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公主 上元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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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十八年, 上元宮宴。
今日西京城免除宵禁,朱雀大街張燈結彩,各坊的燈樓一座比一座高, 等到入夜後, 更是熱鬧非凡。
帖子早在幾日前,就送到了明禮堂。
沈明祯坐在窗邊,指尖撚着那張鑲金邊的帖子一角,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這是郎君讓人送來的?”
溫嬷嬷點頭:“是的。”
沈明祯并不愛宮裏的熱鬧,加上酒量奇差,各府宴會平日大部分都推了,捏着手裏的帖子她一時竟猜不出燕崇禮這是何意。
更何況, 往年上元節宮中設宴, 她從來都是不去的。
沈明祯把帖子擱下,她素來不喜那些觥籌交錯的場合, 而且年前侯府鬧過一場, 不知道多少朝中大臣盯着崇文侯府,她若現身,必然要陷入是非之事。
“阿溫,你去書房告訴郎君……”正準備讓溫嬷嬷拒了參宴之事,手上動作一頓, 沈明祯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永寧十八年, 上元宮宴, 她也在。
那日她為了躲清靜, 獨自一人坐在蓬萊池東邊的水榭裏。
太真公主不知什麽時候跑到池邊, 手裏捧着一盞粉瓣綠萼的蓮花燈,她踮着腳去池邊放燈,結果腳下一滑, 整個人便栽進了水裏。
當時四周安靜,連個報信的宮婢都找不到。
事急從權,沈明祯讓溫嬷嬷趕緊去找人,說自己在岸邊守着,結果等溫嬷嬷一走,她便脫了披風,一頭紮了進去。
開春不久,又是入夜,池子裏還浮着碎冰。她入水的那一刻,寒氣像針一樣紮進骨頭裏,她用盡全力,才将公主拖上岸。
兩人皆嗆了水,臉色青白,沈明祯感覺用披風護住公主和自己,咳了半天才喘上氣。
在水裏泡得久,她當晚便起了高熱,後來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一到冬日手腳涼得像冰柱子似的。
若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在三年後,接到沈氏覆滅的消息後,哀痛欲絕,一口氣沒上來,不過半年便香消玉殒了。
沈明祯重新拿起帖子,盯着窗外抽芽的玉蘭花樹久久出神。
顧仙瑤今年就及笄了,前世想不明白的事,如今再重新回憶一遍,反倒叫她看到了陰謀。
那日顧仙瑤落水,她若沒有救人,恐怕公主就會被外男所救。
沈明祯不敢想,後面的人到底是圖驸馬的身份,還是要麽主的性命。
跟着她在明禮堂住了近兩年的小奶團子,沈明祯可不允許任人欺負了去。
而且前世公主落水後,身體幾乎被病氣拖垮,最後不慎從城樓跌落,一直昏迷不醒。
“阿溫。”沈明祯朝溫嬷嬷招手,“你現在去替我準備宮宴的衣裳首飾。”
燕崇禮從書房回來時,就看見沈明祯坐在妝臺前試耳墜。
她從鏡子裏看見他進來,沒有回頭,只是将一條紅寶石項鏈摘下來擱回匣中,另揀了一對稍素的珍珠比了比。
“紅色更襯夫人。”燕崇禮看向鏡子。
沈明祯理了理鬓角碎發,她換了紅色的重新戴好:“郎君覺得好看?”
他沒有立刻接話,靜靜看了許久,然後伸手從匣裏挑揀出一直纏花的紅寶石簪子:“發簪用這個。”
沈明祯看他一眼:“郎君怎麽忽然給我送宮裏的帖子?”
燕崇禮轉身走到衣架邊,取下那件新做的狐裘鬥篷,抖開來搭在臂彎裏,笑了笑:“明祯不是說許久未見公主,正好宮宴,你們也能一同玩耍。”
他當她是未及笄的孩子呢,宮裏人多眼雜,怎麽可能随意玩耍。
沈明祯也沒點破,站起來,任由燕崇禮将鬥篷替她披上。
兩人姿勢極為親密,加上燕崇禮身形高大,他系領口那緞帶時,微微俯下身,手指繞過沈明祯的頸側。
指腹的溫度,在她圓潤的耳垂輕輕捏了一下,便收回去。
“走吧。”燕崇禮牽過她的手,側身讓開一步。
入夜宮宴,蓬萊池畔燈火如晝,宮中已許久沒有這樣的熱鬧。
沈明祯與燕崇禮并肩入殿時,殿內已坐了大半。
一入內殿,她就敏銳地察覺到有數道打量的目光落下來,她沒回頭,只聽見不遠處有人壓着嗓子嘀咕。
“年前那樁事聽說了嗎?”
