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7 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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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香煙

只有阿華清楚地知道,方君璧身上,頗有幾分夫人當年的影子。無論是白皙又明豔的相貌,還是活躍于社交酒會的談吐和氣質。而少爺之所以如此器重和包容她,不外乎就是這個原因罷了。

要說少爺對她還有什麽別的情愫,阿華實在是看不出來。

當年的姜公館日漸沒落,全靠夢露夫人在社交場所一力支撐,替姜老爺打點人情關系。身為一個西方女人,夢露夫人的抛頭露面,更是惹人注目和嚼舌。

一向花心的姜老爺,以一己小人之心,竟會聽信了加諸于夫人身上的,那些莫須有的閑言碎語和污名。從此以後,更加肆意妄為地納娶姨太太,甚至把不三不四的女人帶回姜公館。他對夢露夫人,不再有愛,亦不再有情。

在姜尚越有記憶以前,他們或許曾經是恩愛的,所以夢露才會願意漂洋過海嫁給一個中國男人。但從他懂事以來,父親的身邊莺莺燕燕不斷,母親的臉上從未有過幸福洋溢的笑容。不幸的是,他是在這對夫妻無休止的争吵中長大的。

最叛逆的一次,他偷了父親的錢袋,獨自跑去買了遠渡重洋的船票。可是他一路昏睡,還沒來得及從那艘美國艦船上離開,船就揚帆返航了。他就這樣從夢露的故鄉擦肩而過,連她口中的萬分之一都不曾見到。

他小小年紀,沒有任何出遠門的經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藥才昏睡過去的。好在沒有被人販子賣到國外,只是随身的錢財被偷走了。

艦船回到上海港的時候,躲躲藏藏的小姜尚越,一不小心被船員揪住了。當時一群高大威猛的美國船員,層層圍着他一個蓄着長辮的中國小孩,故意挑逗他,說要把他扔下船喂魚。

姜蓌ing交本上能聽懂他們的英文交流,被吓得完全不敢吱聲。最後被一個船員揪住了衣領,他才顫顫巍巍地說,“Don't kill me,please.”他戰戰兢兢地望着那個美國船員,一個會講英文的中國小孩,更加激發了他們看熱鬧的作惡心理。


姜尚越被丢下艦船的那一刻,流着眼淚,口中嗫嚅着夢露的名字。落水的那一刻,他已經聽不到水花濺起的聲音。在水中窒息的片刻,是他覺得這個世界最安靜的時刻。沒有争吵,沒有謾罵,沒有喧嚣。

夢露,原來死亡是這麽寧靜的感覺。

他以為自己就快要死了的時候,有人抱住了他的腰。他閉着眼睛,本能地拽住了那人的頭發。

等他在岸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一堆小乞丐團團圍住了。但他知道,那個長得最漂亮的渾身濕漉漉的小乞丐,一定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還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就眼巴巴地跟了她們一路。受了溺水驚吓的他,突然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最後只能把自己身上僅剩的一小盒起司送給她,才艱難地吐出了“起司”的發音。

那天他就這樣狼狽地,從上海港徒步走回了姜公館。因為他失蹤了很久,夢露已經哭暈過去了很多回,當時一病卧床不起。也是從那天起,姜尚越決定永遠不會離開夢露,他要留下來保護夢露。

他在夢露的床榻前跪了整整一宿。小小年紀的他,明白了自由的代價。

“少爺,你該休息了,你已經熬了三個晚上工作。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阿華端着熱水,站在姜尚越的辦公間門口,不敢近身。他上一次看到這麽瘋狂拼命工作的少爺,是他們剛離開姜公館的那段日子。

姜尚越招手讓他進來,“阿華,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嗎?”

阿華用力點頭,“少爺放心,送方小姐出國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

“她在上海待不下去了,我能幫她的,就只有這麽多了。”姜尚越揉了揉眉心,繼續問他,“今天,是仙女牌香煙第一次上市的日子吧。”

阿華點頭,“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經派人找了幾個煙草經銷商,去訂了一批貨。”但是他依然不理解,“為什麽要這樣悄悄地支持許小姐,卻不告訴她”

姜尚越就笑了,“以她的脾氣,現在一定恨透我了,怕是連一張紙都不會願意賣給我。”他盯着自己握筆用力的虎口和手指關節,寫了太久的書案,整個手掌和手肘都僵硬了。

本以為這樣就能淡忘那天的事,可是動手打她的那一幕,依然會像電流一樣刺痛他的掌心。

他很後悔,可是他不曉得,還能不能有道歉的機會。

他躺在床上,明明身體很累,卻始終整夜無眠。

馮玉嬌的仙女牌香煙一炮而紅,創造了新興香煙品牌驚人的銷量。她這才對許多榆有些肅然起敬的感覺,“許大小姐,你真不愧是廣告大亨的養女啊,真是學到了他的精髓,這就叫女承父業、雷厲風行吧。哈哈哈哈——”

