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 112 章 神的執念

“看來你這些年過得很是落魄。”青冥轉回來, 蒙着緞帶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譏諷的笑，“居然在蓬萊山混了個毫不出挑的弟子位，倒是很符合你事事無成的德性。”

青骨不置可否。

青冥昂着下巴也不說話了。

青骨停了一會兒才開口：“想要解釋魔氣是什麽, 以及神器的封印和世間被的隔斷原因，就得從萬年前說起，從那個……古神還未隕落的時代說起。”

他說完這句又停了下來, 目光從坤餘閣上方的窗棂看出去，靜靜地等着。

也不知道他是在等什麽。

半響之後, 周圍安靜如常, 青骨看向青冥, 聲音忽而有些落寞, 卻毫不遺憾：“看來, 衆神已經徹底隐匿了。”

青冥面部肌肉緊了緊，沒說話。

“掌門和北宮長老是能感受到些什麽的吧？”青骨看向師澤漆問到。


北宮棠點了點頭。

北宮棠有占星天賦，偶爾能感知到那種不可言說的力量，至于師澤漆……幾位長老把目光投向掌門。

師澤漆道：“我感受不到，蓬萊掌門亦有傳承，我知道小玲珑之事，也在繼任掌門時能知曉很多先人留下的不可觸犯的禁忌。”

“那現在你們應該也能隐約感受到了, 那窺探的感覺已經消失了。”青骨點點頭，又看了眼喻無音，道：“否則若是青冥鬧出那麽大動靜, 喻長老又将三個世間通道打開，早就惹來‘天道’的抹滅了，而我，自然也不敢說這麽多。”

青冥又是嘲諷地冷笑了一聲。

青骨不以為忤，聲音慢慢響起：“數萬年前, 沒有天地之說，世間只是一片混沌，無，名天地之始。盤古開天辟地，此後怕天地重新合攏，便頭頂天腳踏地，支撐了一萬八千年，死後身體化作了日月山川、風雲雨露，是以天地初開，萬物誕生。”

“盤古開辟宇宙，女娲掌人類誕生與天宇修複，伏羲奠定八卦與文明，帝俊乃日月之父，太一為至高天神，水神共工火神祝融……”

大殿中衆弟子也安靜聽着青骨的話。

沈驚時沒帶扇子，沒東西可以搖，意興闌珊道：“不都是些老生常談的傳說故事嗎，話本子裏聽過多少回了。”

“但是青骨師兄講出來就說明這些都是真的吧，上古的神明們是真的存在過。”曲春半眼睛睜得圓圓的，聽得十分認真，常離仙君也講過這些，他還真是百聽不厭。

沈驚時想了想，小聲道：“再過數千年，數萬年後，我們說不定也會成為傳說話本裏的神呢，那時候昆侖世人書寫一年前的魔氣浩劫，咱們蓬萊山的仙君們不就是那乘風而來打破浩劫的神明？”

曲春半呆住了：“我們這麽厲害啊……”

“傳說嘛，必定是會寫的很誇張的。”沈驚時十分有經驗地道，畢竟對于這些傳說故事他也算是“讀書破萬卷”的。

青骨的聲音繼續從晴光水鏡中傳來：“都是老生常談了，後來的事和話本子上講得也差不多，世事常新，萬年過去，天地相隔越來越遠，人的足跡漸漸遍布世間各處，也有修者仰望着九重天之上的神，開始追尋登天之路。

“三座秘境仙山應運而生，名為蓬萊，昆侖，婆娑，修行境界大圓滿之後，九重天會降下真正的天梯，迎接新晉的飛升之神。

“萬物運轉不息，天地興興向榮，古神的使命也就此結束了。”

“于是古神們開始隐匿了嗎？”喻無音問。

“不。”青骨笑了笑，“不是隐匿。”

一個一個的神開始消散在天地間。

他們和盤古一樣，化為雲霧，化為山骨，化作一場雨或一陣風，古神們從天地中來，最終也将自己畢生修為和身軀再次回歸天地間，與萬物伴生。

沒有什麽可以于世間永久存在駐足，哪怕是天地初開時就誕生的神也不可以。

“第一批飛升為神的修者們發現了這讓人恐慌的真相。”青骨垂下眸去，“雖飛升為神，但人終究是人，他們嘗過悟道的艱辛，熬過無數孤獨漫長的艱苦修行，卻發現自己最終的下場，就是在千年萬年後的某一天，和古神們一樣消散于天地。”

