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不是很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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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站在喻無音面前, 他一頭月華一樣的長發變成了黑色,一半挽着一半散在身後,身上不是廣袖仙袍, 而是一身尋常的白色布衣,看上去像哪家出門游玩特意變了裝的公子。
“真要下山去?”喻無音問。
“嗯,再裝裝不住了, 花元酒和游纓今晚應在弟子院堵我了。”月神點了點頭。
喻無音停了一會兒,月神溫和地看着她, 等她說話。
喻無音:“……那你告訴他們陸三千的下落不就行了。”
“就是說不出來, 我才要趕快溜走。”月神輕嘆了口氣, 看了眼喻無音, 饒有興趣地道:“你什麽時候發現我不是陸三千的, 我哪裏裝得不像嗎?”
除了因為減少接觸惹花元酒和游纓懷疑,其他人應該都瞞過去了。
“一點都不像。”喻無音說,“從九重天下來就發現了。”
“哦。”月神依舊只是點了點頭,繼續目光溫和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個在大人面前藏着掖着不好好說實話的孩子,語氣裏帶上了點包容的寬和。
在祂面前,雖然喻無音現在是世間唯一的新神, 但也确實只是個小孩子,不止她,大概世間的仙君們在他眼裏都差不多, 這世間太新,而祂太古老了。
“你果然認識花元酒和游纓。”喻無音道,“照理說你該沒有見過他們才對,可你卻對他們很了解。”
否則怎麽知道自己在他們面前會露餡。
“啊……這倒是一個疏漏。”月神認可地點點頭。
“你的元神在陸三千哪裏寄宿了多久?”喻無音問道,“若是月神不便說, 那我另問一個和你無關的,他從魔息淵壑裏爬出來是多久以前?”
月神轉過臉看着她,沒說話。
“你們認識很久了,對吧?”喻無音也看着祂,“否則月神不會變做他的模樣來騙我。”
“這算是質問我麽?”月神道。
“是請求。”喻無音輕聲說,“他還……”
剩下的話不知道為什麽,仿佛重抵千鈞,她嗓子卡了一下,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
月神卻明白了:“從九重天回來這一個月你早就察覺卻沒來問我,為什麽?”
喻無音的眼睛飛快地眨了一下,說是眨,更像是抽動了一下。
“我……不敢問。”她回答。
她其實沒怎麽體會過恐懼和踟蹰的滋味,小時候父母一去不回,她獨自在村子裏生活,每天都被饑餓折磨,更愁的是怎麽快點長大手腳更有力氣,才能養活自己,她想活着,不想餓死。
後來上了蓬萊,跟着何不辭習字修行,漸漸擁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哪怕是後來突破萬相境界,于萬壑臺內得到小玲珑的傳承,知道自己将要獻祭歸墟,她也沒有害怕過,進退都是生死,不需要模糊的中間地帶。
師尊早就跟她說過,天地與之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活着很好,為道殉身也好。
她已經見過蓬萊仙山,見過世間萬物,見過入海七千裏的流坡山,也見過以一己之力劈開大山收她為徒的仙君,她的人生好像沒什麽遺憾,上輩子身殒,唯一的不安是來自對三個弟子的歉疚,這輩子她也一一彌補了。
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在知道陸三千已經不是陸三千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躲在小玲珑,不去見他,好像就可以不去追究那個她根本就不願意思考的問題,陸三千呢,他還活着嗎。
這句話居然沉重到她說不出口。
以及那日在月亮的清輝鋪滿九重天,陸三千的氣息驟然消失的瞬間,她眼眶裏流出來的滾燙又濃烈的悲哀,她不知為何想到了陸三千跟她說過好幾次的那句話,師尊,不管去哪都帶着我吧。
她好像沒怎麽滿足過他這個要求,這一次卻是陸三千自己放開了手。
“哎。”月神伸手在喻無音頭頂輕撫了一下,“他還在。”
喻無音看着祂。
月神收回了手,笑了笑:“嗯,算是沒死。”
“什麽意思?”喻無音只覺得自己驟然間整個身體都輕了一下。
“他本就是魔息淵壑裏誕生的,嗔癡怒恨無數怨氣的化身,身體裏的戾氣日夜想将他吞噬,月華能淨化一切濁物,自然也能淨化他的身體。”月神攏了攏袖子,仰頭看了眼遙遠的天幕,從九重天往下看和從凡塵往上看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受,祂現在只覺得天空遼闊,世間也無比遼闊。
他溫和地看了眼喻無音:“可他後來居然生了魂魄,污濁生魂,就是有了靈,月華只能淨化魔氣,他的魂魄尚在。”
“這還要多虧了你。”月神道。
喻無音不解。
月神走出憧憧樹影,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現在的夜晚不再像之前一樣是一片漆黑,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山巒,喻無音忽然想起上輩子身殒之時,她在聽到月神的聲音前,先是看到了一輪光華靜寂的滿月,将她從翻滾的魔息淵壑中一點點撈了出來。
“坐。”月神盤腿在山道邊坐下,朝喻無音招了招手,“我許久沒和人說話了,你想聽聽萬年前的事嗎?”
