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進食 下一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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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德的冒險者, 先別在心裏對我作出評價。”塞布麗娜搶先說,她拿起一根羽毛逗弄鹦鹉,“我找到這個男人時, 他已經死了。我只不過......搬運屍體而已。”
是嗎?
瑟希沉默不語。這不是她伸張正義的時候, 說實話, 她現在連自己有沒有“正義感”都不知道。
她毫無波瀾地看着。
鹦鹉奄奄一息, 被羽毛戳弄得難受極了, 可也只能歪頭躲開。它完全脫力,營養不良, 似乎還有開放性傷口。
“先從活物開始吧, 這是我的經驗。”
塞布麗娜把鹦鹉扔到桌上,它勉強扇了兩下翅膀, 維持平衡, 可帶起一陣傷口的腐臭味。
“你得先給它治療。”瑟希眯起眼睛, “細菌感染得很嚴重, 它會死的。”
“它不是我的寵物。”塞布麗娜朝死人努努嘴,“那個死人的。他早知道自己會死, 就不該帶寵物上路。”
“你想怎麽試驗?”
瑟希在心裏祈禱, 最好別太惡趣味,她的腸胃受不了刺激。
“你得先和死亡尖刺建立聯系。”塞布麗娜用手托住她的後腦, 一步步指導, “背部挺直,頭頂和坐骨一條直線, 感覺你的自我意識在下沉, 下沉到喉嚨、鎖骨、肚臍、盆骨......”
瑟希努力想象。
她實在領悟不到“意識下沉”是什麽意思。她只能把自己的大腦具像化成一團凝膠,這團凝膠脫離頭骨,被重力拉下去。
下到喉嚨, 鎖骨......
不行。
下不下去了。瑟希塞滿了胡思亂想,下落的路徑是什麽,通過食管、神經還是大動脈?萬一卡到鎖骨了怎麽辦?
“啵”地一聲,那團凝膠又回彈到頭骨,一切重來。
塞布麗娜嘆了口氣。
她自認為是個不錯的導師,和死人、鬼魂、魔法植物都能順利溝通,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你的精神力量太弱了。”塞布麗娜直言不諱。
“我知道。”
瑟希悶悶地回答。
她早知道了,自己最大的短板就是精神穩定性,連地基都不穩,怎麽可能冥想成功。
所以她才渴望獲得異神的能力。
就像乾渴的人,雖然肚子也很餓,但第一選擇還是尋找水源。這是她的最大優先項。
“換個辦法。”塞布麗娜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她顯然有更多備選方案。“拿起你的武器,對準這只鳥。”
要攻擊它嗎?
瑟希有點猶豫,拿起死亡尖刺。它在低度室溫下放了太久,握柄冰冷,就像一根冰柱紮進手心。
“對準小鳥的心髒......把它看作成一個人,一個擁有歷史和過去的人。”塞布麗娜在一旁引導,循序漸進,“你渴望了解這個人的過去,像本能一樣渴望......你把記憶變成武器,攻擊敵人最薄弱的地方。”
瑟希擡起手。
她的姿勢凝固在空中,停了很久。把鹦鹉想像成人類很簡單,每個生物,越接近死亡就越接近人類。它們身上的瀕死感具有人性。
可她遲遲無法下手。
她還沒掌握異神的能力,死亡尖刺具有攻擊性,萬一失敗,她會殺了鹦鹉。
最後一秒。
瑟希轉動手腕,把準頭偏開了一點。
“砰——”
巨大的爆裂聲響起。
死亡尖刺濺出一大片毒液,噴射到後面的屍體和書架上。屍體立刻爛開個洞,後面的玻璃器皿被腐蝕,毒液融進未知的試劑中,引起一大片連鎖反應。
“砰,砰,砰。”
試劑瓶一個接一個爆開。在多米諾骨牌效應下,一個完整的都沒剩下。
瑟希不好意思,乾笑了一聲。
“雖然失敗,但你看到了我的第一項能力。毒液效力很強大,對吧?”
塞布麗娜沒有理她。她一直盯着破損的瓶瓶罐罐,這是她職業生涯蒙受的最大損失。共計12個試劑瓶,10瓶魔法藥劑,加上被浸濕的書籍......
情況慘重。
“......沒事,還有其他方案。”過了整整10分鐘,塞布麗娜才咬牙切齒地說,“但不能再一個一個試下去了,我們得縮小範圍。”
塞布麗娜沒有說出口的是,探索繼承能力共有13種方法。其中還有幾個風險性更高的做法......塞布麗娜在心裏自動畫上叉,她可不想今晚無家可歸。
“首先......你必須詳細描述,異神是怎麽讀取內心的?”塞布麗娜問。
“我不知道。”
瑟希想,是通過水源?