神的生命已經很漫長，但漫長并不是永久。

飛升的神也曾是一個個人，感受過親人的離世，感受過生老病痛食不果腹，感受過修行停滞時的焦慮，感受過愛憎會怨別離求不得的痛苦，修行的目的就是想要脫離這肉身的桎梏，俯瞰那日新月異的人間，而不再被屬于世人的恐懼裹挾。

可當了神，依舊只是肉身會消亡的九重天上的“人”罷了。

于是衆神們開始尋求長久不滅之道。

他們根據還未消散的活得最久的古神得出了結論，那些與人間綁定得最深，最喜歡與下界往來的古神是最早開始消散的，女娲，伏羲，神農，軒轅，共工……于是他們想到了第一步，讓九重天徹底與人間斷絕往來。

九重天的登天之梯碧落藤被封印，修者從此失去了飛升之途。

這還不夠。

他們得比古神更像神。

神不該有人的七情六欲紛繁雜念，神也不該有懼怕，天地不仁，自由運行的規律，只有魂魄更加純粹潔淨，才能跳出這個規律，與天地同壽，與山川萬古。

為此，一切的欲望、恐懼、貪婪、快樂，憤怒、悲傷，憐憫……都必須被剝離剔除。

“魔氣，就是衆神剝離出來的一切他們認為不潔淨的、負面的情感。”

青骨自嘲地笑了笑：“上古時期天地間靈氣比現在濃郁，加上散入天地的古神的修為也大部分化為了天地靈息，飛升成神的修士可不少，九重天裏很快就裝不下這些他們厭惡又避之不及的被剝離出來的情感。”

而九重天上怎麽可以有這種肮髒污濁的屬于凡人的東西呢？

人間的東西就回凡塵去吧。

于是神們設下通道，以仙山蓬萊、昆侖，仙島婆娑為媒介，将九重天上的魔氣全都一股腦倒往人間！

那才是人間真正的浩劫。

世間幾乎被魔氣整個淹沒，世人如何能抵擋從神的魂魄裏剝離出來的東西，魔氣所過之處人人發狂，魔氣侵蝕的人會被勾出心底最殘暴淩虐的那一面，又有神殘留的微弱靈息加持，一念之間就會被迫成為嗜血如狂的瘋子。

世間淪為魔鬼的煉獄，哀嚎遍野生靈塗炭。

九重天上的神只是漠然地看着。

然後他們發現了，少數人能夠在魔氣的侵蝕中醒過來，雖然幾乎都死了，但也有幾個能活下來，只不過少之又少，世人無比頑強，居然在那樣的世間也慢慢挺了過來，修者們漸漸研究出了能鎮壓魔氣的法器和法陣，他們将那些魔氣分別封印于歸墟，不周山，二十七層塔底。

衆神本不把這當一回事，這樣也好，世間長長久久的存在，他們想要消除的那些“不必要”才有可去的地方。

直到有神提出，世間修者如此發展下去，難保不會再次找到碧落藤，重新開啓飛升的天梯，那這九重天的濁氣欲念何時才能徹底消失？

衆神商議後，決定徹底毀掉碧落藤，然而碧落藤是上古神物，可封印卻很難摧毀，他們最終選擇以蓬萊仙山，昆侖山脈，婆娑仙島為陣眼，尋來了天地間最後三件上古神器為鎮壓法寶，将整個世間一分為三孤立隔絕，就此将碧落藤徹底封印。

三個世間徹底斷絕往來，漸漸的，再無人知曉這世間還有另外的世間，凡間成了衆神排污藏濁的下界，他們高高在上，偶爾将審視窺探的耳目落在三座仙山之上，以确保沒有任何人記錄或追尋上古舊事，從而打破天地間他們設下的新秩序。

“魔氣為何會三不五時爆發，大概是九重天的神們還在執着地清除自己的雜念。”

只要魔氣還在爆發，就說明衆神們還未徹底成為想成為的存在，但也說明衆神也還沒有如古神般消散于世間，他們幾乎已經成功了，萬年來，他們不就與這天地共享同壽了嗎。

“神為什麽不看向人間了？”北宮棠沉吟道，“是覺得人間的修者已經認定了沒有飛升這條路，放棄成神了嗎？”

“唔，或許是其中一個理由。”青骨道，“我倒覺得以他們的謹慎，更有可能是這世間的修者已經沒有可以威脅他們的存在了。”

