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孤舟

起初，安東尼舉全公司之力尋找胸衣模特，但無奈遍尋不得，無人敢如此大膽嘗試開風氣之先河。即便是自由奔放的好萊塢女星形象已經深入人心，那些接受了新式教育的貴門千金們，也不敢在海灘上身着泳衣，享受日光。

從電影明星邀約，到女子模特篩選，通通铩羽而歸，一無所獲。

就在安東尼一行人洩氣的時候，小助理突然沖進會議室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安東尼雖然眉頭舒展，但還是謹慎問道，“哪裏找來的人”

小助理立馬收斂了興奮，支支吾吾地，“堂……堂子裏。是四大名妓之首來着……”

安東尼瞬間臉色青黑。用青樓女性做廣告模特，莫非是想走反向營銷宣傳的怪路子嗎！他都能想象到戴安娜負責人瞪大的瞳孔。

由此，廣告策劃一時難以推進，安東尼每天都因為方案的擱置而神色焦慮。直到許多榆帶着阮钰雯來到馬勒別墅。

每天傍晚下學以後，阮钰雯總是行色匆匆，任憑許多榆怎麽纏着她，她總是有理由要先行一步。

這天，許多榆還是獨自坐上回家的車。車子駛出第一個路口的時候，她看到阮姐姐跟一個男人站在一起。又想到學校裏的那些傳聞，說阮钰雯總是被不三不四的男人惡意騷擾。

許多榆一下子就保護欲上頭，連忙叫司機停車。她幾乎是閃現到阮钰雯和那個男人中間，對着他破口大喊：“離阮姐姐遠一點啊！”


明明笨手笨腳，卻又可愛動人。

男人愣在原地，不知道這個小家夥是從哪裏竄出來的。只見她信誓旦旦地回頭對阮钰雯說：“別怕，我還是會保護你。”

阮钰雯尴尬極了，趕緊拉住許多榆一番耳語。許多榆先是刷地紅了臉，對着眼前是個男人一頓鞠躬道歉。但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梳着三七分的油頭，總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讨厭的感覺。

阮钰雯談戀愛了。許多榆一路上都沒能合上驚訝的嘴巴，她盯着阮钰雯緋紅的臉龐，心想，原來一個青春洋溢的女學生戀愛了，就是這個樣子的。

許多榆非要拉她回家做客。妮可說女兒從來都不帶同學回家吃飯，她看起來頗有些身為母親的失落。

妮可第一次以母親的身份，招待女兒的同學，親自下廚，做了她唯一擅長的蘋果煎餅。而安東尼卻表現出了完全不同以往的姿态，他用審視的眼光打量着阮钰雯，終于忍不住開口，在妮可抱怨的眼神中，又一次談起了公司的事情。“這個戴安娜胸衣啊，無論是設計，還是舒适度……”

阮钰雯同樣驚嘆于這個外國家庭自由開放的氣息。比起自己和母親在飯桌上唯唯諾諾的狀态，她尤其羨慕許多榆和她的養父母之間無話不談的氛圍。

在阮钰雯的有生之年，何曾見過一位父親會在中國餐桌上，大談特談胸衣廣告呢！

安東尼不得不承認，完全是阮钰雯的色相激發了他的靈感。這個美麗的中國女孩，兼具中式古典和美式熱辣，在她身上，迸發出一股呼之欲出的轉型力量。從他專業的角度考量，她的臉和身材，比之任何專業的模特，都更具備上鏡的潛質。

所以他乾脆就直接表示，“小阮同學，你願意來當我們的廣告模特嗎？”他還想闡述一些諸如藝術審美之類的觀點，卻發現這位姑娘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當時的阮钰雯只有一個念頭：要是阿爸知道我去拍這樣的廣告，會把我打死的吧。所以她驚恐萬分地搖頭，一如安東尼早就預料到的那樣。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陷入了尴尬，許多榆插話道，“是不是阮姐姐拍了廣告，就有可能變成大明星啊？”

安東尼敏銳地察覺到，阮钰雯的眼睛像是突然被某個字眼點亮了。

許多榆一直以為，阮钰雯是柔弱無力的，是需要被人保護的。卻從未想過，她對于自己想要的，也會勇敢地追求，甚至是義無反顧。

用餐結束後，阮钰雯來到許多榆的房間。她看着房間裏那些漂亮的小洋裝，想起了小時候因為哭鬧着要買新裙子，被父親關在閣樓裏三天三夜。她産生了一個心動的念頭，又或許是兒時缺憾的複蘇：如果有朝一日成為萬衆矚目的女明星，是不是也可以擁有如此華美的房間，華美的衣裳

她坐在許多榆的身邊，靠在許多榆的肩上，難得真正地敞開心扉：“小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的男友，是我姆媽幫傭的陳家少爺。”

許多榆說，“那個油頭少爺，他對你好嗎？”

阮钰雯對她的反應有些始料不及，立馬坐直身子，“你不是應該勸我，傭人的孩子不應該觊觎東家的少爺嗎？”

