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底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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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月者言》寫完時正值盛夏,恰逢私塾放假。
像上次的長詩一樣,蘇合随手選了一家合眼緣的書齋文社投遞,本以為和也會和上次一樣沒什麽水花,但出乎意料,糅雜了民俗傳說與異國風情的故事在璃月頗有市場,沒過幾日就有編輯找上門來。
當時還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
編輯瓊英女士按照蘇合給出的聯系地址找到吃虎岩,敲開蘇家的門後,看見的只有一個還沒她胸口高的女孩兒,巴掌大的小臉,模樣倒是俊俏,可分明年不過總角,她便問:“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蘇合能聞到瓊英身上新鮮的油墨和上好宣紙的味道,也看見了這人手上常年執筆才會有的繭子,但她不太清楚這種特征對應着什麽,只以為對方真的是來找自家爹媽的。
那些信件原原本本到她手上,說明外交官的行程不是秘密,蘇合便道:“至冬。”
那一瞬間,門口的大人露出了顯而易見的絕望表情,但她很快就清醒過來,抓着頭發:“不對,三天前寄過來的稿子,就算用飛的也飛不到至冬吧!啊啊啊啊也可能是委托別人幫忙寄送的,可為什麽要留家庭住址……”
蘇合歪了歪腦袋,慢吞吞地問:“稿子?”原來是找自己的。
瓊英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人家門口對着小孩子發癫,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或許是蘇合安安靜靜擡頭看着她的模樣也讓她冷靜下來,這位眼下有些青黑的編輯順了順自己的頭發,道:“是書稿,我來和作者商量付梓相關事宜。”
眼看她又要開始發愁,蘇合乾脆道:“我就是S,你要找的人。”
瓊英原本已經平複下來的聲線又顫抖起來:“……你,啊不,您、您就是S老師?<泣月者言>是您的作品?不,不是不相信的意思,但這實在是太、太讓人驚訝了。”
那樣哀傷優美的筆觸,史詩神話一般的走向,乾脆利落的故事收束,留下充滿希望,玄奧無窮的結尾,怎麽看也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夠寫出的故事,但蘇合這麽說了,瓊英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不管什麽時代都是不會缺少年天才的,眼前的女孩子明顯是早慧的類型,為保萬無一失,瓊英又問了幾個只有深讀全文的人才會意識到的問題,終于放下了半顆心。
——剩下半顆心在為對方的年齡和監護代理人問題發愁。
這一道流程走得同樣很順利,出乎意料又理所當然,隔壁的當家人夫妻問過蘇合自己的意願之後,痛快地簽了字,只剩下一些需要編輯和作者共同完成的工作。
“它很受歡迎麽?”蘇合有些不解。
她很清楚自己寫了什麽,上街買書時也大概清楚目前通俗文學的風向,《泣月者言》這種通篇考據,但主角虛構,內核相對簡單的故事,應該很難在鋪天蓋地的通俗話本裏脫穎而出才對。
君不見,體裁與行文有些相似的《竹林月夜》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
比通俗文學晦澀,比傳統文學淺薄,按理來說定位應該相當尴尬才對,可這位編輯看起來好像非常喜歡她的作品。
瓊英點點頭:“S老師你不知道,這種有一定閱讀門檻,但又不至于通篇文言的作品,很适合用來輔助教學,現在那些武俠小說,傳奇話本太多了,看起來還一派欣欣向榮,其實已經到了需要沉澱的時候。”
蘇合聽得似懂非懂,只是覺得瓊英說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流行這話很有道理,便點點頭記下。
寫給自己和幻想朋友的故事,如果也有別人喜歡,就相當于把那種心情和體驗分享出去,多好。
出版印刷需要的時間不短,相較于瓊英的歉意,蘇合對此沒有什麽不滿。
因為看過蘇合故事的人的多少,對傾江月的變化毫無影響,只與蘇合本人在書寫故事的時候投入了多少精力,用了多少心血有關,她用故事錨定了這位拟造天使的前塵往事,天使的種種特征也變得更加清晰。
她變得靈動,即使是蒼白的石像也有了頂級匠人才能雕琢出的細膩肌理,羽翼的輝光更加明亮、凝實,真正如同月光一般,甚至于前些日子蘇合托人從蒙德帶回一把魯特琴,傾江月竟然真的能夠彈奏出動人的樂曲。
蘇合本人音樂造詣平平,讓她撥動琴弦只能是濫竽充數,所以傾江月是自己會的彈琴。
分明蘇合才是造主,但這位重重眼目的天使卻已然有了她并不知曉,也不精通的能力……這意味着角色有了自己的想法,會做出自己的選擇,她在向一個獨立的個體發展,這對創作者而言是十分美妙的體驗。
雖然影響不到幻想朋友的完成度,但故事的傳播卻激起了蘇合本人生活的漣漪。
《泣月者言》上市之前,蘇合拉着傾江月進行了許多嘗試,包括不僅限于她執行命令的能力,指令的反應速度,能否進食,對食物和環境的好惡,能不能實體化乾涉除她以外的現實世界,實體化之後能夠維持多久……
對蘇合而言,這些既是測試也是嬉戲,她玩得太投入,除了朋友們的邀約之外幾乎不怎麽關注外界,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什麽時候完成出版,也不知道其他人對故事的種種反應,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她只是在一個月色格外清朗的夜晚,再一次推開窗戶,讓月光溜進室內,然後赤着腳拉起傾江月的羽翼,等到石像天使的光芒将她籠罩,生着裂痕的面頰朝她望去,她便抿着唇笑起來,小聲地說:“你會跳舞嗎?”
