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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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并不是一個普通的在華務工洋人。
這一點,從許多榆和李白斯來到馬勒別墅的時候,就都明白了。
在杜美路,有一棟斯堪的納維亞式挪威風格的三層建築,門口放着兩尊極其本地化的大石獅子。這幢花園洋房,就是馬勒別墅了。
安東尼當初決定在中國定居的時候,花高價從一位洋行老板那裏買下了這套心儀的房子。同年,他也創辦了屬于自己的安東尼廣告代理公司,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卻同時也遭人不少紅眼。不過,他為人一向低調,很少讓司機開車接送他往返公司大樓,這才有機會接觸認識了黃包車夫許文強。
許文強像許多踏實賣力掙錢的中國老百姓那樣,雖然日子過得不盡如人意,但還是要認真地讨生活。他從來不會因為多繞路而多收錢,也不會多嘴過問顧客的事情。安東尼覺得他拉的黃包車,跑起來比其他人都更平穩,也更鮮活。可是這樣鮮活的生命,終究得不到老天的眷顧。
那日的慘案,也是由于一群蓄謀已久的歹徒見財起意。許文強的挺身而出,自是他始料未及的。這群亡命天涯的歹徒,縱使他動用美國在華商會的關系施壓,也無法勒令中國警方将那群兇犯盡數繩之以法。法,終究無法駕馭劣徒的文明。法,在人類的某一段歷史進程中,總是用來約束好人的。
他告訴許多榆,葬禮在兩天後舉行。許多榆埋下頭,可如今,能在葬禮上送父親一程的,只有她一個人了。
自從來到中國,安東尼看過太多這樣的神态,卑微、絕望、痛不欲生。這本不是小孩子該有的模樣。然而,很多這樣的中國小孩,都不止一次向他投來求助的目光。他總是覺得深深地無力,總是想要躲開。據說中國神話裏有普度衆生的菩薩,可是他并不相信世上有這種生靈的存在,他只相信事在人為。
這一次,他牽起了許多榆的手,不只是因為他的救命恩人,還因為她眼中的勇敢和倔強。有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和許多榆的精神血脈相通了。或許真的有某種冥冥之中的父女緣分,在牽引着他。
安東尼是一個美籍華裔商人,他的祖先,在遙遠海岸那邊的舊金山,開辟了黃金礦工的歷史先河。自強不息,是流淌在他骨子裏的氣質。
安東尼看着眼前這個葡萄眼兒姑娘,就會想到許文強提到女兒時那種幸福洋溢的語氣。安東尼和妻子結婚十餘載,未曾育有一兒半女。妻子妮可把許多榆擁進懷裏,簡直愛不釋手,還學着中國太太們的口吻,親切地喊她“榆寶”。
許多榆擡頭看着精致的水晶燈盞,鑲着金邊的華美壁畫,還有身前這個滿身馥郁香氣的精致外國女人,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忘了前塵過。
李白斯站在一邊,同樣感受着不切實際的迷幻。他希望,這一切對于小榆來說,千萬不能只是轉瞬即逝的虛幻幸福。也許命運到了至暗時刻,也會迎來神聖的托舉,就像他當年在十六裏鋪遇到那個撐傘的小女孩一樣。
許多榆一時無法習慣身份的變化,也不知該如何對養父養母改口,便也像李白斯一樣喊他們“先生”“太太”。
“先生,您找我有事嗎?”她走進安東尼的書房,手裏還攥着剛擰好的抹布。她迅速地掃視了一眼書房的布局,書架上是各種厚厚的精裝書籍,感覺要是不小心砸下來,小命都去了一半。她還在琢磨這書房該怎麽打掃,以她的小身板,首先需要找一架梯子。
“小榆,這些事情自然有家庭苦力去做,不用你來動手的。”安東尼瞅了一眼她手裏的抹布,随即雙手交叉握拳,雙肘撐在書桌上。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過于嚴肅,有點兒像商業談判,原諒他畢竟沒有任何跟孩子相處的經驗。更何況,他哪裏知道,眼前這個孩子,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的。
許多榆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她把手裏的毛巾擰成了麻花,還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在她的潛意識裏,她就是像阿娘一樣,當一個住家苦力,用來換取自己的衣食飽暖。所以她每天上蹿下跳地打掃洋房,給先生和太太漿洗衣服,要不是壓根兒不會做西餐,甚至連廚房的活計也要搶過來。這就是窮苦人家孩子爛熟于心的生存法則:過分強調自己的存在價值。
安東尼試着放松舒展自己的肢體,起身走到許多榆的身邊,又耐心地蹲下身子,跟小丫頭保持一個平等的姿勢。“你知道嗎?用中國人的話來說,你就是我的千金。我的千金,一定要快樂地長大啊。”安東尼驚覺自己說出了有生以來潛藏于心底的一個夙願——我的千金,一定要快樂地長大。許文強先生,他一定也是這麽想的吧。
許多榆懵懵懂懂地點頭,她眼皮一眨,就像葡萄爆汁了,一滴眼淚直刷刷地流挂到嘴角。雖然鹹鹹的,卻又甜甜的。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做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罷了。她甚至對于享受快樂這件事本身,是有羞恥感的。她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阿爹、阿娘和小弟。