不是很想聽老黃歷。
喻無音心說。
月神悠悠道:“和魔息淵壑裏爬出來的小子也有關。”
于是喻無音走過去在祂身旁的一根橫生出來的矮樹枝上坐下了。
月神忍不住笑起來,笑了半天才停下,天上淺淡的月光灑了下來,看出去的山脈有種明晃晃地安靜,樹的影子和山影都在風裏輕輕搖曳,祂深吸了口氣,臉上依舊帶着笑意:“從多久以前說呢……從我被困在法陣裏開始吧,其實我一開始是沒怎麽感受到被‘困’的,畢竟在九重天我也喜歡一個人待着,在法陣裏好像也差不多。”
從前耀靈還會時不時來煩祂,拉祂出去與古神們說說話,自耀靈隕落後,祂就覺得時間仿佛沒了什麽流逝之感,不管天上地下,縱眼看去日複一日,身邊舊友一個個散入世間,祂也等着自己的那一天安靜到來。
是過了很久之後,祂才開始後知後覺地知道了衆神打算做什麽。
但已經來不及了。
祂無力掙脫法陣,只能任由自己的力量被利用,身軀和神力被鎮壓,九重天上的月亮徹底失去了光華,衆神源源不斷剝落的執念化作魔氣被送往世間,最初的那幾百年,被逐漸分隔開的三界對于突如其來的魔氣束手無策,凡塵死去魂靈的哀嚎聲順着那些魔氣傳入祂耳畔,日日夜夜。
祂再也沒有得到過寧靜。
直到那黑色的法陣深淵裏爬出來了一個小小的身軀。
他渾身怨氣沖天,魔氣如同火焰一樣在他身上燃燒,眼睛裏滿是戾氣,仿佛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邪鬼,月神的意識在魔氣中觀察着他,看到他從翻滾的魔氣中踏足而過,小小的身軀忽地拉長變高,過一會兒又迅速縮小,如此反反複複,他身上缭繞的魔氣漸漸被逼進了身體裏。
月神這才得以看清楚他的樣子。
一張面無表情的蒼白小臉,表情沉郁陰暗,漆黑的眼眸和頭發,明明是魔氣中生出來的邪鬼,臉卻很白淨。
他在被封印的法陣中走來走去,一會兒看看自己的手,一會兒彎下腰去看看自己的腳,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綁頭發,用魔氣給自己變了身玄色的黑衣,期間他的外形一直在變來變去,時而是小孩,時而是青年,時而是少年,一樣的是眼底戾氣十足,但每次眼睛裏黑氣往上冒,就會被他壓制回去。
有時也會在趴着睡覺的時候變成一大團氤氲的墨玉一樣的黑霧,然後他再次醒來後就很久都不敢再閉眼睡覺。
月神不知道自己看了這初生的小邪鬼多久,祂本來對時間的感知就不清晰,但應該少說也過了數百年,因為祂能模糊地看到凡塵的修者們想到了封印魔氣的辦法,他們在歸墟和不周山鋪設開重重法陣,将九重天傾倒而下的魔氣困在深淵之中,塵世開始慢慢恢複了生機。
而那邪鬼慢慢的能控制自己的身型了,起碼能穩固一個樣子不再不受控制的變來變去,只是他依舊時時警惕着周圍的魔氣,對抗着自己體內那些和魔氣同宗同源的東西。
月神發現他居然有了修為。
魔氣中生出的邪鬼在抗拒魔氣的侵蝕,這本就說明這小邪鬼有自己的意識和靈智,他不想被吞噬,日日夜夜的抵抗和自我意志的保持,居然讓他自發地叩開了修行之門。
這很危險。
若他有一天遵從內心徹底瘋狂,将會是世間最大的災禍,一個有自我意識的、能修行的、魔氣凝結而成的邪鬼。
當他想要從魔息淵壑中走出去的時候,月神悄悄地将元神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祂本想悄悄跟着這小邪鬼,若是發現他發狂,那就拼着元神耗盡也要消滅他,人間經不起這樣一個魔物的出現。
