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脈深處

從南疆回來後的第三個月，蕭景琰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藥王谷的活死人墓前。

萬壽藤的葉子綠得發亮，藤下的陶罐裂開了一道縫。

奶奶從墓中走出來，穿着一身素白衣裳，頭發烏黑，像年輕了三十歲。

“景琰，藥脈底下還有東西。去挖開看看。”

蕭景琰猛地驚醒。

天還沒亮，阿青和念素在炕上睡得正香。

他坐在黑暗中，心跳得厲害。

奶奶的夢裏，說藥脈底下還有東西。

第二天一早，他把夢告訴了阿青。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

“你奶奶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托夢。她說有東西，就一定有。”

蕭景琰點頭。

“我要再去一趟藥王谷。”

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人。

阿青留在京都照看念素和素問堂。

顧長夜要跟，被他留在太醫院盯着新一批醫士的考核。

他一個人騎馬南下，走了八天，到了藥王谷。

三棵古槐的葉子已經全綠了。

甬道裏的夜明珠亮得柔和。

地下谷地裏，藥圃裏的草藥長得比上次來時更茂盛。

離火草田裏，新一茬的離火草已經半人高。

竹樓前的茶壺，壺嘴冒着熱氣。

蕭景琰走進活死人墓。

萬壽藤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藤下的陶罐還在，爺爺的骨灰還在。

可陶罐旁邊的土地，裂開了一道新的縫隙。

縫隙裏，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蕭景琰蹲下身，用手撥開泥土。

挖到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一塊石板。

石板上刻着九針續脈的圖樣。

和奶奶《千毒要略》裏畫的一模一樣。

他按照圖樣，将九枚金針刺入石板上的xue點。

石板緩緩裂開，露出一個地洞。

地洞不深，約莫一丈見方。

裏面放着一只銅匣。

銅匣上刻着兩行字：

“藥脈之心。

蕭氏血脈，方可開啓。”

蕭景琰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銅匣上。

銅匣彈開。

裏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金色絹帛，和一只透明的小瓶。

瓶子裏，是一滴流動的金色液體。

絹帛上寫着：

“藥脈之心，乃藥王谷百年地氣凝聚之物。

此物可解天下一切蠱毒，亦可煉長生之蠱。

然長生蠱逆天，非藥王谷谷主不得動用。

若有人妄圖以此謀取長生，必遭天譴。

——藥王谷歷代谷主共立此誓。”

蕭景琰将絹帛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奶奶的筆跡：

“景琰，奶奶知道你會來。

藥脈之心，是藥王谷最後的秘密。

長生蠱确實存在。但奶奶一輩子沒有煉過，因為煉成之日，就是藥脈枯竭之時。

藥王谷沒了藥脈，就等于人沒了心跳。

所以，長生蠱只能救一個人，卻會害死千百人。

奶奶把藥脈之心封在這裏，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用它。

你來了，就替奶奶做一個決定。

毀了它，還是留着它。

無論你怎麽選，奶奶都信你。

莫回頭。”

蕭景琰讀完，握着那只小瓶，久久沒有說話。

奶奶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他。

他坐在活死人墓裏，想了很久。

毀掉藥脈之心，藥王谷就永遠少了一張底牌。

留着它，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搶。

太後、柳道玄、公孫鶴……每個人都想要長生。

人心貪婪，永無止境。

他站起身，将小瓶放回銅匣。

然後，他合上銅匣，将石板重新蓋上。

他沒有毀掉它。

也沒有帶走它。

他只是在石板上刻了一行字：

“藥脈之心在此。

蕭景琰封。

若後世有妄取者，必遭藥脈反噬。”

刻完字，他退出地洞，将泥土填回。

萬壽藤的葉子輕輕搖晃。

像有人在說，好孩子。

從藥王谷出來，蕭景琰在谷口遇到了柳青蘿。

她背着一筐藥草，正從山上下來。

“你怎麽來了？”蕭景琰問。

“師父托夢給我。說藥脈底下有東西，讓我來看看。”

蕭景琰笑了笑。

“你師父也托夢給我了。”

柳青蘿看着他。

“你把它取走了？”

“沒有。封回去了。”

柳青蘿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麽？”

“因為長生蠱救不了一個人，卻能害死千百人。藥王谷的藥脈，是給天下醫者用的，不是給一個人用的。”

柳青蘿看着他，許久才開口。

“師父沒看錯你。”

她從藥簍裏取出一株草。

“這是金葉紅根的側芽。我從南疆帶回來的。既然藥脈已經續上，這株側芽可以種在谷裏。”

蕭景琰接過側芽。

“你以後打算去哪？”

“游歷。師父說，天下還有很多地方缺醫少藥。我去看看。”

蕭景琰點頭。

“素問堂在京都。你什麽時候想回來，随時來。”

柳青蘿笑了笑。

“好。”

她背着藥簍，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蕭景琰。”

“嗯？”

“師父的墳在哪？”

“落魄山。”

柳青蘿點頭。

“我去給她磕個頭。”

她轉身消失在山林間。

蕭景琰站在藥王谷口，望着她的背影。

奶奶這輩子，收了兩個徒弟。

一個是他，一個是柳青蘿。

一個守着藥王谷，一個行醫天下。

奶奶，您真是把什麽都安排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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