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7 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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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汽水

得知許多榆要揭露太平汽水廠壓榨勞動力的用工醜聞,安東尼氣得甩了她一耳光。他從來教她的是掙錢,而非救世。

這是安東尼第一次動手打她,帶着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妮可聽到書房的動靜就沖了進來,看着女兒臉上的紅色掌印,心疼不已。

而許多榆只是昂首挺胸地看着安東尼,“父親,我沒有在同您商量,這是告知,也是對的選擇。”雖然仍有幾分膽怯,但許多榆還是不想違心地一味讨好他。當初那些卑微的生存法則,被她孤傲的心性漸漸壓制了下去。

妮可把她拉出書房,“他還在氣頭上,你不要現在同他商量。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是不要為了這些東西,傷了父女之間的感情,好不好?”

許多榆眼含淚花看着她,“妮可,這也不是生意。”她抱了抱妮可,一顆輕飄飄的眼淚掉在她的肩頭。她不委屈,只是無力。

在所有人心中,她只是一個橫沖直撞的丫頭。

安東尼把太平汽水廠的待确認合同,壓在書桌的案頭上。他用指腹點壓着太陽xue,陷入了深深的焦慮。他的廣告公司,作為一個長期為外國客戶代理業務的國家,要想轉型代理接洽華商,太平汽水廠是他的首選。面對美國商會的施壓,這是他力排衆議跨出的第一步。甚至為了跟風頭正盛的可口可樂較量,他還要為此得罪更多的人。

可是現在,許多榆告訴他,他選錯了。不,利益面前沒有是非。“我是商人,不是善人。”這兩個字的中文發音,他咬得非常精準且有力。

第二天,安東尼約了太平汽水廠的人吃飯,要把許多榆也帶上。許多榆怯怯地問他,“付經理也會來嗎?”安東尼看出了她的異常,“你是不是私底下得罪人家了”


許多榆立刻挺直腰板,“說不定是人家得罪我了呢。”

飯局上,付經理一改之前的嘴臉,給許多榆殷勤布茶。悄悄湊到她旁邊說道,“沒想到您是安老板的千金啊,下次您再需要訂貨,歡迎随時來找我,價錢包您滿意。”

許多榆無奈地抿了一口茶,算是冰釋前嫌。“他不姓安,他叫安東尼·赫爾南德斯。”付經理尴尬地縮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席上一個田董事長,長得圓墩墩的,另一個鄭經理,瘦長瘦長的。兩個人坐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西洋漫畫裏的生動可愛。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讓我們舉杯,預祝合作愉快!”安東尼率先站了起來,付經理連忙也扶着胖乎乎的田董事長站了起來。

只有鄭經理冷冷地,“請等一下,還有一個人沒來。”

在許多榆看來,這位高冷的鄭經理似乎更有話語權。

不過多時,鄭經理那位姍姍來遲的客人就到了。他推門進來,許多榆立馬又露出了冤家路窄的幽怨神情。還沒到安東尼發話,許多榆就蹭地站了起來,“鄭經理,您這是什麽意思,你明知道夢露廣告跟我們是競争關系,而且他們還是可口可樂的廣告代理商。”

鄭經理慢條斯理地招手,讓她安心坐下。“小姐不用着急,既然咱們的合同還沒有落定,一切都還有變數不是嗎?更何況,可口可樂陷入品牌醜聞,聽說姜先生已經同他們解約了對嗎?”

許多榆看了看眼前的不速之客,又扭頭看了看淡定喝茶的安東尼。終于意識到了自己露怯的本能。她忿忿地想,姜尚越你果然是別有用心地跟蹤我!

姜尚越摘下他的禮帽,鞠躬表示歉意。許多榆看他不順眼,就只顧着低頭吃菜。至于他和田董事長推杯換盞,交換的那些恢弘的“做大做強,遠銷海外”的夢想,她更是嗤之以鼻。

安東尼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她不要沖動。許多榆吃得半飽,就找借口要離開。臨走前,她還是鄭重地看了一眼姜尚越和鄭經理的後腦勺。

離開飯店以後,許多榆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她梳理着李白斯交給她的那些資料,發現太平汽水廠的用工制度,複刻的正是日商棉紗廠的“養成工制”。他們前往農村招收男女童工,帶到廠內勞動監督訓練,期間包吃包住不給薪資,且有專門的警衛看守,進出沒有自由。

這些童工年幼無知,遠離父母,人生地疏,備受壓榨。還有些人會因為衣食不足和勞動環境惡劣而病倒甚至死亡。

她覺得那位赤腳少年一定是遇到了這樣的難處,才向陌生的她發出了求助信號。

“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很有必要再去見他一面。”李白斯雖然覺得這個想法很冒險,但這樣的事情他卻不是第一次做了。