可惜立刻就被發現了。
月神的元神也帶着月光的淨化之力,祂偷藏進他身體的那一刻,小邪鬼就被祂的神力灼燒,疼得在地上打滾,月神本不想管他,但終究不忍心,連忙出來了。
那小邪鬼卻在痛苦的喘息慢慢平靜後,對着虛空中臉色蒼白地道:“好了,你再來試試吧,你想離開這裏是不是?”
“你知道我?”月神很詫異。
“能感覺得到,你的氣息在這裏很明顯。”邪鬼說。
和那些沖天的怨氣不同,很乾淨。
“你肯讓我借宿在你體內?”月神十分不理解,“不是很痛苦嗎。”
“我能習慣。”小邪鬼現在的身型固定在十一二歲的模樣,臉長得有些稚嫩,表情卻陰沉沉的,大概是魔氣是衆神身上剝離的,他天生能說話,聲音帶着點些微的沙啞,“你再試試,幾次我就習慣了。”
就和他總于習慣了忍受着周圍翻滾的魔氣的侵蝕,能夠保持住自己的身體,不會再化成一團黑霧,也能抑制住那些企圖讓他堕落的引誘,他寧可痛苦,也想要保有自己現在的樣子。
而且他有私心,雖然那點乾淨的氣息能灼燒他的五髒六腑,但卻能讓他腦袋更加清晰,疼一些罷了,他更想要這氣息和他一起。
月神本來的目的就是跟着他,至于過程是怎麽樣的都可以忽略不計。
于是試了好幾次,這小邪鬼居然真的能忍住被他元神附着的痛苦,開始還會疼得直吸氣,慢慢的就恢複了他那張冷峻的小臉,表情依舊陰沉沉地,仿佛在生氣一般。
可月神能感受得到,他不敢有任何情緒,哪怕是生氣,體內那些被他壓制住的魔氣都會被勾動,蠢蠢欲動地想要将他拉進海浪一樣無邊無際的魔息深淵中。
借着小邪鬼身上濃厚的魔氣掩蓋,月神的元神跟着他離開了将祂死死鎮壓的法陣,順着魔氣通往世間的通道,一神一邪物開始了他們在世間行走的漫長生涯。
“很長。”月神道,“和我在九重天時候度過的日子不一樣。”
從九重天看,世間哪裏都差不多,山山水水,但自己落入世間卻發現哪裏都不一樣,山不一樣,水也不一樣,遇到的人也都不一樣,形形色色,路途迢迢,邪鬼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月神也不知道。
他們沒去昆侖和婆娑,選了蓬萊落腳,因為小邪鬼覺得這個世間最乾淨,魔氣最少,他對于自己是從魔氣中生出來的這一點十分厭惡,但又十分惜命。
剛到世間的那些日子,他們一開始只在深山溪谷中行走,後來月神想看看凡人們的生活,小邪鬼對祂不錯,就試着往有人煙的地方走,找到了個小村鎮,結果他差點發了狂,人心中隐藏的一點點怨氣或惡念都能夠勾動他身體中的魔氣,那天他幾乎是一路連滾帶爬地逃進了深山。
“這說明我修行還不夠。”小邪鬼自己總結。
“……這說明我們別去有人的地方了,沒關系,我喜歡安靜。”月神和他相處了很久,祂本就是潔淨月華的化身,哪怕對方是個邪物,祂卻慢慢地不再把他當成一團魔氣對待了。
“可這也是種修行。”小邪鬼認真地道,他一貫地面無表情,小臉因為跑動和喘息變得有些血色,看上去像個真正的凡塵間的小少年,“我得習慣,就像在魔氣深淵裏一樣。”
“可你若是發狂,受罪的是凡人。”月神道。
“我不會。”他語氣依舊認真篤定,甚至有點豪氣沖天的張狂,“你我都受得了,你的光華可是帶着神力的,難道凡人的欲望我卻無法戰勝嗎?”
