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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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榆你是真的瘋了。”馮玉嬌正是因為明白“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的傳統道理,才自以為看透了許多榆卑微的愛。
可許多榆遠比她想象得還要心狠,也比她以為的還要記仇。“那一巴掌,可不會輕易地叫他還回來。”她的愛與恨,總是相伴相生。
這個慶功宴,許多榆得到了一顆心,還得到了一把槍。
“老馮,我想用我的傭金,換一把槍。”許多榆看着醉醺醺的馮玉嬌,非常清醒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馮玉嬌渾身酒氣,爽快地一拍桌子,“好!予取予求!我支持你拿槍去崩了他!”她好像醉了,又仿佛最清醒不過。
許多榆摸着那把漆黑的手槍,望着茫茫的夜空,她自以為把護身符緊握手中,卻始終得不到心安。也許亂世就是這樣,明知道太陽會照常升起,依舊會在黑夜裏流連。
自從離開洋泾浜以後,她好像從未有過真正的歸屬感。如果注定要孤帆遠行,那麽,以後無數個暗夜,就要這樣只身等待黎明。
姜尚越此時也在遙望夜空,只是他的夜空有一顆星。雖然閃着微茫的光,但卻足夠讓他篤定前行。他覺得人死後就會化作天上的星。
今天是夢露的祭日。
在這個世上,他恐怕是僅剩的懷念夢露的人了。
“少爺,您吩咐的祭品已經準備好了。”阿華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束燭光,把姜尚越帶出了黑暗。
姜尚越推開那扇門,一切的布局,都按照當年姜公館的樣子,夢露的房間被他複刻在了這裏。他痛心疾首地撫摸着夢露的照片,“娘親,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
雖然要經過漫長的蟄伏和等待,但他相信,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
當年夢露身懷六甲,卻不幸墜樓,一屍兩命。姜老爺為了掩蓋這樁醜聞,準備草草将她入殓下葬。可姜尚越毫不猶豫地選擇報了案,還拿到了巡捕房的驗屍報告。姜公館的夫人橫死家中一事,也成了當年的一宗懸案,最後巡捕房仍以跳樓自盡結了案,不了了之。
姜尚越心知肚明,夢露一直想要從這個不幸的婚姻中解脫。可是她腹中的孩子,那個全新的生命,曾經給過她生的希望。而壓垮她求生意志的元兇,絕非只是她深惡痛絕的丈夫而已。
每年她的祭日,姜尚越都會把自己鎖在這個房間裏整整一天。他獨自一人承受着排山倒海的孤獨和苦痛,無人可以傾吐。他也不會用香煙和酒精麻痹自己,從始至終的清醒,才能讓他更加強大。
姜尚越打開房門,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這是阿華始料不及的。
“阿華,我餓了,給我煮碗面吧。”他捂着自己的肚子,胃疼又像家常便飯一樣發作了。
他喝着熱騰騰的面湯,周身的惡寒一掃而光。他突然想起了許多榆,心裏的燥熱升騰起來,似乎比這面湯來得更有效果。
“這樣就不會妨礙我喜歡你了。”
許多榆的那句話還在耳畔回響。他看不透她的真心,但他的确是真心的。
“如果你還是當年那個小乞丐就好了,可是現在你變成了茱麗葉。”姜尚越一邊望着面碗發呆,一邊喃喃自語。阿華以為少爺難過得魔怔了。
姜尚越從新都大劇院把許多榆背回家的那晚,他問許多榆:“有一個問題,我真的很想弄清楚。”
許多榆摩挲着他後腦勺的發旋,“但說無妨。”她尤記得阿娘講過,長着這種形狀發旋的人,性格會很犟。真巧,我也是這樣,她心想。
“剛剛在劇院,我聽到阮小姐叫你幺妹。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他突然站定了,思忖片刻道,“你小時候,有沒有在上海港救過一個小男孩。”
許多榆活躍的泅水記憶一下子被喚醒。“你……你難道就是送我起司的那個小家夥?”