昆侖世間因為青冥的插手，正統修行之路已經斷代，一批一批的修者還未入道，只修行靈力，就被填進了魔氣的封印之中；

蓬萊山這邊修得倒是正途，招收弟子不止看根骨天賦也篩選心性，但仙山最好的修士每隔十幾年就會因為獻祭魔息淵壑的封印而死去；

婆娑更是已經成了一座杳無人煙的死島。

能成神的人都目标堅定，只看着他們最在意的目的，他們本就不喜凡塵，看個數千年大概也生厭了吧。

“那你和青冥為何不在九重天？”喻無音問。

“嗯……怎麽說呢。”青骨看了眼青冥，青冥端坐着，半點開口的意思都沒有，他嘆了口氣道，“我本來就沒想成神，誰知道修着修着莫名其妙飛升了，在九重天也過得很辛苦，都找不到人陪我聊天，衆神只在乎他們怎麽活得更久的大業，我可不感興趣，也不想剝離那些情緒，我更愛在九重天到處閑逛。”

他看了看青冥，笑道：“九重天之上，唯一能與我說上話的只有青冥了。”

“那是因為你天天纏着我。”青冥出聲反駁，“誰叫我倒黴飛升前就認識你呢，師兄。”

這句師兄輕飄飄的，在場的人卻聽出了其中咬牙切齒的意味。

青骨哈哈一笑，拍了拍腿，繼續道：“碧落藤被封印之後法陣還不穩定，需要有人前往凡間穩住三世間的中心陣眼，也就是婆娑二十七層塔，封印太極圖的地方，我就自請下來了。”

這一下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封印穩定，回九重天的路自然也斷了。

“我就不該跟你下來。”青冥吸了口氣。

青骨笑容不變：“可不是我要求的，是師妹你自己也想下界看看，怎麽還怪我了呢，穩定法陣的那幾百年間，我們在婆娑不也過得很快活嗎。”

青冥動了動唇：“但你走了。”

“反正也回不去九重天了，我當然要把這世間走一遍，你知道我的，我天生閑散命，只是個薄情之人，不願在一個地方待很久，也不喜歡和誰有長長久久的關系。”青骨無所謂地說到。

青冥譏諷：“你才最适合當神，适合一個人永遠活下去。”

青骨挑了下眉，沒反駁她。

“好了，說完了。”青骨朝其他人一攤手，對上喻無音一動不動看着他的視線，頓了一下，道，“我所說之話沒有半句虛言，喻長老想要徹底解決魔氣，別說你，就算我或者青冥，在加上三件神器，也不可能做到，哪怕你現在解決了所有魔氣，再過十數年，還是會有新的魔氣灌滿魔息淵壑。”

除非有一天衆神們得償所願。

對啊，這能有什麽辦法。

這就是世間的不可解的死局，蓬萊山守了世間這麽久，小玲珑洞天的傳承當然也可以一代一代的依舊繼續下去，那是神為凡塵設下的新秩序，哪怕是衆仙君，誰又能反抗九重天之上俯瞰衆生的神。

“還有一個辦法。”喻無音聲音尋常，語氣中卻有種擲地有聲地堅定和豁然之氣，“解除三神器封印，重啓天梯，上九重天找衆神讨個說法。”

整個坤餘閣的人都怔住了，包括法陣內的青冥。

随即她大笑起來：“仙君，該說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麽，雖然你是蓬萊最強，但你不會以為憑你和屋子裏的人，能與神抗衡吧？九重天的神沒有一千也有數百，光是一個你們都應付不了。”

怎麽敢說要與神要說法的？

世間千萬年無人飛升，這些修士已經看不清自己和修為圓滿飛升的神的差距了。

她笑完，卻正色起來：“不過若是仙君真這麽想，我可以告訴你怎麽重啓天梯，打開通往九重天的路，不過你可要想好了，碧落藤封印萬年估計毀壞得差不多了，上了九重天可就回不來了，你這麽心系蒼生，要是回不來，這蓬萊世間的魔氣封印誰來鎮壓呢？”

後面幾句話青冥說得嘲諷意味十足。

“多謝神女為我着想，敬謝不敏。”喻無音半點不受她的激，直接問道，“不用和我兜圈子，你的條件是什麽？”

青冥矜持地端坐着：“我要回九重天，這就是我的條件，和你目的一致，所以不用覺得我會诓你，我告訴你的就是真正的方法，青骨也不知道，畢竟他對九重天的事不感興趣。”