傾江月發不出聲音,也無有言語,她只是優雅地張開羽翼,冷硬的手掌做出邀請的姿勢。
塑像的身軀做不出柔韌的動作,但幸好她的翅膀足夠靈活,可以帶着興致勃勃的女孩兒轉來轉去。
另一位真正的天使遠道而來,物理意義寡言的她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遙遙注視着那位奇妙的“同族”和她的造主。
這個年紀的孩子晚上睡不着也太少見了,尼可想,她接着便有些心虛地左看右看,還好、還好,自己離建築群夠遠,心聲不會吵到別人。
尼可想起艾莉絲,便想到好友翻到那本書的時候便“咦”了一聲,配上半杯紅茶,幾種點心,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她腦子裏東想西想地路過,被艾莉絲嫌吵,索性坐下來問她在看什麽,然後那本簇新的書便塞過來,附帶艾莉絲興致勃勃的調侃:“你看這個,寫得也太貼切了,是不是仙靈們編故事的時候忘了藏,還是說……”
諸世界的大冒險家調皮地沖貨真價實的天使擠擠眼睛:“你真的有這樣一位同族?”
尼可詫異不已,接過書本一目十行,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滋生得更多了。
“雖然最近觀測世界線的時候的确發現了不明擾動,但這明顯就是這位作者自己編的故事吧。雖然真的有點符合天使的審美,和其他天使的故事也融合得很好,但也不能說這就是我的同族……頂多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後的傳說裏和我們一起啦。不過話說回來,我這應該算是肯定了這個故事的動人之處,啊,難道說艾莉絲你也喜歡……”
艾莉絲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尼可,你的腦內聲音吵到我了。”
這位火紅的大魔女舒服地靠在身後的椅子上,端起精美的茶杯啜飲一口,才道:“既然你也觀測到了輕微的擾動,那我注意到的應該也不是虛像,當然,最重要的是芭比的結果,她的水占盤顯示——”
沙啞得略顯年齡感的聲音憑空出現:“我們很快要有新朋友了。”
艾莉絲輕咳一聲,一把拉住看上去很想立即行動的尼可:“不過不是現在,真正合适的契機還沒有到來哦。”
口不能言的天使在腦子裏道:“我就是去看看啦。”
芭比洛斯倒是沒有反對,只是提醒道:“你小心一些,別讓她注意到你。”
艾莉絲撐着下巴點點頭,松開了手,發出了驅趕小松鼠一樣的聲音,可惜尼可沒有注意到,她只是自顧自地又開始思考:“芭比,你的意思是新的席位,還是我們中某一位的繼承者?”
艾莉絲從尼可手邊将那本《泣月者言》拉過去,拉到自己面前,自稱快樂女巫的大魔女輕輕地撫摸書的封面,她施展魔法,兒童畫一般的剪影浮現,是長滿眼睛的石像天使拉着一個小女孩。
魔女為她們送上紙片的星星和月亮,拉開一片澄澈的天幕,她說:“如果安雅還在,一定會喜歡這個故事的。”
答案已經浮現,想起那位身為凡人早早離開的老朋友,尼可也跟着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繼續自己的行程。
時間回到現在,在尼可終于意識到芭比洛斯為什麽要出言提醒的時候,和自己的幻想朋友玩鬧正酣的女孩已經停下了動作,淺綠色的雙眼向着尼可的方向望過來,仿佛已經準确無誤地發現了她的存在。
好敏銳的感知能力!
頭皮發麻的尼可消失得很快,蘇合的目光觸及她曾停留的位置時什麽也沒發現,但她知道那裏剛才的确有人。
時間畢竟已經很晚,蘇合的睡意也重新醞釀起來,她糾結了一小會兒,終究還是關上窗戶,收拾着睡下。
良久,本已隐沒于無形的傾江月微微張開羽翼,将無聲出現在屋內的尼可納入自身光芒範圍,尼可得以安穩站在蘇合的床前,沒有驚動任何人。
即使并非通常意義上的同族,尼可與傾江月之間也有微妙的通感,後者以此确定前者并沒有惡意。
蘇合睡得不太安穩,不是因為尼可,她只是做了夢,是好夢,所以醒來格外失落,不想再睡。
可這麽一點點大的孩子,不睡覺怎麽成呢,尼可那天使愛人的底層邏輯又發力了,她也伸出自己蒼銀的羽翼,在女孩的面頰上輕輕一點,那微皺的眉頭就放松下來:好了,貨真價實的天使祝福!
離開前,尼可回頭看了一眼傾江月。
她已經相當接近一個真正「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或許遙遠未來的某一天,她會獲得屬于自己的命之座也說不定。
尼可不知道那個綠眼睛的女孩兒是怎麽做到的,但尼可清楚這意味着什麽。
——不只是魔法,也不只是祝福。
作者有話說:
下次更新在周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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