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白翳 “我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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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瓦沙倫說, “躺在床上,放平你的雙手,清空大腦。全面接納這只蟲子, 而不是抗拒它。”
塞布麗娜深呼吸。
床褥又冷又濕, 頭頂, 天花板那塊漿果的印記無比顯眼......不知道為什麽, 在這種時候, 明明有別的需要關注,可她緊緊盯住那塊印子。
她想, “從小到大, 這個印子......它見證了我長達多久的生活?”
這個想法,不受控制地從腦子冒出來。
活在世上, 人總會希望, 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活的每次巨變會被記錄下來。也許是一本日記, 也許是一個從小玩到大、見證你長大的同伴, 有了記錄,就有了安心。
但現實往往給人一擊。
日記在某個童年的午後, 就再也沒被打開, 記錄終止在了十幾歲的一天。
玩伴走散,留給你的只有以年為單位、時不時傳來他的戀愛、婚姻、生子訊息。
真正“記錄”你的一生的, 其實只有頭頂的漿果印子。
塞布麗娜被一種空虛、荒謬填滿, 她放松四肢,可眼睛還緊緊盯着那枚印子。
蟲子被取出, 擦乾淨, 放上床鋪,她眼睛還緊緊盯着那枚印子。蟲子蠕動觸角,在空中吐絲, 她眼睛還緊盯着印子。蟲子嗅到她的氣息,緩慢蠕行,她還盯着......她還盯着那枚印子。
“開始了,塞布麗娜。”瓦沙倫輕聲呼喚。
“不。”
塞布麗娜直直盯着那塊印子,突然說,“這其實是對死亡的恐懼。”
“什麽?”瓦沙倫愣住。
“對死亡的恐懼,會令人做出錯誤的選擇。”塞布麗娜垂眼,那只蟲子爬到她的鼻尖,惡心的觸角粘噠噠地向空中揮舞。
就像頭頂那枚漿果印子......人對“記錄”幾乎病态地渴望,日記也好,玩伴也好,都出于同一個原因——
人們懼怕死亡。
人聽過無數次死亡的事件,甚至親眼見過,但就是無法接受這一客觀規律,害怕降臨到自己頭上。
無力的人們,緊緊抓住一點點讓自己活得更長的方法。就算面對死亡,也得固執地留下什麽,來對抗時光的沖擊。
這種恐懼......或者稱為“貪婪”,蒙蔽了太多人的心智,令他們做出錯誤判斷。
塞布麗娜伸出手,乾脆地掐死那只蟲子。
它剛爬進鼻腔一半,又腥又黏的汁液爆出,短暫,幾秒的窒息感。
“我要退出。”
無視瓦沙倫驚訝的目光,塞布麗娜下床,穿好靴子。“不把我擺在同一位置,我就不陪你玩這場游戲。”
瓦沙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塞布麗娜:“你擺出的條件很誘人......永生。你的地位也很誘人,紅袍法師,還長着一副不錯的面龐......但對我不再重要了。”
“沒有蟲子,我能心甘情願地接受死亡。”
......
瓦沙倫定在原地。
同樣的招數......他用過幾十上百次。他總能精準抓住對面人的欲望,加以驅使。
說來不過就幾樣:對死亡的恐懼,對金錢的貪婪,對仇人的忌恨,對愛欲的渴求。
他就像一個靈敏的觸手,撥開人的外衣,識別到欲望,進行誠摯的邀請——沒有一次失敗。他總能看見,對面人的眼神從冰冷轉為火熱,染上興奮的神采,生怕錯過了這次機會。
這是第一次——
他看見一個人的眼神慢慢熄滅下去,甚至掀桌走人。
“我們可以再談談。”瓦沙倫大跨一步,攔住門,挽留塞布麗娜,“延遲實驗時間......怎麽樣?我可以對蟲子饑餓化處理,降低風險——”
“你需要看清現實,紅袍法師。”塞布麗娜語氣冷漠。
“我已經接受了死亡。你的招數再多,都失去了意義。”她無比平靜,“但你卻獨自走了太久,渴望一個同伴。”
塞布麗娜給兩人關系下了宣判:“在我們之間,是你更需要我。”
-
有那麽一刻,瓦沙倫想直接出門,頭也不回地走掉。
他厭惡這種說法,他從來不會“需要”一個人。他天資優越,給這塊荒蕪的地界帶來了科技、法術和文明,甚至興建了龐大的下水管道,修建城邦。
他是偉大的,崇高的,被萬人需要的——
“走吧。”塞布麗娜毫不客氣地趕他。
瓦沙倫走出幾步,回來,把蟲子收好,封回瓶子中。蟲子的觸須瘋狂抖動,對食物剛到手又被撤回感到不滿,下一秒,溶成一團黏糊糊的液體。
塞布麗娜這才浮現一絲笑意。
“我可以理解為......你接受我的地位了?”