安東尼摸了摸她的頭,說:“一切都會好的,書裏常說,無論如何,太陽照常升起。”他慢慢地站起身子,許多榆視線追随着他,心想:這就是太陽嗎。
這時,妮可夫人也逛街回來了。她不僅給許多榆帶回來漂亮的新衣服,還帶回來一個足以讓女兒興奮到睡不着的消息。
這天晚上,許多榆在院子裏看見了正在跟管家遛彎兒的李白斯。穿着長衫的老管家,慈愛地頻頻點頭。李白斯說到興頭上的時候,還會忍不住一邊走路一邊手舞足蹈。她好像從沒見過這樣的李白斯。
自從李白斯一起來到馬勒別墅,安東尼也給了他一份管家副手的工作,相當于管家的學徒,畢竟老管家年紀大了,也需要幫手。李白斯領到了他人生中最高的一份月薪,而且霍亂告一段落以後,私塾也複學了。他樂此不疲跟跟許多榆講述這他的這些新鮮的快樂。曾經對他們而言非常奢侈的“快樂”。
“太好了,明天我也要去新學校報到了。”許多榆和李白斯并肩坐在院子裏的石階上,數着天上為數不多的三兩顆星星。那幾顆孤零零的星星,卻值得她一遍又一遍地數。
妮可夫人今天出門就是去張羅女兒上學的事情了。為此,她還專門請校長夫人吃飯了。
李白斯既開心又有些落寞,他早該想到,許多榆不會再同他回到私塾念書了。他遲疑了良久,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小榆,你知道嗎?剛剛管家師父跟我講,以後我要習慣叫你小姐,不能再随便喊你的名字了。”
許多榆震驚地擡起頭,對上了李白斯那雙明亮而憂郁的眼睛。她明白,這便又是另一種生存法則了。她想說點什麽,卻還是什麽也沒說。也是從這一天起,那個她一度視為僅有依靠的李白斯,漸漸模糊了。
他們心照不宣地同時擡頭仰望星空,将來的某一天,只有足夠強大,才能做真正的李白斯,做真正的許多榆。
這天晚上,許多榆沒有睡着。床頭挂着妮可夫人親自給她燙好的新校服。她第一次做這樣新奇的夢,夢到她捧着一張學業成績單,歡快地奔向回洋泾浜的路……
第二天,妮可夫人給許多榆梳了兩個羊角辮,發尾綁上了緞帶蝴蝶結。許多榆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竟然搖身一變,變成了那些氣派女學生的樣子。她伸手摸了摸鏡子裏那個陌生的姑娘,一時失神。
妮可夫人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還招呼安東尼過來看。她悄悄地湊到許多榆的耳邊說,“寶貝,答應我從今天起不要喊我太太了好嗎?如果你不習慣叫我媽咪,就叫我妮可吧。”妮可撒嬌似的晃了晃許多榆的肩膀,歪着腦袋等一個回應。
許多榆甜甜地笑了,露出好看的梨渦。她清脆地喊了一聲——妮可!
端着咖啡走過來的安東尼,也神氣地上揚着嘴角,“那小榆寶,我是誰啊?”
許多榆害羞地捂着嘴笑,安東尼把她當成三歲小孩子來逗樂。直到李白斯走上來說了一聲,“太太先生,該出發了,車子已經備好了。”許多榆這才回過神來,俨然又變成了那個一本正經的小大人。
這段時間,妮可教了她一些禮儀方面的學問,包括到了學校如何跟老師同學打招呼,這樣簡單的內容也考慮到了。但是許多榆還是很緊張。
妮可往許多榆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說,“榆寶別怕。”許多榆把臉撇向一邊,“才不怕。”
安東尼親自開車送她們去學校,一路上許多榆都在腦子裏面反複演習,該如何跟大家介紹自己。她想起來第一次去私塾的時候,夫子問她的名字,她說自己沒有名字,引得一陣哄堂大笑。想起這些往事,她居然放松了許多。
當車子停在崇明女校門口的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或是被什麽東西改變了。
這所美籍傳教士創辦的學校,雖然建校時間不長,卻足以讓一衆商界名流趨之若鹜,擠破頭也要把孩子往裏送。
許多榆局促地跟在安東尼和妮可身後,往教務辦公室走去。妮可溫柔地回頭拉起了許多榆的手,那種柔軟的溫度,讓許多榆瞬間鎮定下來。她告訴自己:沒關系,只是一次簡單的入學談話而已。
然而沒想到,這哪裏是什麽入學談話呢,又哪裏簡單呢。一個看起來非常嚴肅古板的中年女老師,遞給他們一沓紙,上面列着各項學業成績、操行成績、體育成績等,并且是雙語标注。
我們一向美麗端莊的妮可夫人,直接喊出了“godness”。這裏的學業成績考核,足足有包括政治、國文、幾何、衛生、博物、化學、國畫等科目在內的足足十五門功課,遠遠超出她的西方教育經歷認知。但轉念一想,也許這就是初代東西結合教育的純粹疊加吧。“可憐的榆寶。”
安東尼看起來就淡定多了,他給了許多榆一個堅定的眼神。
女老師嚴肅的聲音響起來,“操行成績不及格會被退學,體育成績不合格不得升級。明白了嗎?”
許多榆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突然有些想念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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