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兩難處境】

夜色如墨，時辰已近三更。街巷早已看不到人跡，巡夜人的梆子聲響，隔着幾條街隐隐傳來，敲破了長夜的死寂，卻又迅速隐沒在黑暗裏。

汴京城內的深巷中，悄然走出一道灰色身影。此人身形瘦削，步履匆匆，臉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只見灰衣人七拐八繞，腳步最終停在城南一處破敗的民宅前。眼前斷牆殘垣之間生滿荒草，門窗歪斜，蛛網密布。任哪一個路過，都只會當成是無人問津的破敗廢院。

一身灰衣的男人張望片刻，輕手輕腳地潛入其中。他避開院中堆積的雜物，走到一處院角，彎腰撥開雜草，露出一塊不起眼的堅石。

跟着，擡手用力一扳，地底機括輕響，面前赫然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潮濕的黴味混雜着塵土氣撲面而來。男人望了望四周，矮下身子鑽了進去，洞口随即在身後關閉。

通向地下的階梯狹窄而陡峭，兩側牆壁冰涼，布滿青苔。借由手中微弱的火折子焰苗，灰衣男人一步步向下行去，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中回蕩。

大約走了百來步，一間逼仄的密室顯現在面前。昏黃的燈光，映照出不遠處靜坐在桌邊的人影。

地下密室內，只一張簡陋的小桌，兩把木椅，中央擺着一盞油燈。桌旁的中年男人身着大宋平民的粗布長衫，頭戴尋常的幞頭，面色黑紅，眉眼間帶着幾分陰沉的疏離感。

聽到腳步聲，男人緩緩擡眼，目光落在灰衣人身上，語氣淡然地開了口：


“過來坐吧。閣下這是，主動找來了？”

灰衣男人聽言，摘下臉上黑布，走到木椅旁坐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言回應：

“先生，鄙人今夜前來，有幾句話想講。你我或許看法不同，但是——”

“當朝重臣身邊的得力助手，幫着辦了無數吐不出口的大事。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吧，為何又來尋我？”

“不過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罷了。這些年，鄙人常常夜裏驚醒，只怕終有一天東窗事發，自己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灰衣人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眼下吩咐的這件事，心中更無着落。去個避世的村子，将當年糧草案的遺留痕跡處理乾淨。人與物，都要滅得徹底。

“許諾此後可得高官厚祿，諸般髒事都無需再沾……嘴上塗了蜜糖，可鄙人總是覺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才是他未出口的腹內劍。”

“倒是頭腦清醒，今日既然來找我，想必也猜到了我的身份。更知道，我或許能給你一條退路。”對面的男人低聲應道，“擔心鳥盡弓藏。那便來給你托底如何？”

“先生願意幫我？”

“并非幫你，只是各取所需罷了。我等潛伏在汴京城內多年，目的就是要攪亂大宋的朝局：立無能庸人為儲、逼忠臣良将遠走、扶貪贓附勢者上位……

“朝堂若能如此混亂下去，一衆官吏皆貪、皆腐、皆不作為，百姓便會對官府喪失信心。民心渙散，南朝宋國的根基，自然也會動搖。到那時，我大遼便可一舉南下，平定中原。

“不必驚慌，更不必心有愧疚。”

契丹男人看着對面灰衣人漸顯蒼白的臉色，繼續說道：

“你這些年乾的諸般事，早已見不得光。即便現在收手，也回不了頭了。”

灰衣人面色陰沉，默然不語。

“熙熙攘攘，皆為利驅馳。你心中這般掙紮，不過是擔心自己和家人的後路。指一條明路給你：先按他們的吩咐，将眼前的事辦下去。若不可控時，我手下的人，可随時帶您離開大宋。

“等到了北國契丹境內，會贈您一筆豐厚的錢財，一處舒适的宅院，遠離此處紛争，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你的家人，也會一并接走，安排妥當，保諸位一世平安。再不用過這種提心吊膽、看人臉色的日子。”

契丹男人頓了頓，繼續開言說道：

“條件只有一個，這些年你在江湖上招攬收買的各方勢力、死士高手。往後，都要為我所用。”

契丹男人的話音落下，地下暗室內便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油燈的焰苗随着呼出的氣息晃蕩搖動，投在牆上兩人的身影忽長忽短。灰衣人低垂着頭，雙手緊攥成拳，指甲深嵌進掌心——

高官厚祿，藏着鳥盡弓藏的隐患；遠走契丹，便坐實了賣國投敵……還要，交出多年的經營之業。灰衣男人緩緩擡頭，望向對面身着大宋服袍的契丹人，想要說些什麽，卻沒能吐出話音。

油燈的光暈漸暗，密室中的寒意愈發濃重。契丹男人靜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等着答複。

————

“游山玩水，兼帶着作詩？”清晨的府衙公屋內，張主薄低聲應道，“我也要去。”

“呃……讓你查的卷宗，”何繼開言問道，“查過沒有？”

“你說十幾年前，有關糧草貪墨的案子記錄？”

“對啊。”何繼說着，由床上坐起身來。

“但凡沾了一點邊的記錄，都被塗黑了。”體胖的張主薄低聲回應，“我問了一下，包大人曾經離任過幾年。怕是有人趁此機會，将手伸到了這邊。”

“是麽？”何繼說着，嘆了口氣，“一點都不讓人去查麽？”

年輕的推官皺起眉頭，心內隐隐有些不安。

“雖無卷宗可查，可那白三郎既從桃源村來，定會有相關的線索。”張主薄說着，站起身來，“咱們去了，便知真相。”

“官職必不會小啊。”何繼低聲應道，“府衙的卷宗，都能染指。”

便在此時，門口傳來了輕叩聲。穿戴齊整的白三郎推門而入。

“上次通傳的衙役帶我進了這裏。何老弟，張主簿，事不宜遲，恐有變數。咱們需即刻動身。”

不多時，三人匆匆走出府衙公屋，牽出早備好的馬匹，翻身上馬。微涼的晨風拂面，快馬踏着晨霧，載着三人離了汴京，向着遠山深處的桃源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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