“我們彼此平等。”瓦沙倫硬邦邦擠出一句話,“我向你承諾,以後我們只會一同進退,絕不讓你參與高風險的實驗項目。”
“很好。”塞布麗娜取笑他,“被我說中了?排名第一的紅袍法師......竟然真的渴望同伴?”
瓦沙倫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久到日光徹底下沉。沒有人點燃燭臺,任憑自己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沒合上的窗臺,傳來幾聲晚歸的鳥鳴。
“我只是覺得,”瓦沙倫終于開口,“你第一次制出的那滴藥劑,和你的眼睛顏色很相像。”
“走出去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你的眼睛。”
“我會幫你完成天賦,塞布麗娜。”
......
那晚的木門沒有再開啓。
夜晚太重,濕冷的空氣把木枝壓彎,再壓彎。等到光線變成一片灰蒙蒙的霧色,門才打開。
清晨的安菲爾,大路上沒有一個人,村民在睡夢中呢喃低語。這對男女才不舍地告別,瓦沙倫騎馬,一路朝深水城駛去,只留下昏黃的泥跡。
顯然,兩人昨晚已經達成“同盟”。
夢想上的,野心上的,身體上的......或許,心靈上的。
-
“好浪漫哦。”瑟希平靜地說。
“這是你第二次打斷回憶了。”塞布麗娜深吸一口氣,說,“很不友好,還會影響法術進度。”
瑟希挑了挑眉,忍住,沒有揭穿塞布麗娜。
人在主動揭露過去時,是希望“隐身”的,只希望聽衆沉浸在故事中,忽略當下現狀。
現在,突然被打斷——
塞布麗娜還沒緩過來,她腦子一半被現實占據,一半被回憶占據,就像身體裏同時住了幾百歲和二十歲的靈魂,只能不停地揉頭,消解疼痛。
瑟希趁機問:“蟲子最後做成功了,對吧?第二個實驗者是誰?”
在塞布麗娜腦子混亂的時機,最容易套出真話。
沒想到,塞布麗娜沉沉地看向她。“你知道的。”
“我知道?”瑟希問。
“孩子,你知道第二個實驗者是誰。”塞布麗娜重複。
瑟希笑不下去了。
兩條時間線重合,她開始整理——
第一條:木匠跟蹤瓦沙倫,發現瓦沙倫和“同伴”正在喂養蟲子。木匠動心,伸出手,主動成為蟲子的宿主。
第二條:塞布麗娜就是那個“同伴”。她拒絕參與實驗,打算找到第二個實驗替代品。
“所以......”瑟希慢慢說,“......你們是故意的?故意讓木匠跟蹤到這裏,看見蟲子,自願成為第二個實驗者?”
“孩子,你不能把一切都歸罪于我。”塞布麗娜浮起一個溫柔的微笑,“怎麽是我們引誘了木匠呢?是他自己的貪婪引誘了他。”
瑟希努力消化着,“木匠活了幾百年,想死卻實現不了,只能靠捕捉路人獲取快樂......你知道嗎?”
“孩子,你必須明白一個問題。“
塞布麗娜蹲下身,正式地看着瑟希:“木匠選擇喂食蟲子,是他自願的選擇。那些路人受到情欲的蠱惑,甘願留在夢中,最後死去,也是他們自願的選擇。”
瑟希望向她。
塞布麗娜站在逆光處,說出這句話時,整個人如同神明勾了一道光邊,連說話也變得神聖起來。
塞布麗娜說:“自願做出選擇的人們,在選擇的一刻,就注定要承受應有的結局。”
她握住瑟希的手,如同一位老師:
“這些不該歸罪于我,也不該成為你的負擔。”
是嗎?
幾個月前,瑟希會舉出一條兩條三條例證反駁她。但現在,在異世泡了幾個月,去過權力中心城堡,也走過奔走巷發臭的垃圾堆......