許多榆笑了，“妮可和安東尼說，人都是平等的。我以為，沒有誰規定傭人的孩子就不配得到愛情的。”但實際上，她只要一想起那個油頭粉面的少爺，就覺得眼前這朵鮮花，這回是心甘情願地插在牛糞上了。

阮钰雯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許多榆對陳家少爺的讨厭。她只是突然想起，許多榆從來到崇明女校那天起，就不屑于向大家隐瞞——她曾經是一個來自洋泾浜的女孩。“其實我也沒有顧及那麽多，說實話不怕你笑話，我只是很享受被人追捧和喜愛的感覺。”

在遇見許多榆和陳家少爺以前，別人對阮钰雯這張臉的誇贊，都是建立在指指點點的污蔑之上的。

“阮姐姐，以後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那麽，我想成為，像胡蝶一樣有名的女明星。”

那個在明星日報選美活動中票選第一的電影皇後，美得不可方物，令人為之傾倒。自從陳家少爺帶阮钰雯去新光大戲院看了《啼笑因緣》，阮钰雯就在心裏默默地把胡蝶當成了自己的未來。

這天晚上，阮钰雯在馬勒別墅留宿。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有說不完的悄悄話。妮可太太發覺，這好像是女兒來到馬勒別墅以來，最快樂的一天。只是想起來安東尼的那個廣告選角提議，不免又陷入了焦慮不安的沉思。她非常清楚，她的丈夫作為一個商人，打着怎樣的如意算盤。正直或者善良，只能作為一個商人的一部分。而她，自始至終守着一個成功商人之妻的本分。

妮可端着兩杯熱牛奶上樓，聽到女兒的房間裏充滿了天真爛漫的歡聲笑語。她不忍心打斷這份快樂，就轉身離開了。

阮钰雯興奮地給許多榆表演她模仿的經典電影橋段，許多榆還沒有看過大戲院的有聲電影呢。但是她依然會說，“我覺得阮姐姐比電影明星還要好看。”盡管她連一個電影明星的名字都說不出來，但誇獎是真心的。

半個月後，由阮钰雯拍攝的戴安娜胸衣廣告畫報，傳遍了大街小巷。阮钰雯也再次成為了崇明女校的談資。校長不止一次私下勒令阮钰雯主動退學，但阮钰雯嚴詞拒絕，她覺得自己并沒有做任何有辱校風的事情。

事态在校內很快兩極分化了，洋學生們紛紛貼到阮钰雯的身邊，還找她要簽名。中國女學生卻大多對此嗤之以鼻，尤其是那些自诩高貴的富商千金，恨不得往阮钰雯身上吐口水。

可是沒過多久，女學生們卻都以擁有一件戴安娜胸衣而自豪。

許多榆說，沒有風吹不到的地方。

而阮钰雯，似乎注定就是要成為一陣風。

躲過了父親的謾罵和鞭打，甚至被掃地出門，阮钰雯住進了崇明女校的學生宿舍。真正讓她崩潰的事情，卻不止于此。

陳家少爺驅車闖入崇明女校，沖進學生課堂，直接甩了阮钰雯一記狠狠的耳光。他一邊口口聲聲罵着“賤人”，一邊揪着阮钰雯的領子，往教室外面拽。

這一回，阮钰雯坐實了“招惹不三不四的男人”的傳聞，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許多榆繞過看熱鬧的人群，直接沖到離阮钰雯最近的地方，以便随時保護她。

只見阮钰雯蒼白的臉上留下了紅紅的掌印，面無表情地盯着那個人模狗樣的陳家少爺。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冷冷地說道，“你去逛窯子和賭錢的時候，就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個賤人嗎？陳老爺斷了你的花銷用度，你把我拍廣告的酬勞騙走，拿出去花天酒地的時候，也沒覺得自己是個賤人嗎？你騙我說畢業以後會娶我，轉頭卻翻臉不認人，你還要我再繼續說下去嗎？”

眼看陳家少爺的巴掌又要狠狠地落下來，許多榆不知哪來的一股蠻力，一頭沖過去撞倒了這個外強中乾的男人。陳家少爺捂着肚子，吃痛躺倒在地。許多榆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叫你瞧瞧本小姐的頭有多硬！”

這時，有人突然往陳家少爺身上砸了一顆臭雞蛋，然後密密麻麻的爛菜葉和馊米飯就飛出去了。許多榆環視四周，竟是養豬場收飯堂泔水的老板站在後面。有些懲惡揚善的女同學們，就開始輪番攻擊陳家少爺。他一看形勢不妙，只好抱頭鼠竄。

可經此一事，阮钰雯算是正式準備退學了，也同陳家少爺斷得乾乾淨淨，只是連累姆媽又要另找東家。

阮钰雯最不喜歡胡蝶的一部電影就是《歌女紅牡丹》，女主角向無賴丈夫委曲求全，受盡苦楚，最終換得丈夫幡然醒悟改邪歸正的故事。“紅牡丹真傻啊，我不願做紅牡丹。”她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