月神:“……”
說的好像祂才是什麽髒東西一樣。
可惜事實證明,他很難戰勝。
凡人的欲望五花八門,每一個人的都不一樣,每一個人都有隐藏在心底的怨念,他們只要一到人多的地方,對于邪鬼來說就像回到了最深的魔息淵壑中,需要他時時刻刻全神貫注,才能不被體內翻湧的魔氣兜頭淹沒。
但他總是不服輸。
月神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麽,他明明可以躲在安靜的深山中寧靜度日,但他卻很喜歡熱鬧的人世,修養個幾年,這小邪鬼就好了傷疤忘了疼,帶着祂再次回到人煙中去,碰上盛大的祭祀的日子,渾身疼得眉毛都在抽搐,也還是要咬着牙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看一場火光交織的演出。
然後再回深山老林裏修養個幾年十幾年。
月神感覺,他好像想要當一個人。
多可笑,這世間根本就沒有邪鬼的栖身之所。
後來日子就這麽慢慢過去,百年,數百年,千年,萬年……世間居然這麽大,兜兜轉轉繞着凡塵走了一圈,萬年的“相依為命”和陪伴,小邪鬼的身軀長大成了少年模樣,将祂是做唯一的朋友。
而祂的元神越來越虛弱,幾乎已經無法再灼痛邪鬼的身軀,若是他再次發狂,或許月神就算拼盡全力,也無法将之消滅了。
邪鬼的修為已經無限接近圓滿,若是碧落藤還在,他就會是這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成神的邪物。
“沒關系,你若是無法阻止我,我發狂後第一件事就是殺了自己。”邪鬼向祂保證道,“我才不要再變回無知無覺的魔氣。”
為了增強說服力,他又補充了一句:“死也不要。”
“客官,您的茶……”來上茶的店小二疑惑地看了看旁邊,雅間裏只有這一個顧客,也不知道他在和誰說話,他可只帶了一套茶盞上來。
“看什麽看,出去。”一身玄衣的冷峻少年随手往桌上擺了個銀錠打賞。
店小二歡歡喜喜捧着銀錠忙不疊地退出去了。
這樣的大金主臉色再冷他都喜歡!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出來玩,出手真的是十分大方,很想發展成熟客,但他不敢胡亂攀談。
茶樓今日請了個遠近聞名的說書先生來,上下兩層都是客人,這位小公子一口氣就包了那一排的雅間,也不見帶朋友來,就自己一個人,估計就是為了安安靜靜聽書,是喜靜的客人,店小二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等他覺得差不多要上去添水了,不能等客人自己叫,去了雅間門口候了半天,小心翼翼掀簾子一看,才發現裏面的人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店小二只能嘆了口氣。
聽說最近城裏來了個很了不得的賭客,他有個時常湊一起喝酒的朋友在賭坊做工,說好幾家黑賭坊都被這不知名的賭客上門挑釁,把把穩贏,也不知道卷走了多少金銀,而且功夫特別好,最大那家黑賭坊所有打手都被撂倒了,說是去賭錢,更像是有什麽俠士在清洗黑賭坊。
一個逢賭必贏的俠士,多有趣的故事,他回家要講給老娘聽去,老娘以前也給他講過類似的故事,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世間總有這種不留名的大俠出現吶,幸哉幸哉。
茶樓外的街道上,玄衣少年漫不經心地抛着手裏沉甸甸的錢袋,金錠在裏面撞出聲響,引得暗處一些目光盯住他不放,他察覺到了也不甚在意,拐進一條人少些的小巷。
“今晚還去黑賭坊嗎?”月神問。
“好像都被我端完了。”玄衣少年道,“你還想去嗎?我們可以換個城。”
“不去了。”月神輕聲說,“有人跟上來了。”
“聞到了,好重的惡意,惡心死了。”
他說着,朝着人更少的小巷裏拐了進去,身後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自以為掩藏得很好,隔了一會兒才跟了上來,獰笑着準備收割一只肥羊,他們最喜歡這種一點防備心都沒有一看就是外來富家公子的傻缺了。