“崇文侯世子把親生母親送去了水月庵,連年都沒讓她在府裏過。”
“可不是,崇文侯至今還在養病,如今府裏倒是燕世子說了算。”
沈明祯側頭看了一眼燕崇禮。
他面色如常,仿佛什麽也沒聽見,她把手搭上去,指尖碰到他小臂時,能明顯感覺到那衣料底下筋肉繃得緊緊的。
而那位許久不見的崇文侯,眼下正坐在靠前的一張席上,身旁空着一個位置。
他沒有看他們,一旁的地上還擱着一根拐棍,身上穿得厚實,只不過沉着一張臉,明顯在忍耐怒意。
新年前燕崇禮把孟郁芝送去水月庵,沈明祯是知道的,本來崇文侯應該一起去的,只不過這老狐貍也不是吃素的。
泡在冷水裏把自己弄病,還把宮裏的醫官給請來把脈。
燕崇禮自然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候把他送去水月庵,雖然崇文侯傷了腿,但再怎麽樣也是朝中重臣。
這事等年後也就耽擱下來。
今日宮宴由太子主持,他站起來舉盞時,殿內安靜了一瞬。
沈明祯飲不了酒,喝的自然是果茶。
宮宴開始,約莫兩刻鐘,沈明祯借口自己犯困要去蓬萊池附近看花燈。
燕崇禮握住她的手,表情很認真:“可要我陪着你一起?”
沈明祯想了想,還是搖頭:“我帶着溫嬷嬷還有瀾琚就好。”
燕崇禮坐在那裏,目光複雜:“泱泱确定不用?”
沈明祯越過層層人影,看向殿外玉盤似的月亮:“不用,我許久不見公主,聽人說去了水榭,我過去看看。”
說完,沈明祯匆匆朝外走。
燕崇禮朝身後的祝餘招手:“告訴飛廉跟着夫人,再讓人派幾個會泅水的女暗衛,盯着公主。”
走遠了,還能隐約聽到舞樂聲。
沈明祯先去蓬萊池轉了一圈,終于在樹影下尋到了顧仙瑤的身影。
“瑟瑟。”沈明祯揮手,“殿下真是讓我好找。”
顧仙瑤雙手托着一盞精致的蓮花燈,她身邊只跟了一位老嬷嬷。
“明祯姐姐,你要和我一起放燈嗎?”顧仙瑤聲音裏壓着雀躍。
“嗯。”沈明祯低頭看她,放慢腳步,“外頭冷,我陪瑟瑟放一盞,我們便回去。”
“我不怕冷。”顧仙瑤眼睛亮晶晶的,“我聽人說,在蓬萊池放燈許願很靈。”
沈明祯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她往遠離水的地方帶了帶。
夜晚的蓬萊池,已經飄了不少花燈,遠遠近近,像是把天上的星子拆下來,撒在水裏,淺金色的水光,像是銀河。
沈明祯不動聲色看了一眼跟在顧仙瑤身旁的老嬷嬷:“公主身旁其他伺候的人呢?”
“回禀世子夫人,老奴怕花燈不夠,遣人回去拿更多的,結果不巧今日匆忙,忘了給公主帶披風,又喊了人回去。”
“是這樣嗎?”沈明祯摸了摸顧仙瑤的腦袋。
“嗯,嬷嬷說得沒錯。”顧仙瑤點頭。
直覺告訴沈明祯,這位嬷嬷有很大的問題,她就站在顧仙瑤身側,目光掃過四周。
不遠處的水榭,桌上擱着點心,旁邊還有一個火折子,再往外,游廊空落落的,方才她出門時,候在殿外候着的兩名內侍也都不見了,蓬萊池這一角,乾乾淨淨半個人影也無。
沈明祯心裏突地跳一下,她沒有立動,而是忽然蹲下來:“殿下,我好像扭着腳了。”
顧仙瑤大驚,眉頭微微蹙着:“那這燈先不放,我扶姐姐回去。”
“可能要勞煩殿下了。”沈明祯假裝站不穩,緊緊握着顧仙瑤的手腕。
一旁的老嬷嬷有些急:“殿下,錯過了今夜,那願望可就不靈了。”
“不如老奴去殿中喊人,殿下先去把花燈放了。”
顧仙瑤看着手裏的燈,她猶豫道:“明祯姐姐的傷更急一些。”
沈明祯唇角勾了勾,在顧仙瑤繼續開口前,打斷她:“我覺得嬷嬷說得沒錯,那就勞煩嬷嬷走一趟。”
等那老嬷嬷一走,顧仙瑤緊張地朝四周看了看:“明祯姐姐,我身邊的這位嬷嬷,可是有問題?”
