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夢魇篇·夢境探秘（上）】

接下來走訪的兩家，情況大同小異。昏睡者被暗紫色霧氣纏繞，眉心有抽取感，房間有甜膩腐朽氣。其中一位昏睡老人的女兒還提到，老人昏睡前一晚，莫名說了句“總算又見到你們了，真好……”，然後帶着笑容入睡，再未醒來。

線索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确實有妖物在針對性地竊取人們的美夢。

回到清風觀時，已近中午。那五條小魚早就在玄璃不耐煩的催促下，被陸清風草草處理，清蒸了三條，紅燒了兩條——鍋是破鍋，調料只有鹽和一點醬油，但香氣還是讓饑腸辘辘的一人一貓暫時忘記了煩惱。

玄璃吃得很專注，速度極快，但動作依舊帶着貓科動物的優雅。五條小魚很快變成一堆完整的刺。她意猶未盡地舔着爪子，碧眼微眯，那抹金色在滿足後似乎沉澱下來，更內斂，也更穩定了一些。

“看來，多吃确實有用。”陸清風看着她明顯好轉的精神狀态，若有所思。

“不只是吃飽，”玄璃變回人形，坐在門檻上，望着山下城市，“是那種‘夢’的力量……刺激到我了。我的血脈裏，好像有專門對付這類虛妄玩意兒的東西。”她擡起手，指尖在陽光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扭曲空氣的波動，“我說不清，但下次再碰到那紫霧，我覺得我能做點什麽。”

“你想主動進那些昏睡者的夢裏？”陸清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然呢？在外面乾看着？”玄璃挑眉，“等那妖怪吃飽喝足，把那些人的好夢吸乾，魂魄困死在噩夢裏？我雖然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但看着不爽。”

陸清風皺眉：“太危險。那是它的地盤。你的力量還沒完全恢複。”


“所以才要進去看看。”玄璃堅持，“而且，你不是有那個什麽‘通明道心’嗎？聽說能看破虛妄，守神不移。你給我當個錨，別讓我在裏頭迷路了就行。”她語氣随意，但眼神認真。

陸清風知道她說得有道理。對付這種藏身夢境的妖物，常規辦法無效。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你的元神出竅，能帶我一起？”他問。

“試試呗。我模糊記得……好像帶過。”玄璃說最後三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碧眼看向陸清風，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陸清風心頭微動，那句“好像帶過”讓他莫名有些恍惚。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好。但得選一個昏睡時間最短、夢境可能最穩定的。而且要準備一下，不能貿然進去。”

他想起師父留下的一些雜書裏，提過穩神固魂的簡易法子，雖然沒實踐過。

玄璃見他答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那就說定了。現在……”她摸摸肚子，“魚吃完了，下午茶呢？”

陸清風：“……”

最終，下午茶是後院那棵野棗樹上最後幾顆乾癟的棗子。玄璃一邊嫌棄地啃着，一邊與陸清風讨論他們從昏睡者家中搜集到的細節，尤其是那個“快樂心髒”的塗鴉。

“心髒……”玄璃咀嚼着這個詞，“夢境的核心象征。那妖怪很可能就是用極度美好的夢境做誘餌，核心就是滿足受害者最深切的渴望。一旦受害者完全沉溺，它就開始吞噬。我們得找到那個‘心髒’，在它被吃掉之前。”

“怎麽找？”

“靠你啊，觀主大人。”玄璃把棗核精準地吐到門外，“你的‘道心’，不是能感知真實和情緒嗎？在夢境裏，虛假的東西肯定有破綻，真的渴望肯定有回響。你跟着感覺走，找到那個‘真’的核心。我嘛……”她捏了捏手指，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負責把周圍那些亂七八糟的噩夢撕開，給你開路。”

分工明确，計劃粗糙，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們選了那個昏睡僅半天的年輕女白領作為首個目标。通過之前留下的聯系方式，陸清風以“嘗試一種祖傳安神法”為由，說服了焦急的家屬，得以在傍晚時分進入她的公寓。