“我去吧。”他覺得這才是最合适的選擇。許多榆不同意,“也許他未必會信任你,畢竟那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不然也不會把這麽重要的證據交給我,她想。

于是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兩個穿着黑色鬥篷的鬼鬼祟祟的人影,翻牆進了太平汽水廠。“小榆,你什麽時候學會的翻牆,你該不會總是逃學吧?”黑夜都掩不住李白斯的驚訝。

許多榆燦然一笑,“我們洋泾浜出來的女孩子,當然摸爬滾打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啦!”說完就腳底一滑,摔倒在牆根兒底下。

李白斯慌裏慌張地去扶她,差點兒驚動了門口打瞌睡的警衛員。

許多榆從兜裏掏出來一個八角銅手電,馬後炮地說道,“我就怕掏出手電打草驚蛇。”

李白斯則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一張廠區地形圖,發現住宿區就在廠子西北角。倆人二話不說就往那邊溜。

“可是被管控的童工那麽多,我們該怎麽找到給你簿冊的那個小孩兒呢!”李白斯和許多榆扒着窗戶往裏看,烏漆嘛黑的一片。

許多榆嘿嘿一笑,“我知道小赤腳叫什麽名字。”她反複地看過那本簿冊,只有“徐暮”倆字寫得特別工整。也就是說,別的字都是依葫蘆畫瓢,他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徐暮,十三歲,上海人,已做一年零八個月,父母已死,自己做主,包身錢不知。

盡管他并不能識字,小小年紀卻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命運。

這個年紀的孩子,讓許多榆想起了阿娘和阿弟。也許因為這層緣故,她就更想幫徐暮了。

“徐暮,徐暮——”許多榆朝着黑暗的房間裏輕聲呼喚他。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有人踱着小步子跑來跑去,“鬧鬼了鬧鬼了!”許多榆依稀聽到這樣的聲音。

“有沒有人認識徐暮呀?”許多榆還是不死心。

“你找我。”一個不像九歲孩子的低沉聲音傳出來。許多榆大膽地擰開手電,一束光打在那張臉上,把自己吓得幾乎尖叫出來,多虧李白斯及時反應,捂住了她的嘴。

許多榆連忙扒下自己的鬥篷帽子,“小赤腳,是你嗎你還記得我嗎?前些日子我來過廠裏的,你給了我一本小冊子。”

他推開窗戶,直接從裏面翻了出來。“姐姐,謝謝你!”

許多榆回頭看看李白斯,不明所以。

小赤腳接着說,“我給很多人遞過小冊子,你是第一個願意回來找我的人。”

“所以你真的叫徐暮嗎?”李白斯問他。

小赤腳苦笑了一聲。“也許吧。在我還沒來得及學會寫自己名字的時候,阿娘就沒了。”

然而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許多榆摸了摸徐暮的腦袋,“好孩子,我相信你就是徐暮。所以你一定要把你遇到的事情,如實地告訴我們。這個大哥哥是記者,他會讓外面的人都知道你們的遭遇,大家一定會得到幫助的。”

徐暮點了點頭。“從我被帶到這裏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必須要離開。”他指了指身後,“這間屋子裏的人,沒有一個不想離開。”

許多榆從他的描述當中,發現這裏還有很多瘦骨嶙峋和病殃殃的孩子。一想到當初想要把它打造成民族品牌,她就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最近送來的幾個孩子,都是老家遭了水災。”徐暮的聲音和思想,俨然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許多榆問他,“你有沒有想過,大家離開工廠以後,又該怎麽謀生。”

他搖搖頭,才暴露出了九歲孩子該有的天真。

許多榆說,“我也許沒有辦法帶大家離開,但是可以試着改變這種不合理的用工制度。”

離開太平汽水廠的時候,許多榆給徐暮塞了一把糖果。“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吃一顆糖。”

按照原計劃,她必須讓太平汽水廠參與長江水災物資募捐,塑造一個至高無上的有民族擔當的企業形象。最後再借機爆出工廠內部的養成工制,希望社會各界共同聲讨其不公正的規章制度。

可是現在姜尚越橫插一腳,搶走了太平汽水廠的合同。

她堵在安東尼的辦公室裏,“為什麽不堅持一下,您當初不是非常看好太平汽水廠的嗎?”

安東尼明明知道她喜歡喝咖啡,卻還是給她端了一杯茶。“既然夢露廣告橫刀奪愛,不如順水推舟,讓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許多榆無奈地坐了下來,“父親,您最近又學了很多五花八門的成語吧,您說的這些,我好像完全聽不懂。”

安東尼邪魅一笑,“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曝光太平汽水廠的用工醜聞嗎?我同意了。不過要等到夢露廣告的第一批甜橙汽水廣告發布成功以後。”

許多榆驚訝于安東尼的狡黠。她推門出去,覺得自己需要好好冷靜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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