不,水源只是載體,只是一個溝通的渠道。她得換個思路,要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本質......
瑟希腦中出現一個畫面——偵察兵的屍體躺在岸上,異神把他們的靈魂剝開,吞進肚子。靈魂,那充滿面包香氣的靈魂......
“進食。”瑟希突然說。
只要最開始的點想通了,一個接一個,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
“水霧”只是異神的表象,它真正是通過“進食”獲取記憶的。進食,狹義上是吃掉肌肉或脂肪組織,廣義上是吃掉任一人體部位。
包括微量的血液,頭發,甚至皮屑。
所以異神才會在湖中劃破自己的手臂......瑟希恍然大悟,它的目的不是攻擊,而是血液。只要一點滴入湖中,就能被讀取內心。
“這很簡單。”塞布麗娜舒了口氣,她滿屋的瓶瓶罐罐可以幸存了。“讓我們試一試......從這根羽毛開始。”
塞布麗娜重新扯了一根羽毛,遞給瑟希。
瑟希:“......?”
事情不會是她想象的那樣吧?
“吃掉它,多嚼一會。”塞布麗娜毫不留情,瑟希的心徹底死了。
-
這是根成色不佳的羽毛。
毛又亂又稀疏,顏色暗淡,一看就知道小鳥的健康狀況不好。
瑟希做了好一會心理建設。
她一直盯着羽毛,麻痹自己,終于把羽毛想像成一條無關緊要的海帶,才把它團成一團,塞進嘴裏。
苦澀。
惡心。
入口的一瞬間,腦內自動蹦出兩個詞。
頂端的纖羽卡在嘴裏,上不上,下不下。尾部的絨羽就像一坨頭發,還是掉在下水道口、堵了好幾天的頭發,上面結滿各種不明殘渣。
羽毛管則從嘴唇到喉嚨,直直橫着,随時會戳破口腔。
“......我吞不下去。”
瑟希忍住嘔吐感,小心開口。
她的每一個音節幅度都很小,生怕被劃破喉嚨,羽毛一看就有很多細菌,她不想染上毛病。
“稍微動一動。”塞布麗娜觀察着死亡尖刺,它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不用吞下去,咀嚼它。”
這是不是有點為難人了?
每一秒過去,羽毛帶來的異物感越難以忽視。這是物理和化學的雙重攻擊,一直戳着喉嚨的羽管,羽毛上腥臭的氣味......
瑟希試着動了兩下牙齒。
“嘔——”
她忍不住,一直積攢的惡心感終于爆發。她吐出羽毛,對着垃圾桶不停乾嘔。
“你有沒有産生......異常的感覺?”塞布麗娜問她。
“當然。”瑟希摳出最後一根粘在上颚的絨毛,“我很想吐,想把一周的飯都吐出來。”
“除了這個呢?”塞布麗娜不死心,“你有沒有魔法波動?”
“沒有。”
瑟希癱在一旁。是誰說的來着?腸胃其實是情緒器官,她現在就是這麽個情況——腸胃受損,情緒跌到谷底。
她用清水漱了好幾遍口,口腔內也沒摸到傷痕,但一停下來,那股又腥又臭的味道重新泛上來。
這味道不是來自嘴巴,而是大腦。
瑟希有點煩躁,不但沒試出正确方法,還給自己留下了創傷——她的大腦皮層某處,将永遠記錄下這個味道。
......
“好吧。”塞布麗娜拿出筆記,畫上一個個叉——“冥想不行,活物不行,吃掉活物的身體部位也不行......”
瑟希嘆了口氣,看來她是找不到答案了。
兩人陷入沉默。
一時之間,只有塞布麗娜查閱書籍的沙沙翻書聲,她擡起筆,但很快又放下,又發現了一個行不通的辦法。
瑟希無聊,她只能看看鹦鹉。
這是一只藍綠色的鹦鹉,認不出品種,個頭不大。它的身體狀況不好,也許是跟着主人受到了攻擊,左翅有貫穿性箭傷。
血液已經凝固了。
還好溫度不高,傷口沒有進一步發炎化膿,但它身上仍然不太好聞。
“等等,你說過......異神的原型,是一堆死屍組成的集合體?”塞布麗娜打破寂靜,開口。
“沒錯。”
瑟希已經不抱希望了,她呆呆和鹦鹉對視,感覺兩個生命是一樣的——被動,曲折,不受自己控制。
“還有一個辦法。”塞布麗娜突然說。
什麽?
