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親緣淺薄 他唯一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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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 娘子今日又不在,現在該怎麽辦?”瀾琚眼見入夜,不時朝明禮堂院子外邊看過去。
溫嬷嬷也嘆氣無奈, 一開始是郎君睡在書房, 等她以為夫妻關系要好起來的時候,自家娘子這邊又莫名其妙使起小性子。
沈明祯已經連着小半月沒有回明禮堂主屋安置,反倒是留宿在太真公主房中。
形勢像是徹底颠倒過來,本該日日睡在書房的燕崇禮,反倒日日留宿在屋中,只可惜沈明祯不為所動,別說是同床共枕, 就算白日用膳, 她也出于對危險的本能躲着人。
顧仙瑤年幼,依舊暫居在崇文侯府, 她不常外出, 倒是最愛各類新編的話本子,沈明祯只要一到入夜便過去,時間久了,甚至把常用的東西都挪過去大半。
“明祯姐姐,這是和燕世子吵架了嗎?”顧仙瑤趴在矮榻上, 手邊疊着厚厚一摞嶄新的書本冊子, 零嘴茶水, 都放在擡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崇文侯府的生活對她來說, 簡直太美妙了, 太子哥哥無法管束,往日不讓吃的點心只要小廚房吩咐一聲,就有人送來。
除了每半個月那位看起來醫術不是很好的湯醫官要上門診個平安脈, 然後重新調整藥方外,公主覺得自己現在可能就是大燕最幸福的女郎。
“沒有吵架。”沈明祯搖頭,指尖漫不經心地翻着書頁,神色看似松弛恬淡,實際上心裏裝着事,早就沒有表面那樣鎮靜。
顧仙瑤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恐怕早就急壞了溫嬷嬷和瀾琚等一衆人。
她年紀小,雖然從懂事起被兄長保護得好,但是宮裏長大的人,怎麽可能不懂。
“姐姐又在騙我。”
“恐怕明祯姐姐日日來我這兒,是為了躲清閑。”
沈明祯謊話被戳破,她也不氣:“瑟瑟瞎說,分明是陪公主看話本子,怎麽能算躲清閑。”
雖然之前的猜測很可怕,但是并沒有實質的證據。
反正結果已經這樣,她可不能自亂陣腳,既然躲不過,那還不如避着對方。
再說了,他都能在書房睡半個月,她就怎麽不能在小公主的屋子裏常住。
“娘子,郎君今日依舊等您到深夜。”
比起沈明祯的淡定,溫嬷嬷已經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她壓低聲音勸:“娘子,老奴多嘴說一句。”
“夫妻吵架哪有隔夜的隔閡。”
“不說外人看了要議論,就是您和郎君哪有這樣分房睡的道理。”
“如今郎君歸家,您反倒日日避開,這又是何苦?”
沈明祯聞言,神色依舊淡淡:“我并非刻意躲着他。”
“再說了,夜裏無事,我陪公主解悶,剛巧累了就在她屋子裏就近安置,理所應當。”
誰家小娘子能陪公主解悶說話,解悶到床榻安置。
無非就是躲人的借口。
溫嬷嬷急得嘴角都快燎泡了:“可夫妻本是一體,朝夕相處才是正理。”
沈明祯看了溫嬷嬷一眼,聲音放輕了些:“阿溫,你只管放心,我心裏有數。”
“我只是有些事沒想通,想自己待幾天。”
溫嬷嬷張了張嘴,到底是把後面的話給忍回去,她跟了沈明祯這麽多年,知道對方的性子,沈家人都是倔脾氣,一旦認定了一件事,旁人便很難再能輕易拽回來。
溫嬷嬷嘆了口氣,退出去時腳步放得很輕,順帶将門給帶上:“那老奴去廚房看看您和公主要的牛乳蛋羹可有蒸好。”
轉眼就這樣過了快小一月,沈明祯差不多直接和顧仙瑤住在了一起,她照常看書吃飯,每日固定的時間在院子裏走一走,就算和燕崇禮偶遇,她依舊能像尋常妻子那樣溫柔體貼。
崇文侯府看起來簡直一切如常。
其實只有親近的人才能察覺到,府裏的兩位主子都不太對勁。
燕崇禮在朝堂上的名聲近來又差了幾分。
秋日裏江南那邊送來的幾樁貪墨案,別說是求情的折子送到禦前,是八百裏加急還在路上,貪墨的官員已經人頭落地了。
朝中有人私下議論,說燕崇禮別說是聖人和太子的面子,恐怕全西京,就沒人能治得了他。
府裏的下人們也是每日戰戰兢兢,侯府內恐怕連空氣都是緊繃的。
沈明祯雖然還躲着人,但是她開始頻繁地走神,有時捧着茶盞坐到涼透了,還一口沒喝。
溫嬷嬷與她說話,也要過好一會兒才聽見,然後胡亂地應一下句,表示知道。
有一回瀾琚問她和公主晚膳想吃些什麽,沈明祯走神許久,才答了一句“随便”。
然後頓了一下,又忽然補了一句:“就做燕崇禮愛吃的那些吧。”
這話說出口,沈明祯自己都愣住了,像是不太确定這句話是怎麽從自己嘴裏跑出來的,她低着頭,看着擱在膝上的手指,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溫嬷嬷在一旁聽見,看孩子似的看向沈明祯,更是無奈搖頭。
