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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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榆想要告訴木蘭,她念崇明女校了。這裏有好多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外國學生,一切都很新奇。還有,“同學們都對我很好,就像你一樣。”她低聲呢喃,更像是一種自我求證。
後來許多榆發現她找不到木蘭了。她向遇到的每一個乞丐行會裏的人打聽,卻發現大家都出奇一致地閉口不提。
李白斯勸她,“先生大抵是不想看到你跟他們打交道的。”
李白斯印象中的先生,穿着長款戗駁領大衣,打着深色領結,梳着利落的偏分發型,戴着圓框眼鏡,儒雅、睿智,風度翩翩,談吐不凡。完全不同于他有限認知中的上海名流——那一部分頤指氣使的名流。他這樣癡迷地想着,完全沒有覺察到許多榆異樣的心思。
許多榆悶悶不樂地走在前面,無精打采地踢着一顆小石子。她穿着月白色的布褂,及膝的黑裙,還有長統的麻紗襪子。就像其他的崇明女學生那樣,乾淨、體面,似乎沒有考學以外的煩憂。
“你知道嗎?崇明女校的校訓石上刻着:包容開放,平等博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扯了扯袖子,試圖把手腕藏起來。
“李白斯,你可以告訴我木蘭去哪兒了嗎?”她已經可以想象到,此時他站在身後錯愕的表情。
“她……她在五馬路前面的堂子裏。”李白斯知道她的脾氣,只能如實相告。
“帶我去吧,我想她了,很想很想。”許多榆根本無法想象那是什麽地方。那是一個連乞丐行會的人都羞于啓齒的地方,而木蘭卻親自把自己送進了五馬路東面清河坊裏弄的堂子裏。
夜幕初臨,姑娘們在燈紅酒綠中遺忘了原本的自己。鸨母捏着一沓又一沓賣身契,招搖過市,自诩救人一命、恩重如山。
當李白斯指着那個濃妝豔抹的姑娘,說那是木蘭的時候。許多榆奮不顧身地沖了過去,卻被眼疾手快的兩個小厮一把按住了。李白斯連忙上前打圓場,許多榆卻像發了瘋似的張嘴咬人。可是她分明看到木蘭那張臉上的神情——無所謂快樂,也無所謂悲傷。再也沒有什麽天真爛漫了。
許多榆朝她大喊“為什麽”,木蘭阖上了眼眸,掐着婀娜的腰身,轉頭就走進了更深的黑暗。
那個黃浦江邊明媚的清晨,原來根本就不屬于這個紙醉金迷的十裏洋場,只屬于一個女孩天真的幻夢。
鸨母一聲令下,一群小厮圍過來就要把許多榆往裏拖。李白斯拼命護住她,拳腳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咬緊牙根,全無任何還手的餘地。許多榆在他的護翼下,又恐懼又絕望,終于爆發出了山洪般的哭聲。
小厮們也懶怠追究,看他們是兩個兜裏一文不名的小屁孩兒,便也就此作罷。李白斯啐了一口血沫,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的血痕。“小姐,我帶你回家。”說完就順勢背起許多榆,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木蘭從此只是一個無解的心結。
這天晚上,受傷的李白斯被安東尼罰跪在院子裏。月色凄惶,照在少年銳利的臉龐。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的臉上漸漸有了硬朗的線條,有了屬于自己的棱角。
那是許多榆第一次感受到安東尼的震怒。
她在客廳裏看到了一張學校的收費單據:學費10美元,學雜費4美元、鋼琴和手風琴使用費15美元、實驗室使用費5美元……這些數字漸漸地飄了起來,飄到了五馬路那條陰暗的巷子上空。
她們終究是做不回那個快樂的小乞丐了。
妮可端了一杯熱牛奶來她的房間,而她卻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前,目光停留在樓下的院子裏。那個同樣倔強的少年,一聲不吭。
妮可說要留下來陪她一起睡,許多榆就乖乖地鑽進被子裏。她的手腳總是冰涼的,妮可就把許多榆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在輕柔的美國民謠的哼唱中,許多榆終于放松下來,慢慢有了睡意。
上學這件事情,對許多榆來說成了一樁使命。從她在講臺上介紹自己的那天起,她在崇明的噩夢就開始了。“我來自洋泾浜,我的父親,是一名黃包車夫……”她一開口,教室裏就已經是一片躁動不安,大家對她的身世,完全不像校訓表現的那般包容。
後來,她被大家稱之為——臭水溝女孩。
帶課的老師也愣在一邊不知所措,她明明記得校長特地囑咐過,這是安東尼廣告公司老板的千金,要妥善照看。
老師只好讓她自己選一個座位坐下。迎着所有人鄙夷不屑的目光,她徑直走向了教室後排,成為了上一個被孤立女孩的同桌。
“只要我倆站在一起,就沒有人被孤立了,不是嗎?”許多榆看着眼前如同驚弓之鳥的阮钰雯,落落大方地摟住了她的肩膀。只是她這個動作頗有難度,因為她的身高還不到阮钰雯的肩膀。
