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信箋

關燈 小 中 大
信箋

“先生請。”老翁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淚痕,緩緩将鐵盒推了過來。“此物,便是當年先祖拼死護下的物證。”

話音剛落,旁邊的“花伶”像感應到了似的,發出了微微震顫。

臨淵定了定神,緩緩打開了鐵盒。

盒內并無珍寶,只有幾塊邊緣焦黑,大小不一的碎紙,還有片燒了半截的黃帛,其上金線紋路依稀可辨,應是官家文書所用。在這些殘片之下,還壓着一封折疊的整整齊齊的泛黃的信箋。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箋,緩緩展開。

上面的字跡筆畫粗犷,但部分收筆處帶着一些顫抖拖拽的痕跡,仿佛書寫者正承受着巨大痛苦與悲憤。

信上內容,正是副将趙啓的絕筆:

“吾,旭國浔陽守軍副将趙啓,今受陸霆風将軍大恩,得以殘喘,茍活于世。然目睹奇冤,心如油煎,錄盡所見,以告天日。”

“吾皇昏聩,佞臣當道。陸将軍赤膽忠心,反遭猜忌,被貶戍邊,十載寒暑,糧饷不濟,成為棄子。将軍以德報怨,勵精圖治,保境安民,浔陽賴以存嫣。”


“及至北漠聯軍大舉壓境,敵衆我寡,實力懸殊。将軍率我等死守孤城,浴血三月,箭矢俱盡,糧草早絕。八百裏加急求援無果,城中将士十不存一。”

“将軍應敵酋之約,以自身性命換百姓逃離。将軍自刎于城樓,然敵酋背信棄義,食言而肥!破城而入,城中多為老弱婦孺,奔逃不及,慘遭屠戮。浔陽一夜之間,淪為煉獄。”

“大劫過後,聞謠将軍通敵叛國。吾不忍将軍受冤,冒死進京,欲擊登聞鼓鳴冤,奈何奸黨勢大,于宮門之外,誣吾為叛黨逆賊,打斷雙腿,割去舌頭。”

“吾已成廢人,伸冤無門,求告無路,唯有含淚留此絕筆,望日後有仗義執言者,替将軍洗刷冤屈。則将軍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吾等茍活見證之人,亦能死而無憾矣。”

“此盒中,乃多年收集憑證,奈何被奸黨察覺奪去,付之一炬。吾以命撲救,只得這殘焦剩片,盼作呈堂證供,以正乾坤。”

“旭國罪将趙啓,絕筆。”

臨淵一字一句讀罷,只覺心中仿佛被一座石山壓得喘不過來氣。兩行溫熱,不覺間劃過臉頰。

老翁賀雲書早已老淚縱橫,他顫巍巍地起身,“先祖仙去前,仍念念不忘,囑咐趙家子孫,務必隐姓埋名,待有緣人前來為将軍洗刷冤屈。蒼天有眼,終于等來先生……”對着臨淵深深作揖。“這百年的期盼,今日便全數托付給先生了!”

“快快請起!”臨淵慌忙上前,雙手扶住老翁的手臂,阻止他下拜。

(沒想到已過百年,滄海桑田,朝代更疊,竟仍有忠烈之後,甘願忍辱負重,只為守護一段被權力與謊言掩埋的真相。)

他扶着老翁重新坐下,随後深深一揖,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在下定不負所托!”

幽都察查司偏殿——

“頭兒!!”槐序人未到,聲先至,一陣風似得跑了進來。“查到了!查到了!”

陸清夜正于案前寫着什麽,聞聲擡眼。一股濃烈的陰酒味伴着香燭紙錢氣息撲面而來,他微微蹙眉,下意識以袖掩鼻,身體向後傾去。

“嘿嘿,嗝,我已經查到了。”槐序在案幾前猛地剎住,努力站穩作揖,身子卻晃了晃。“頭兒,你可知我在哪兒查到的嗎?”

“講。”陸清夜低下頭,繼續寫着。

槐序定了定神,盡量壓住翻騰的酒嗝,說道。“我按您的吩咐,到陰靈城找了許久,未見一浔陽城守城兵卒。後尋浔陽城舊民未果。”

“後來,我盯上了一守城的老鬼,帶了兩壇子‘離魂醉’,灌了他足足大半日,聽他絮叨了無數陳年往事,才……才總算撬開了他的嘴!”

他眼睛發亮,往前湊了湊。“那老鬼說,當年戰後,确有一批來自浔陽城的怨氣極重的百姓鬼魂被收容……只是後來被人以‘特殊處理’為名義提走,你猜辦理此事的是誰?”

“此人正是陳衍!”

陸清夜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更離奇的是。提走後這些鬼魂去向不明。既沒有回陰靈城,也沒出現在淨化流程和輪回名錄裏,就像……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他當年因為好奇,多打聽了一句,差點被上官以‘窺探陰司機密’的罪名處置了……”

殿內一陣寂靜。

半晌,陸清夜緩緩擱下筆,擡眸看向槐序。

“陳衍自稱其父為陸霆風麾下監軍,親歷城破,對陸霆風恨之入骨。”陸清夜冷靜地分析着,“若他所言為真,其父作為幸存者,理應屬‘被害’一方,其怨魂縱有,也應是對北漠敵軍的仇恨,而非需被‘特殊處理’、甚至事後蹤跡全無的‘重怨之魂’。”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灰暗的幽都景象。

“槐序。”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你再去探查陳衍身世,以及他父親的卷宗。”

“是!”槐序得令,又興沖沖的跑了出去。

“嘿嘿,我就說青山兄不像壞人……”

待槐序走遠,陸清夜才緩緩走向案幾,将剛才書寫的狀紙揉作一團。

(此事背後應有所牽扯,槐序未必真能查到什麽。)

(若陳衍之父并非單純受害者,那當年浔陽的“民意”便可能是被刻意營造的。)

(而那個叫青山的人,執着于翻案,手中是否已掌握了連幽都都未曾察覺的關鍵?)

他低頭思索片刻,眸光微動。一轉身,化做一道青光向凡間飛去。

明城一家客棧二樓客房內——

門窗緊閉,唯點了一盞油燈照亮整個房間。

臨淵獨自坐在桌邊,小心翼翼打開鐵盒,将所有的碎紙取出,一一鋪開,仔細觀察着。

借着微弱的燈光,仔細辨讀着紙片上的內容。

“……不日即可抵達浔陽。望将軍堅守……”

(這是當年的公文回執。幻境裏曾聽到過。)

“……風那斯,擁兵自重,早有不臣……北漠突境,正是良機……必死……”

(這是?朝廷內部對陸将軍的秘信?)

臨淵心頭一緊,對着光源,湊近瞧了瞧。

未燒黑的地方還殘留着一點紅印,似是官印。

剩下的碎片拼湊起來,能斷斷續續讀到一些內容。

“……聖上口谕……援兵暫緩,糧草撤回……”

“……不可支援……待陸賊亡後……以平亂之名,亦可前往……”

“……已遣密使,告之可汗……叫陸賊以命換城……事後可分浔……”

臨淵只覺一股寒意穿透脊椎。他深吸一口氣,又拿起那剩的半截黃帛。這好似是皇帝诏書專用的雲紋黃帛。

只見上面寫着:

“……查……霆風守城不力,喪師辱國……朕感念其戍守辛苦,不忍斧钺之誅,特賜自盡……”

落款日期竟然是在浔陽城破的前一日。

“原來如此!”臨淵驚呼。

(原來他們根本沒打算放過他,就算堅持再久,也只會被一道聖旨賜死。)

(他們需要他死,給他們與敵酋勾結獻城一個完美的解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