瑟希提起一點精神,但她做好了一無所獲的心理準備。
她知道,像她這種體質,很難學習精神系的攻擊能力。就像一個連數字都認不全的人,怎麽可能去計算函數?
“異神的能力來自死亡,只能通過死亡繼承。”塞布麗娜緩緩開口,她從書堆的陰影中走出——
“這是最後一個辦法。”
-
咕嚕咕嚕。
炖鍋上不斷冒泡,塞布麗娜往裏面加了一塊乳香,汁液變得更粘稠了。一個一個泡泡推高,湧起,“啪”地濺開。
瑟希往後靠了一點。
她可不想被蒸汽燙傷,炖鍋裏黑糊糊的,時不時翻滾過一節樹枝、半個指甲、一枚無主的戒指......
她挪開眼睛,寧願不去想裏面都有什麽。
塞布麗娜終于加完了所有的材料,她找來一個木架,把死亡尖刺放在上面熏染。
炖鍋的溫度越煮越高,泡泡也越堆越密。水蒸氣一接觸到死亡尖刺,就開始凝結、滴落。很快,握柄上爬滿了一層水珠。
“時候到了。”
塞布麗娜拿出小刀,乾脆利落地割下一塊死人肉,簡單煮過後遞給瑟希。
過程之快,甚至沒有任何解釋。
瑟希再一次凝固了。
她立刻讀懂了塞布麗娜的意思。只是......
後面那死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天,身上全是屍斑,散發惡臭......她實在下不去口。連變質的豬肉她都惡心,更別提是同類的肉。
“我消毒過了,應該沒太大問題。”塞布麗娜态度強硬,不肯退步,“這是最後一個辦法,哪怕一小口也好。”
瑟希攥緊拳頭。
她寧可自己今天沒出門,她就該聽從身體的本能,抑郁期發作,在床上躺一天就好,乾嘛非得跑來。
她環顧四周,想找一個離開的理由。
“我,我突然想起和人約好見面,我得走了。”瑟希迅速站起身,語無倫次,“我們約好晚上......不,下午兩點見面,我要遲到了。”
瑟希一邊說,一邊朝門移動。只需要四步,她就能逃離這裏了,一步,兩步......
塞布麗娜沉默地看着她。
三步......
炖鍋還在煮着,死亡尖刺怎麽拿走?
四步......
很好。瑟希已經摸到門把手了,只需要按下就行。
“咔噠。”
“等等。”
塞布麗娜也站起身,她沒有用死亡尖刺威脅瑟希留下,而是雙目沉沉,說出了一句她永遠想不到的話——
“你有精神問題吧?”
乍一聽像在罵人。
可瑟希卻笑不出來,她定在原地,心裏警鈴大作。
塞布麗娜是怎麽知道的?
瑟希拼命回憶,除了今天,她和塞布麗娜一共見過兩次。第一次她拿走了長袍和武器,第二次她拿走了複蘇藤蔓。
但兩次她都不在抑郁期,表現非常正常。
瑟希從沒有主動透露過情緒方面的困擾,一向掩飾得很好,塞布麗娜是怎麽知道的?
瑟希緩緩回頭。
可塞布麗娜沒有給她答案,只給出一個選擇:“掌握了這個能力,就可以治愈你的精神問題......只需要吃一小口,真的不試一試?”
......
咕嚕咕嚕。
瑟希順從地坐在炖鍋前面。
“你耽誤了時間。”塞布麗娜抱怨道,她把一壺開水倒進炖鍋,稀釋開過濃的汁液。
瑟希不吭聲。
她望着一層層泡沫,覺得自己和塞布麗娜随手擺弄的骷髅殼沒區別。
塞布麗娜似乎貼心了一點,她把那塊死人肉又切了切,只拿了1/3遞給瑟希。
“步驟還是一樣。”塞布麗娜托起她的後腦,指引道,“看看那個死人......你渴望了解他的過去,像本能一樣渴望......”
瑟希咽下腐肉。
她屏住呼吸,以為會下意識嘔吐,可是......很奇怪,這不像一塊腐肉,更像冰塊。
沒有任何味道。
甚至帶上一點寒意,存在感極強,它在舌頭上停留2秒,滑入食道,一路往下直達胃部。
死亡尖刺開始顫抖。
它震得木架不穩,發出咔咔噠噠的噪音,連上面的水珠也被一起晃掉。
“咣——”
木架承受不住,死亡尖刺掉落在地。
與此同時,一道白光蓋住了瑟希的視野。本能告訴她,最後一次嘗試成功了。
竟然是通過這種方式。
一股油墨、青草和藥膏的味道傳來,鹦鹉在耳邊歡叫。下一秒,她掉進死人的記憶中。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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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