瑟希發現,她一句反對的話都說不出來。
帶着最後一絲疑惑,瑟希沉入了塞布麗娜最後的回憶。
-
最後的回憶。
趁着木匠不注意,瓦沙倫注入了過量的睡眠藥劑,令木匠昏睡48小時,且醒來感官暫停48小時。
瓦沙倫和塞布麗娜一起,以小木房為實驗室,提取了木匠身上樣本,分析了各項指标。
“果然。”塞布麗娜說,“蟲子的威力過大了。能讓一個人永生,快速痊愈,無法死亡。但是......”
“但是身體也被蟲子蛀成空心,失去控制。”瓦沙倫接着補充——“這個結果很危險。短期來看,會感官失調。長久來看,會使一個人喪失自我意識,失去時間感知。”
“嗯......”塞布麗娜轉身,研究桌上的一堆養料,“得減少點2號補液,對吧?可是這樣......營養就跟不上了。對了,可以用上上次蝸牛提取物——”
“塞布麗娜。”瓦沙倫打斷她,“那個木匠......怎麽辦”
“就那樣吧。”塞布麗娜擺擺手,埋身在一堆試管燒瓶中,連頭都沒有回一下。“讓那個可憐鬼開心一段時間,發現不對勁了再說。”
聽了這話,瓦沙倫很懷疑,什麽是“發現不對勁了再說”?拖到最後,塞布麗娜還會處理木匠嗎?
......
塞布麗娜當然不會處理木匠。
圖紙和改進方案就在眼前,塞布麗娜睡得很少,吃得很少,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癡迷的狂歡境界,沒日沒夜地研究配比,拉着瓦沙倫進行局部皮膚測試。
幾十個批次後,終于誕生了一群“完美”的蟲子。
比起之前,這些蟲子們甚至外觀都變了很多,通體潔白,習性溫順。就算把一根沾血的手指伸到它面前,它也是慢吞吞地蠕動,溫和地吮吸......喪失了不少野性。
十分安全。
塞布麗娜用鑷子夾起一條,輕輕地植入皮膚。
“嘶——”她好像聽見皮肉破裂的聲音,緊接着,蟲子鑽了三下,就消失在紅通通的血肉之後了。
塞布麗娜呼吸急促。
瓦沙倫捏開她的喉嚨,“深呼吸,塞布麗娜。你的身體正在被改造......我們就要成功了。”
低頭看去,皮膚下浮現許多小點,起起伏伏高高低低,蟲子正在大量繁殖。塞布麗娜依然呼不了氣,她覺得體內有個東西在到處亂撞。
“你之前的身體太弱了。”瓦沙倫一眼看出問題,“你需要......把弱點藏到一個地方。”
“藏到一個地方?”塞布麗娜不理解。
“對,想想看——”瓦沙倫急切詢問,“身上任何一個部位,你常常關心的,重要的......把弱點都藏到一起,留出空間讓給蟲子。”
塞布麗娜:“......”
瓦沙倫:‘快點,來不及了!”
“......”
一陣劇痛漫過塞布麗娜,“眼睛——”她幾乎是大吼出來的,“我的眼睛,藏到我的眼睛裏!”
-
徹底恢複後,塞布麗娜睜開眼。
視線明亮了不少。比起之前,她能捕捉到更微觀的色彩,兩瓶濃度相差0.1%的有色溶液,她也能用肉眼立刻辨別。
手腳變得輕快,連腦子也像上油的齒輪,嘩嘩嘩轉得飛快。
最重要的是......
她再也不會衰老了。身體機能永遠處于頂峰,時間近乎無限,肉.體近乎永生,她的犯錯成本無限趨向于零。
塞布麗娜當然把木匠忘得乾乾淨淨。
她轉變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大陸地圖,制定周游計劃。她病弱多年的身體,終于找到一個發洩窗口。
第二件事,在馬車啓航的一天夜晚,她抛下瓦沙倫,繞遠路,獨自來到安葬母親的墳墓。
這是個小土堆,幾乎沒有标識。除了塞布麗娜,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找得到。
“媽媽......”塞布麗娜獻上一束花,“再見。”
塞布麗娜站起來,望着土堆,“媽媽,我一直留着你的書。我聽過你的話......我把錢用來買蠟燭和祭臺,整日祈禱。”
“可是媽媽......沒有用,沒有神使來幫我們,沒有人會指引我們的生命......人的一生,就是前面大霧茫茫,後面空蕩蕩,在中間僅存的一小塊綠洲罷了。”
塞布麗娜轉身,眼珠裏多了一塊白翳,說了母女之間的最後一句話——
“我要盡力把這塊綠洲延長一點,我什麽也不怕......再見,再見,媽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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