夫妻倆人恐怕都堵着氣呢,表面上看着平靜,實際上也不知在和自己在較什麽勁。
直到永寧十七年初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
崇文侯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娘子。”
“侯府來人了,侯夫人和侯爺歸家了,還帶回來了一位老奴見着面生的年輕女郎。”
溫嬷嬷一路小跑回明禮堂,連肩上的雪都顧不上擦。
這幾日小公主回宮去了,沈明祯正閑得無聊,聞言只是随意擱下手裏的書:“哦,什麽女子,阿溫倒是說來聽聽,為何如此急切?”
溫嬷嬷大喘了一口氣,她本該不急的,奈何無意聽了一耳朵,那陌生女子竟然和郎君有過婚約,眼下是帶着當年的婚書過來的。
她家娘子可是正頭娘子,哪裏容得上這種賤人來污了她家主子的眼睛。
溫嬷嬷趕緊把前院不小心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沈明祯聽完,笑着撫掌挑眉:“我當什麽事呢,不過是個女郎而已。”
“阿溫你先把東西收拾好,就跟燕崇禮說,等開春後我要回錢塘了。”
“對了,讓萬叔去宮門前等着,問問他是現在和離,還是等我動身那一日。”
溫嬷嬷大驚:“娘子,這……”
沈明祯倒不是生氣,只是覺得命運這種東西雖然并非無法對抗,但是她首要的目标是保全家族,而不是和女人玩什麽争風吃醋。
前世她不屑,更何況是重來一回。
馬車停在崇文侯府門外。
守門的小厮一開始還以為那帶着西北軍标識的馬車是尋錯了地方,結果簾子掀開,一張被風雪吹得微紅的臉探出來,竟是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周嬷嬷。
周嬷嬷下車後,小心伸手扶下來的,正是離京許久,在城外水月庵禮佛的侯夫人孟郁芝。
她站在風雪中,穿着一件青灰的素色披風,整個人看起來,比起在侯府穿金戴銀的日子,清瘦不少,眉眼間那股常年積郁的愁色卻依舊沒變。
跟她一起的,還有一位瞧着秀氣病弱的女郎,一身素色,不過是吹了一會兒風,便不停地咳嗽。
“快,給柳姑娘尋一個湯婆子。”
孟郁芝吩咐完人,又快步朝後頭的馬車走過去,車簾被掀開時,露出崇文侯那張被風霜磨得蒼老的臉。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手裏拄着一根拐杖,小厮上前攙扶,動作有些艱難下了馬車。
很明顯,崇文侯之前在宮裏摔傷的腿,一年過去了,依舊沒有痊愈,只要走路,依舊略微有些跛。
周嬷嬷沉着臉吩咐:“還愣着做什麽,快讓人去禀少夫人,就說侯爺回府了。”
燕和謙擡頭,望向門匾上的字,他許久沒有說話。
本以為會死在路上,或者死在西北,沒想到他命大,這西京終究是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吧,告訴我有什麽用,告訴府裏遞消息的人,去找燕崇禮。”
沈明祯坐在窗邊,見在長房伺候的婆子氣喘籲籲跪在地上,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反正她和燕崇禮鬧着這樣久的矛盾,她都準備回開春就動身回錢塘,怎麽可能還願意管崇文侯府的糟心事。
再說了,眼下她身子骨健康,又沒有病得要死,難不成還要留下來喝一杯喜酒不成。
那不行。
她酒量不好,一喝就暈,這酒對她來說和砒霜沒有區別。
燕崇禮在宮裏接到消息,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
消息是萬叔親自遞進宮的,傳話的小太監跪在地上,聲音支支吾吾,卻也一字不落傳到書房其他人的耳朵裏。
燕崇禮正坐在案前批閱一份關于江南修堤治水的折子,聽完最後一個字,他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書案上的茶盞被他的衣袖帶了一下,在桌沿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湯濺起在手背上,洇濕了折子的邊角,他從未有過這樣失态的時候。
燕崇禮站在那裏,手指按着桌沿,指節微微泛白,好一會兒沒有動作。
殿內本就安靜,幾人手邊放着的是錢塘沈氏帶來的那些書籍,商議之事關乎國運也不為過。
這一下動靜太大,連太子都忍不住擡眸,朝燕崇禮看過去,有點幸災落禍的意味。
“哦,原來嫂夫人要和時璋你和離。”
“孤常年聽聞時璋與夫人琴瑟和鳴,簡直神仙眷侶,原來是時璋一廂情願。”
太子擱下筆朝後靠,手裏卷着一冊沒放下的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倒是坐在一旁正捧着一塊桂花糕顧仙瑤,被那驚得手腕一抖,她擡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了看燕崇禮,又看了看太子:“和離是什麽?”
