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槐九步

從京都向西，走了七天，進入蜀地與南疆交界的萬山叢中。

這裏的山，和別處不同。

山勢不高，卻極險，峰巒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

山間終年雲霧缭繞，林密得透不進陽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潮濕的草木氣。

蕭景琰和阿青牽着馬，沿着一條幾乎被藤蔓吞沒的古道前行。

古道兩側，不時可見殘破的石碑和倒塌的石像。

石碑上的字跡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出“藥王谷”三字。

第八天黃昏，他們到了一處山谷前。

谷口立着三棵巨大的古槐。

樹齡怕有千年，樹乾粗得三人合抱不攏，枝杈交錯，遮天蔽日。

蕭景琰取出殘圖，對照地形。

“三槐九步。往北九步。”

他收起圖，朝正北方走了九步。

第九步落下時，腳下忽然一空。

地面陷下去一塊，露出一個石砌的圓形凹槽。

凹槽中央，有一個和銅章大小吻合的圓孔。

蕭景琰取出銅章，放入圓孔。

“咔”的一聲，銅章嵌入。

凹槽周圍的石縫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樣，沿着刻好的紋路蔓延開去。

阿青吓了一跳。

“別怕，是藥液。奶奶用離火草和蠱母之血調制的‘血引’，只有蕭家血脈加上谷主令才能激活。”

血引灌滿紋路後，三棵古槐同時發出“嘎吱”巨響。

樹乾上裂開無數細縫，像活物一樣蠕動。

緊接着，三棵樹中間的地面緩緩下沉，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門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鶴，鶴爪下踩着一顆藥丸。

和銅章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蕭景琰走上前，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鶴眼上。

石門轟然洞開。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嵌着一顆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空氣乾燥溫暖，沒有一絲黴味。

蕭景琰和阿青并肩走入。

甬道很長，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阿青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山谷？”

那是一片地下谷地，高約數十丈，穹頂如天幕，上面嵌滿夜明珠，像滿天星鬥。

谷地中有一座竹樓、一座藥圃、一座煉丹房、一座藏書閣，還有一片種滿離火草的田。

藥圃裏的草藥郁郁蔥蔥，仿佛從未荒廢。

竹樓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壺，壺嘴還冒着熱氣。

蕭景琰愣住了。

這裏的一切，都像有人剛剛還在。

“奶奶……回來過？”

他快步走進竹樓。

樓內陳設簡樸，竹床、竹桌、竹椅，和南疆母親住的那座竹樓幾乎一樣。

桌上放着一卷絹帛，展開一看，是奶奶的筆跡。

“景琰，若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找到了藥王谷。

奶奶這一生，虧欠太多。藥王谷的弟子，因我而死。你爺爺，因我而死。柳道元的女兒，因我而流落江湖。

奶奶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做完一件事。

活死人墓，在谷底最深處。墓中封印着歷代醫聖的遺體和秘方，其中有一套禁術，叫‘九轉還魂術’。此術能将剛死之人救活，但施術者須以自身精血為引，九針齊施，折壽三十年。

你爺爺當年病入膏肓，奶奶想用此術救他。可谷中長老們說此術逆天，不許我用。我偷了秘本，被執法堂追殺。混亂中，谷中起火，死了十七個同門。你爺爺最終也沒救回來。

景琰，奶奶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偷秘本，而是太過執着。執着于救人，執着于彌補，卻害了更多人。

活死人墓裏的禁術，奶奶希望你來處置。燒了也好，封了也好，但不要再讓它害人。

另外，谷底有一株‘萬壽藤’，藤下埋着你爺爺的骨灰。替奶奶跟他說聲對不起。

奶奶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是他，最驕傲的是你。”

蕭景琰讀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阿青站在他身後，輕輕擦了擦眼角。

“你奶奶，真的很愛你。”

蕭景琰點頭。

他将信折好，貼身收住。

“去活死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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