被嘲諷的青骨嘆了口氣。

青冥正要告訴喻無音開啓天梯的方法，師澤漆卻和浩星天藏突然一起開口道：“此事之後再議，今天知曉的事情過多，我們需要緩一緩。”

喻無音沒說話。

青冥卻笑道：“蓬萊仙君的心思可真好猜，你們無非是擔心喻仙君知道了重啓天梯的方法，自己悄悄跑上九重天去吧，放心放心，沒有衆仙幫忙，天梯她一個人也重啓不了。”

被戳破心思的師澤漆和浩星天藏：“……”

被說中了的喻無音：“……”

九方妙儀也語帶譏諷地對青冥笑道：“神女真是悠哉，你剛才也說了，是你迫切想回九重天去，我們對于上九重天讨說法可半點不急，衆神連七情六欲都可抛棄，我們能讨什麽說法，那破地方不去最好。”

她看向喻無音：“聽到沒喻無音，找那些無情無義的神讨什麽說法，根本沒必要！”

“哎……”北宮棠想攔一攔這口不擇言的老友。

萬一那些遭瘟的神悄悄聽着呢。

而且不是一直都喊她喻長老的嗎，怎麽突然又喊上名字了。

“嗯。”喻無音居然順從地點了點頭。

九方妙儀一愣。

浩星天藏更是愣上加愣，喻無音這是沒反應過來被九方妙儀鎮住了，還是在一年的閉關期間脾氣有所長進變得乖順了？

然後就聽到喻無音開口：“讨說法只是一種表達，那我換個措辭，上九重天去——誅神。”

——誅神。

這下子連青冥和青骨都徹底安靜了。

喻無音不愧是蓬萊最強，口出狂言都狂得如此嚣張霸氣。

她是有什麽依仗嗎？青冥忽然警覺。

畢竟她和喻無音打過交道，至今沒在她手底下占到便宜，極樂城被她闖了不說，還拐了她的人，在昆侖她威脅喻無音解開東皇鐘的封印也沒成功，自己卻被她封了修為，沒有一次喻無音是應了她的要求的。

她不僅強，還狡猾得很。

青冥警覺非常，喻無音卻面無表情，語氣也平平：“神也是人，若登九重天的天梯還在，新飛升的神應當比老神們更有實力吧，畢竟他們盡琢磨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靠着将人間當作祭壇攀自己的長生道，執念如此之重，就是再來萬年他們也達不成自己想要的萬古長生。”

“——說是誅神，不如說是誅邪。”

青骨噗地笑起來，啪啪啪地給喻無音鼓掌。

提着一顆心的掌門人和幾位長老卻松了口氣。

還以為她當真要去單槍匹馬誅神呢，原來不過是諷刺九重天上那群神，看來驟然知道了關于整個世間的秘密，又親自在蓬萊衆人和弟子們面前承認了小玲珑每一任洞主的犧牲，她也不可能像表面表現出來的這麽平淡和輕松。

師澤漆既然發了話，今日的坤餘閣談話就到此為此，不只是蓬萊衆人需要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喻無音怕是也要給自己門下的弟子一個交代，所有人今夜注定無眠。

青骨看了眼青冥，跟着長老們離開，到了門口卻發現自己出不去了，詫異地愣了愣，自己反應過來，他都自爆身份了，怎麽還指望着掌門能讓他走出這坤餘閣，他看向九方妙儀，師祖只給他留了個冷冷的背影。

他只好折回去繼續坐在老位置。

青冥難掩臉上的幸災樂禍，卻聽到青骨問她為什麽要回九重天，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關你什麽事，我自然有辦法讓喻無音聽我的，你既然一直當個局外人，那就永遠這樣逍遙度日好了，反正我是一定要回九重天去的，這世間我半點都不喜歡……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自請下界。”

“這樣啊，師妹說我的話倒是非常正确，很了解我。”青骨點點頭，十分認同，“這确實不關我的事。”

這麽多年，他一直就是這副樣子，什麽都不在乎，也什麽都無所謂，在蓬萊這數千年，九重天上如何，世人如何，魔氣封印如何，蓬萊仙山這些人如何，他統統都不在意。

除了淡漠涼薄，青冥确實找不到別的詞語能形容她這位師兄了。

青冥轉開臉懶得看他沒心沒肺的笑，青骨看了她半響，手肘杵在膝蓋上，托着腮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