沈明祯壓低聲音:“眼下還不确定,但瞧着有事瞞着公主。”
“瀾琚,你去找郎君,就說我們在蓬萊池東側的水榭這邊。”
“是,奴婢這就去。”
溫嬷嬷扶着沈明祯:“娘子的腿可還能走?”
沈明祯笑着眨了眨眼睛:“嬷嬷放心,我是裝的。”
“先去水榭放燈處看看。”
蓬萊池東側有石階,往下走就是放花燈最好的位置。
沈明祯牽着顧仙瑤的手往下走,每走一步,她都要舉起手裏的燈籠往四周看一看。
果不其然,在離池子最近的一方青石板上,像是被人塗了滑膩膩的東西,看起來很像燈油。
薄薄的一層,那一小片只比周圍的顏色略深,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難怪前世,顧仙瑤腳下一滑,整個人便栽了下去,原來是有人刻意做了手腳。
沈明祯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池面上。
“明祯姐姐,這燈還能放嗎?”顧仙瑤問。
沈明祯往更遠處看:“換一處地方,這兒的石階別人抹了油,你若走過去必然要腳滑,跌進去。”
兩人換了一處地方,只不過那邊沒有石板,踩在池邊的草叢裏,不過一會兒兩人就濕了鞋襪。
放了花燈後,沒多久太子就帶人尋了過來。
沈明祯溫柔看着顧仙瑤:“外頭風大,您先和太子殿下回去。”
“那姐姐呢?”顧仙瑤仰頭。
“我等我夫君。”沈明祯聲音壓得很低,“瑟瑟往後定要小心些,宮中許是有人要對你不利,眼下殿下已經及笄,平日身邊盡量多帶些人。”
她點到為止,并不想一下子把小姑娘給吓壞了。
公主雖然心智單純,但也是極其聰慧的小娘子。
她自然聽出沈明祯話中的暗示,及笄就表示可以嫁人,她還是太子殿下嫡親的妹妹,驸馬這個身份不知讓多少人眼紅。
“姐姐我知道了,會保護好自己。”
等太子帶人離開,燕崇禮從夜色中走出來,他大步走向沈明祯:“聽所夫人傷了腳。”
沈明祯:“……”
她想說沒有,可是燕崇禮已經眼疾手快把她抱起來了。
“郎君,你可知水榭那邊的石板,被人塗了燈油?”
燕崇禮深深地看着沈明祯的眼睛:“嗯,方才已經讓人查了。”
沈明祯皺着眉:“公主身邊的人都撤走了,那老嬷嬷把人引到水邊,分明是要害她。”
“只是不知,那些人,殿下會怎麽處置?”
燕崇禮沒有立刻答,他抱着沈明祯走了一段路,月輝落在他臉上,映出他清隽的眉眼:“依着太子的性格,大抵都會殺了。”
沈明祯一驚:“全部?”
“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燕崇禮擡手,将人往懷裏颠了颠,怕吓到她,刻意壓低聲音,“只要對公主不利的人,在太子那邊都必須死。”
他只是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冷漠,只是沒有告訴沈明祯,方才來遲一步,就是以為已經替太子處置了這些人。
至于為何連審問都跳過,因為他們所有人的明白,宮裏能掩飾過太子手底下暗衛,把手伸到公主身邊的,無非那麽幾人。
退一萬步說,今日他會特地把帖子送到沈明祯手上,那自然是早早就安排好一切。
這一世,只要沈明祯像護住的東西,他都會替她實現。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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