阮钰雯是傭人的孩子,以半價學費的援助學生身份入學的。因為這個緣故,再加上她相貌出衆,就被其他人孤立了。崇明女校最麻煩的學生管理工作,就是私人小團體仗勢欺人。
在崇明那些隘窄的角落裏,像阮钰雯這樣毫無社會地位的孩子,成了惡女們争相欺侮的玩物。扇耳光,剃頭發,這些都是她們玩膩了的伎倆。“有一回,她們把一只活的癞蛤蟆,塞進了我的上衣裏。”阮钰雯端着食盒,扒拉着被湯汁浸泡過的米飯,“還有一回,她們在我的食盒裏放了死老鼠。”
聽到這話,剛要下咽的許多榆,翻江倒海地把食物吐了出去。而一旁的阮钰雯,卻極其淡定地冷笑一聲,一大口一大口咀嚼着放涼了的米飯。
“為什麽不反擊”許多榆已經做好了要乾架的思想準備。
阮钰雯掏出一條潔白的帕子,伸手給許多榆擦嘴。“如果我不在崇明讀書,我可以把爪子伸向任何傷害我的人。可是我不能叫學校知道這些事,我不能讓我的姆媽傷心。”許多榆突然發現,她的心,比她的臉還要清冷。
可是,還是得做些什麽。
許多榆還在思忖着從哪裏着手去做,氣焰嚣張的馮玉嬌就帶着她的小跟班招搖而來。馮玉嬌食指一比劃,那四個高矮胖瘦各異的小跟班就将許多榆圍了起來。許多榆眼神示意阮钰雯先走,但阮钰雯自然不肯走遠,找了個角落躲起來,準備伺機而動,畢竟她剛從許多榆身上學會了“江湖義氣”這個詞。
馮玉嬌一把拽掉了許多榆辮子上的緞帶蝴蝶結,戲谑道:“這年頭,從臭水溝爬出來,也要打扮得人模狗樣的,真是笑死人了。”
“你想乾什麽。”許多榆冷言冷眼,完全不會被這種無關痛癢的話術所激怒。
馮玉嬌一聲令下,許多榆就被推進了蓄水池。“我想讓你洗乾淨一點再出來見人。”像馮玉嬌這樣以淩駕于他人之上為樂的人,其實最是有着處處不如人的自卑情結。尤其是當她得知,這個洋泾浜女孩竟然住在馬勒別墅的時候,她無名的怒火便再次升騰。
“在這個學校裏,沒有人比你更肮髒,穿着華貴的衣裳,做着豬狗不如的壞事。”許多榆一邊掙紮着從水池裏站起來,一邊極盡諷刺這個看似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阮钰雯則在角落裏急得跺腳,“服個軟吧,怎麽還激怒她了呢。”她正想沖過去幫忙,至少能抵個人肉防護牆。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許多榆輕盈地騰空一躍,用手肘勾住對方的脖頸,将全身力量貫注一擲,趁其踉跄不備,馮玉嬌就被撂翻在水池裏了。她的四個小跟班,急得圍着水池團團轉。
許多榆拖着濕噠噠的軀體,得意地揚長而去。“打架嘛,講究的啊——”阮钰雯滿臉崇拜地看着她,“就是一個突襲。”
原來竟也不是什麽高深莫測的絕世武功。
許多榆記得說書爺爺經常講,凡事啊,大多講究一個突襲。這個策略,在她人生的很多關鍵時刻都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崇明女校不乏商界名流的千金,更有不少像馮玉嬌這樣自诩滬上名媛的嬌縱惡女。再加上學校立志要“修明女教,開通風氣”,那麽,殺雞儆猴的由頭便也有了。
沒過多久,包括《滬民報》《大陸報》等在內的各大媒體編輯部,都不約而同收到了同樣的新聞爆料函。崇明女校門口,一大早就被一群瘋狂的報紙記者和攝影師圍得水洩不通,校長的車子也被堵在校門口,寸步難行。
許多榆雙手環抱,站在一旁,睥睨着這滑稽的一幕。阮钰雯滿臉擔憂地問她,“校長不會查到告密的人嗎?”
當然會,可是她竟也不怕。“如果現在退縮了,那就要一直受欺負。”阿爹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幺妹,她心想。
欺淩侮辱同窗這種事情發生在崇明女校,從老師到校領導再到教育部門層層包庇,但終究還是躲不過悠悠衆口。
安東尼教過她,文明進程越快的社會,輿論的力量愈是勢不可擋。許多榆在爆料函中披露某洋行千金馮某某暴力欺侮同窗,手段之腌臜殘虐。言之鑿鑿,令人咋舌。
校領導們焦頭爛額,迅速召開校方內部會議,只是得出來一個開除洋行千金的結論。值此崇明女校擴大招生之際,無論記者們有沒有掌握校方管理醜聞的證據,他們都要選擇棄車保帥。縱使洋行老板帶着妻兒老小撒潑打滾,事情也板上釘釘了。
鍍金的鳳凰,終究還是被拔了毛。
馮玉嬌走的那天,傾盆大雨,臉上還殘存着被父親扇巴掌的痕跡。她惡狠狠地盯着許多榆的臉,直到被管教老師催促着離開。
許多榆伸手去摸這場雨,雨水是溫熱的。她說,“如此大快人心,這是老天爺都喜極而泣了。”
“現在你不在我身邊了,我好像也會保護自己了。”她倚靠在教室的窗邊,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也許是阿爹阿娘,也許是木蘭,也許是李白斯。她凝神盯着手腕上的劃痕和淤青,五馬路也好,崇明女校也好,她自知,都是僥幸。
阮钰雯站在不遠處看着她瘦小的側影,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她像暴雨江河上搖曳的獨木舟,從渺遠的天際,破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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