間,零星的碎片猛地從眼前閃過。

紮針……然後她哭着掙紮。

燕崇禮這傷,是她咬的。

“郎君,你的傷。”沈明祯聲音是啞的,“是我……咬的嗎?”

燕崇禮擡頭看她,嗯了一聲,不動聲色把手背到身後,沒有否認:“沒關系的,是小傷而已。”

怎麽可能是小傷,看起來連基本的金瘡藥都沒有上,更別說包紮。

沈明祯無由來的心慌,她記不得了,但是除了咬上他,她總覺得自己做了更加過分的事,和說了不該說的話。

心口悶悶的,又猜不透他臉上的表情,沈明祯攔住燕崇禮:“我去外間用膳,要不郎君先好好休息?”

“我看夫人用膳,休息不差這一刻半刻的。”燕崇禮拉起她,步伐很慢朝外走。

沈明祯走得慢,總感覺周圍氣氛不太對,就連溫嬷嬷的眼神都好像不太敢和她對視,瀾琚幾人更是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午膳的時候,沈明祯躊躇半晌:“我昨夜……是不是還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燕崇禮夾菜的動作微頓,對上沈明祯乾淨懵懂的眼睛。

她應該是都忘了。

不知道也好,這樣大抵不會恨他。

“沒有不好的事,只是燒得厲害說了些胡話,夫人不必放在心上。”燕崇禮動作自然往沈明祯碗裏添了一筷子菜。

“真的嗎?”沈明祯不太信。

燕崇禮笑了一下,語氣透着幾分無奈:“我何須騙你。”

沈明祯這才高興起來:“那就好,等用過午膳,我替郎君手腕上的傷,上些藥吧。”

燕崇禮根本不打算用藥,這個疤要一輩子留着,不只是懲戒自己,更是日日夜夜的警告。

沈明祯可以除了親人什麽都不要,但是他不行。

這一生,他所求極少,但又貪婪甚多。

自傾心那日起,他窮盡所有手段,自始至終,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一樣——就是沈明祯的真心。

孤身一人熬過了漫長的時光,在無邊黑暗裏踽踽獨行。

他能給出的愛,根本無法像旁人那樣愛得坦蕩熱烈,且明目張膽。

燕崇禮這一生,明明該像少年那樣赤誠,不顧一切,但他從未有多少年人的純粹無垢。

自記事起,他算的就是人心利害,爾虞我詐。

旁人愛人是新生,燕崇禮卻在舊時夢裏掙紮淪陷,愛極生恨,恨到最後,他懲罰的只有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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