馮玉嬌是個高調的老板娘,為了顯白自己的香煙大獲成功,專門在百樂門舉行了慶功宴。她不僅大擺筵席,還把所有香煙廠的工人都請了過來,這倒是許多榆沒想過的。只不過眼前的場景,讓她對滿身銅臭味的馮玉嬌刮目相看了。

“馮玉嬌,你怎麽沒告訴我,這些工人都是這種情況。”許多榆看着那些多多少少有點身體殘疾的女工人,滿臉寫着匪夷所思。

馮玉嬌不疾不徐地把她按在座位上,“別着急,雖然她們身有殘缺,但完全可以勝任香煙廠的工作。這個你不用替我操心。”

許多榆突然感動得要哭,“老馮,沒想到你這麽善良。她們生活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一定很難吧,要不是你願意用她們,哪家工廠又會給她們提供工作呢。”

馮玉嬌被她這感天動地的反應弄迷糊了,“你可別多想,我用她們,不過就是為了開源節流,薪資減半罷了。我可不是什麽菩薩心腸的大善人,你不要給我戴高帽子。”

許多榆倒寧願相信她真的是個菩薩。“那徐暮呢,你為什麽會願意留下這個孩子他對你這個百樂門而言,不是個閑人而已嗎?你一向嗜錢如命,怎肯花錢供養他。”

馮玉嬌突然撲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脖子,笑得花枝亂顫,“小丫頭,你不懂,這就是愛情的力量。”馮玉嬌改嫁了三次,每次都說是愛情的力量驅使。愛情使她盲目,才鍛造了她如今亦正亦邪的氣質。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既單純,又複雜。

“你……你該不會喜歡鄭經理吧。”許多榆張着驚訝的嘴巴。馮玉嬌淺淺一笑,不作回應。

“小丫頭,你的臉還疼嗎?”馮玉嬌倚仗着自己嫁過人的豐富經驗,一向在許多榆面前自诩老成。“今天,我可是幫你把仇人請過來咯,能不能以牙還牙扇回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許多榆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西裝筆挺的姜尚越,就站在離她們這主桌不遠的位置。他孤零零地杵在那個角落裏,莫名有些可憐,像一個等候發落的欽犯。而馮玉嬌親手把這個審判的機會,交到了許多榆的手中。

歌女在吟唱,舞女在揮扇。今天的百樂門沒有了往日尋歡作樂的嘈雜,只剩下其樂融融。許多榆和姜尚越就在這樣和樂的氛圍裏,四目相對,仿佛隔了銀河星漢。

沒想到這一次見面來得如此倉促,許多榆甚至還沒有準備好怎麽面對。她慌亂又故作鎮定地抓起手包,想要逃離。馮玉嬌一把就拉住了她,“別跑啊丫頭,拿出你當年教訓我的那個勁兒,也去教訓一下那個臭男人。”

馮玉嬌早就釋懷了,她已經可以若無其事地提起當年的事了。是啊,少不更事的年紀,更沖動也更有勇氣,許多榆心想,我是為什麽變得懦弱了呢。

她一鼓作氣地走向姜尚越。每走一步,都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馮玉嬌在身後默默為她加油鼓勁——扇回去!扇回去!此仇不報非君子!扇回去!扇回去!此憤不洩莫回頭!

姜尚越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卻分明感覺眼前有一朵花兒瓣瓣飄零。他無法讓自己從這種幻覺中抽離,怔怔地定在了原地。

還剩短短兩三步的距離,許多榆停住了腳步。她心想,如果你還有話要說,那麽我便我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

“方君璧已經離開上海了。”

“所以你覺得是我逼走她的嗎?”

“我……小榆……”姜尚越竟一時語塞,臉色發白。

許多榆三步并作兩步,輕盈地踮起腳尖,輕盈地吻上了他蒼白的唇。姜尚越感受到了她溫熱的呼吸,用力地将她揉進自己的懷裏。片片飄零的花瓣沁入他的髒腑,他瘋狂躁動的心髒被柔軟地裹挾。他緊貼着許多榆綢緞覆蓋下的肌膚,她像溫熱的小火苗似的,慢慢灼燒着他,一寸一寸,直抵肝腸。

許多榆心中一寒,用力地咬破了他的唇。姜尚越這才慢慢地放開了她,一股血腥味湧入喉頭,完全吞噬了方才的甜蜜。

許多榆豔紅的唇上,還沾着他的血。她佯裝着得意,笑道:“方君璧走了正好,這樣就不會妨礙我喜歡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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