湯知節插話:“和離就是不能再一張床上睡覺。”
顧仙瑤似懂非懂:“好吧,沒關系的,我不和明祯姐姐和離,這樣我們就能永遠睡一起了。”
太子伸手,輕輕拍了拍顧仙瑤的後腦勺,聲音低低的,像在哄自己的孩子:“沒事,吃你的。”
“但是瑟瑟要記住,你和你明祯姐姐同為女子,就算她和離了,也不可能娶你。”
顧仙瑤失望低下頭去,老老實實咬了一口桂花糕,只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燕崇禮那邊飄:“世子要回去嗎?”
“你可以告訴明祯姐姐,若是有人欺負她了,就來宮裏尋我。”
燕崇禮站在那裏,他垂着眼,過了片刻才開口:“殿下,容臣回府處理一下家事。”
……
燕崇禮出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雪越來越大,呼嘯的風聲。
萬叔早就候在崇文侯府門前,他疾步迎上來,面色不大好看。
“郎君,是侯夫人和侯爺回來了,還帶了一位女郎……”萬叔壓着聲音,語速很快:“那女郎據說來自西北,是侯爺在派遣糧草時遇上的,手裏說是有您和她的婚書。”
“她的兄長柳長廷正是這幾年深受陛下信任的膘騎将軍,以前是季重樓的部下。”
燕崇禮的腳步猛地一頓,他陰沉着臉,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定住一瞬:“什麽婚書?”
“說是您幼時,老夫人替您定下的。”萬叔輕咳一聲,“這柳姑娘原是江南那一代的柳氏舊族,但是一直住在西京,只是十多年前家中犯了事,父兄被貶去了西北。”
“本不該遇上的,但是侯爺不是去西北送糧麽,歸京途中,就一起帶着進府了。”
所以沈明祯生氣要和離,根本不是因為他這些日的步步緊逼,而是因為府裏來了髒東西。
既然是髒東西,那就早些處理乾淨才對。
燕崇禮站在那裏沒有動,盯着自己靴尖上那一點雪花。
“現在就帶人去母親的院子。”
“那張婚書想辦法找出來,給我燒了。”
“至于那姓柳的,找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過去,先堵了嘴把人綁了丢到柴房裏,就說的北邊來的細作,給我好好審問。”
“這……”萬叔猶豫,“侯夫人和侯爺剛回府,原本京中就有郎君你不孝的傳言,今兒要是鬧了這一通傳出去,我怕到時言官又要去朝中參您一本。”
“加上江南改革,本就與世家對立,樹敵無數。”
萬叔擔心的并無道理,但是燕崇禮根本沒放在心上,前世有些人死得太早,他弄不到其中的關鍵。
但是方才聽萬叔說那個婚書,他記得前世沈明祯彌留之際,好像一直在誤會他要休妻另娶。
難不成這個事,和他父母帶回來的人有關。
燕崇禮微微眯了眼睛,唇邊那點冷意壓着,眼底漸漸露出殺意。
就算弑殺雙親又如何,他前世又不是沒有做過。
三歲時被母親以“克死兄長”為由,仍由他走丢。
後來他們無法再孕,他少年時被尋回,當作是家族百年基業的棋子,他的家從來都不是崇文侯府。
本就親緣淺薄,他唯一在乎的,只有妻子的喜怒。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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