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洞傳燈

後山有洞，洞外有藤，藤上有倒刺。

蕭景琰知道這個洞。

三年前，奶奶帶他來過一次，說“若有一日山門被破，便來此”。

他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樣快。

洞內不深，卻極隐秘。

石壁上嵌着幾顆夜明珠，散發着冷白的光。

蕭景琰把奶奶放下，讓她靠在石壁上。

他撕下自己的衣袖，想給奶奶擦血，手抖得不像話。

“奶奶，您忍忍，我給您配止血藥……”

他說着就要去找藥，卻被蕭素問拉住手腕。

那只手，枯瘦如柴，卻出奇地有力。

“沒用了。”蕭素問望着他，眼神裏滿是不舍和決絕，“寒毒入心，經脈盡斷。景琰，奶奶撐不到明天了。”

“不會的！您是藥王，您一定有辦法！”

蕭景琰吼出聲，眼淚砸在石頭上，碎成幾瓣。

蕭素問擡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傻孩子，藥王醫得了天下人，醫不了命。”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

裏面是一本泛黃的醫書，封皮上寫着三個字：《藥王經》。

還有九枚金針，比剛才的銀針更長、更亮，針身上有極細的紋路。

“跪下。”

蕭景琰跪下。

蕭素問将《藥王經》和金針放在他手中，沉聲道：

“蕭家世代為醫，曾以九針續命之術名動天下。十五年前，先帝病危，蕭家進獻還魂丹。可丹藥在路上，被人換成了毒丹。先帝駕崩，蕭家滿門抄斬，三百一十七口，只剩你我二人。”

蕭景琰渾身一震。

這些事，奶奶從未提過。

“我帶着你逃出來，隐姓埋名，躲進這落魄山。可寒毒入骨，我活到今天，已經是強弩之末。”

蕭素問喘了口氣，繼續道：

“這十年，我一邊教你識藥、辨脈，一邊等。等你長大，等你能承我衣缽。”

“奶奶……”

“景琰，你聽好。”蕭素問忽然撐起身子，雙手扣住他的手腕，一股溫熱的內力從她掌心湧入他體內，“奶奶沒時間了。今日，我便用‘醍醐灌頂’之術，将畢生醫理、針法、毒術，盡數傳你。過程會很痛，但你必須忍住。”

蕭景琰只覺腦海“轟”的一聲，無數信息如潮水般湧來。

藥方、脈案、針法、毒理……

他仿佛置身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無數金色的字在飛舞。

頭疼欲裂，他卻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昏過去。

他看見奶奶的臉，在金光中越來越淡。

不知過了多久，潮水退去。

蕭景琰猛地睜眼，只見蕭素問臉色慘白，嘴角卻挂着一絲滿足的笑。

她的呼吸，已經停了。

“景琰……去京都……找鎮北侯……半塊玉佩為信……”

她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吐出這幾個字。

然後，手垂了下去。

“奶奶——！”

山洞裏，少年的哭聲久久回蕩。

他抱着奶奶漸冷的身體，像一只被遺棄的幼獸，撕心裂肺。

三日後。

蕭景琰在山洞外，用草藥和石塊壘了一座墳。

沒有碑。

他怕仇家發現，只種了一株奶奶最愛的紫花地丁在墳前。

他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奶奶，景琰會回來接您。蕭家不能白死。”

他回到洞中，整理奶奶留下的遺物。

在《藥王經》的夾層裏，他發現了一張殘破的羊皮圖。

圖上只有一角，畫着一片山谷，标注四個字：藥王谷。

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蕭氏之秘，可活死人。”

蕭景琰将殘圖貼身收好，眼神從悲痛漸漸轉為冰冷。

他拿起那九枚金針，用奶奶教他的手法，一根根插回針囊。

然後，他脫下孝衣，換上一身黑色短打。

走出山洞時，他已不再是那個只會采藥搗藥的少年。

他叫蕭景琰。

蕭家最後的血脈。

藥王唯一的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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