小巷裏安安靜靜,許久後富家公子悠哉悠哉走了出來,手裏抛着的錢袋變成了好幾個,他扔了袋子,把裏面的銅錢和碎銀子随手給了窩在牆邊的小乞丐,道:“跑遠點再花。”
一群小乞丐髒兮兮地撲上來,拿着錢跑了。
有一個跑在最後,轉身對着玄衣少年深深鞠了個躬,他随意擺了擺手,小乞丐再擡頭的時候發現眼前已經沒人了,呆呆站了一會兒,被同伴跑回來拖走了。
“回去休養吧,你這段時間都沒睡過覺了。”月神說。
“嗯。”玄衣少年點點頭,眉頭皺着,神色厭倦。
收拾幾個地痞流氓用不了半根手指頭,但是那些撲面而來的惡念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現在哪怕月神元神的灼燒也無法讓他在疼痛中獲得寧靜了,他感受到了祂的日漸虛弱和他自己的強大。
他的修為日益強大,身體那些魔氣也跟着強大。
還好他的意志力也一樣強大。
不被這些魔氣纏身的身體會是什麽樣的呢,他想了想就很快放棄了,身為魔氣凝聚的邪鬼,沒了魔氣等于死,他情願賴活着,也絕不想死,魔氣愈是折磨他,他就越是想要活下去。
他知道這世間不會有他的容身之所,也知道他其實并不該活着。
疲倦從心頭席卷而上,身體裏那些蠢蠢欲動的魔氣不懷好意地翻滾着,他停下腳步,這裏已經是城郊,遠離了城中的喧嚣,又沒有到深林中無比靜寂的程度,他挑了棵樹躍上去。
這棵樹樹冠最為濃密巨大,枝乾高而繁複的大樹,能看到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也能看到遠處連綿起伏的沉默山脈,正正好。
他依舊不敢睡實,斜靠在樹乾上,藏身于繁茂的枝葉間,枕着手臂一點一點壓制身體中的魔氣,閉着眼時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輕巧腳步聲,片刻後樹下一道有些冷清而從容的聲音響起:“樹上的朋友,我……我可以和你共用一顆樹嗎?”
“那晚,是他有意識以來第一次安穩的睡眠。”月神講到這裏看了眼喻無音,溫和的眉眼間染了點笑意,“你大概不記得了吧?”
喻無音搖了搖頭,确實不記得了,她睡過的樹很多。
“那之後他就開始找你。”
能獲得片刻的寧靜,是邪鬼可遇而不可求的奢望。
以他的修為,想要找那夜的少女不是什麽難事,何況她還足夠特殊,但她是蓬萊仙山上的仙君,仙山靈力濃郁純淨,他想去還得等時機,經過登天梯的考驗和弟子試煉,想贏不難,想要把自己渾身的魔氣藏得嚴嚴實實也不難,難的是怎麽留在喻無音身邊。
他千算萬算,煩得更加睡不着覺,卻沒想到這一步居然是最簡單的。
仙山之上,那少女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他,擡手朝他一指,不茍言笑的素淨臉龐上表情和聲音一樣清冷:“你,叫什麽?”
月神心頭一緊,完蛋,這麽久以來這小邪鬼從沒給自己起過名字,祂自然也沒想過這件事,反正他們是彼此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稱呼反而是完全不重要也不需要的。
玄衣少年看着上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喻無音,面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心頭的鼓動卻一聲聲響起,震得他漆黑的眼中一片澄明,也叫月神無比詫異——他幾乎想都沒想就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陸三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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