女白領獨自躺在卧室床上，呼吸平穩，眉頭微蹙，顯然已開始陷入噩夢階段。房間裏甜膩腐朽的氣味比男孩家稍濃。

陸清風用随身帶的劣質朱砂，混合少許自己的指尖血以增強靈性，在女孩床邊地面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圈，象征“魂歸有處”。又點燃一支最普通的線香，插在床頭小碗米中，煙氣筆直上升。

玄璃則蹲在床頭櫃上，閉目凝神。漸漸地，她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水波般的黑光，額間隐約有一道細小的金色紋路浮現。她睜開眼睛，碧瞳已化為純粹的金色，威嚴而神秘。

“準備好了嗎？”她的聲音直接在陸清風腦中響起，略顯空靈。

陸清風盤坐于圈內，深吸一口氣，将心中所有雜念摒除，只餘下最本真的“樂天”與“守護”之念，将“通明道心”催動到極致。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變得異常清晰、凝聚。

“好了。”

玄璃不再多言，金色眼瞳光芒一閃。她身形未動，但一道凝實的黑影自她身上分離，如輕煙般裹向陸清風。陸清風沒有抵抗，任由那帶着玄璃氣息的黑影将自己的一縷主意識包裹、牽引。

下一刻，天旋地轉。

仿佛穿過一條黏稠、閃爍的紫色隧道，耳邊響起無數模糊的呓語和笑聲。陸清風緊守心神，默念“此為夢，此為虛妄”。

腳下一實。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寬敞明亮的現代化辦公室裏。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內光線柔和，綠植蔥郁。幾個同事笑容滿面地對他點頭，電腦屏幕上顯示着“項目圓滿成功，獎金已發放”的郵件。一個西裝革履、面目模糊但感覺是“老板”的人走過來，拍着他的肩膀：“乾得漂亮！升職！加薪！”

一切美好得不像話。

但陸清風的“道心”幾乎立刻發出了警告：色彩過于鮮豔飽和，像廉價的印刷品；同事的笑容弧度一模一樣，僵硬重複；窗外夜景的車流閃爍節奏分毫不差……

這是一個精致的、沒有靈魂的殼子。

“找到‘異常’點，跟着感覺走。”玄璃的聲音在意識中提醒，她似乎在不遠處，但被夢境規則隔開了。

陸清風定了定神，忽略周圍虛假的恭維和喜悅，将全部感知向內收縮，去感受這夢境底層流淌的“真實”。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情緒——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深藏的不甘。是對刻板工作的厭倦？是對虛假人際的疲憊？還是對某種未能實現自我價值的遺憾？

他循着這絲“不甘”的感覺，邁開腳步。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間，整個美好的辦公室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嘩啦一聲崩塌！鮮豔的色彩褪去，變成一片單調的暗紫色。辦公室的格局扭曲、拉伸，變成一座由文件櫃、電腦屏幕、表情麻木的人臉浮雕構成的巨大迷宮！迷宮的牆壁在緩緩蠕動，散發着甜膩腐朽的氣息。

遠處傳來玄璃一聲短促的貓叫，帶着怒意，似乎遇到了麻煩，但很快又傳來利爪撕裂什麽的聲音。

陸清風知道玄璃能應付，他必須盡快找到核心。迷宮中回蕩着女白領恐懼的碎片：被當衆批評的幻影、deadline迫近的滴答巨響、同事竊竊私語的扭曲面孔……這些恐懼意象試圖包圍他、淹沒他。

陸清風固守“道心”，不停默念“虛妄、虛妄”。那些恐懼幻象靠近他周身三尺，便如同撞上無形的牆壁，淡化、消散。他像一艘平靜的小船，逆着恐懼的洪流，堅定不移地朝着“不甘”感覺最強烈的方向前進。

迷宮深處，暗紫色最濃郁的地方，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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