姜尚越輕輕地把她從背上放下來,溫柔轉身扶着她的雙肩,“是我沒錯。”他笑得無比燦爛,“上海也是一個圓,走了一圈,我們又回到了起點。”他攬她入懷,晚風拂起衣袂,月光裏懸浮着翩然塵埃,空氣裏傳來香酥的面包房的氣味。
這天晚上,他終于在許多榆只言片語的敘述中,了解到了她命途多舛的身世。阿爹沒了,阿娘和弟弟走了,最好的朋友也離開了。她一個人待在空曠寂寥的馬勒別墅裏,度過了漫長的游魂般的日子。
她像一顆随地拾起的琉璃,被人裝進了華麗的盒子裏。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榆,是獨木舟啊。也許有些命運,真的是冥冥之中就寫好了的。”
“沒有人會是一葉孤舟。如果你注定要獨自漂流,那我就要做那個撐船人。”
“可是我怕翻船啊。”
許多榆爽朗的笑聲響起,給清風以旋律,給明月以曲調。他也露出了久違的輕松的笑容。
姜尚越捧起面碗,将最後的肉臊狼吞入腹。“阿華,再來一碗吧。”
“少爺,你有胃疾,不能暴飲暴食,大夫叮囑過的。”阿華看着少爺一反常态的樣子,完全不知道他今天發生了什麽。但是他有一種強烈的風雨欲來的直覺。
“阿華,你幫我打電話給杜先生那邊,約個喝酒的時間吧。”
阿華頓時一驚,少爺明明說過,不會輕易跟青幫的人打交道的。
“如今我也沒有什麽別的可以幫她的渠道,她們這樣堂而皇之地開罪了上海青幫的頭目。現在我唯一能派上用場的人脈,不過就是深得黃金榮妻子賞識的杜先生而已。”姜尚越為了幫許多榆躲避青幫的報複,不得已動用了杜月笙這一層人情關系。
當年杜月笙在水果行當學徒的時候,姜尚越曾經機緣巧合地幫過他。這一次,也只有通過杜月笙的關系,向黃金榮的發妻吹耳邊風,才有可能牽制住這個睚眦必報的青幫頭目兼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長。
姜尚越在酒樓給杜先生斟酒,将自己的訴求擺上臺面。而他眼前的這位杜先生,也不再是當年十六裏鋪任人欺淩的少年了。他不怎麽言語,只是深沉地點了點頭。送走杜月笙以後,姜尚越終于松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青幫的人已經沖進了百樂門。他們并沒有明目張膽地打擊報複,只是橫行霸道地強占了舞廳最惹眼的位置。只要有歌女開嗓,一群強盜氣質的人,就會大聲地喝倒彩。吓走了不少百樂門的常客。
許多榆問馮玉嬌,“這樣的情況多久了?”
馮玉嬌無奈地嘆氣道,“這幫家夥連着來好幾日了。看他們的打扮就是在青幫底下混的人,我們也不敢直接動手轟人吶。”她晃了晃手裏的小折扇,繼續抱怨道,“不僅如此,前幾日還有巡捕房的人,以查案為由,強行闖了進來。誰都知道那個黃金榮就是巡捕房督察長嘛。”
“魏老板呢,他不能只顧着自己抱得美人歸,然後就不管我們了吧。這百樂門,不是還有他的股份嗎?”許多榆一邊享用着她的下午茶,一邊琢磨着這個爛攤子。“你放心,呂美玉是我找來的煙标小姐,我一定會幫你解決後顧之憂。”
其實她也沒想好,該怎麽處理這些蠻不講理的彪形大漢。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沒有同黃金榮這樣的大人物對話的機會。該去找安東尼幫忙嗎?她猶豫不決。
馮玉嬌突然驚呼着拍了拍她。“我覺得,今日咱們要麽是大難臨頭,要麽是得貴人相助。”馮玉嬌指着那個被人簇擁而來的貴婦人,“那個女人,不知道她今日來有何貴乾。”
“那個女人——是誰”許多榆一臉錯愕地盯着那張媚态十足的臉龐。
“你連她都不知道嗎?黃金榮的老婆呀,你都不看八卦小報的嗎,我的大小姐。”馮玉嬌一臉激動,“聽說她以前是開妓館的哦。”
馮玉嬌看起來非常心動,許多榆忍不住勸她,“既是如此,你最好祈禱她今日來不是找茬兒的。”青幫頭目的太太來這裏,總不見得是來重操舊業的吧。許多榆眉頭緊鎖,問馮玉嬌,“你的八卦小報上有沒有說,或許黃金榮是個妻管嚴呢?”
馮玉嬌眼睛一亮,事情似乎有了轉機。她扭頭吩咐道,“徐暮,你去給那桌的太太,送一盒仙女牌香煙。”
只見黃太一聲令下,那些青幫的打手就齊整地撤出了百樂門的大廳。馮玉嬌就更加心動了,“這也太威武霸氣了吧。”許多榆戳了戳她的腰肢,該去談正事兒了。
“夫人,我能坐這兒同您聊會兒天嗎?”許多榆冒冒失失地沖了過去,馮玉嬌也硬着頭皮跟了上去。許多榆指了指她面前的香煙,“這支香煙廣告,是我做的。”
黃太突然對這個冒失的姑娘産生了興趣,她扭頭道,“小杜,你去車裏等我吧。”
那個叫小杜的人,走過許多榆的身邊,仍不忘回頭仔細瞧了她幾眼。很多年以後,許多榆才會知道,自己同一個叫杜月笙的厲害人兒擦身而過了。如果她早早學會抱大腿的道理就好了。
許多榆秉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在黃太面前談起了她如何談攏呂美玉的故事。黃太被她清奇的處事方式逗樂了,不過這小丫頭的确幫她解決了呂美玉的問題。雖然上海共舞臺裏的狐媚子多的是,但呂美玉的确是她的心頭大患。
“小姑娘,雖然有人請我來這裏幫你。但在我看來,你足夠機靈,就算今天來的不是我,你也有法子叫人撞南牆。”黃太笑着起身離開,她把那盒香煙遞還給許多榆,“我不抽這個,多謝。”她比了一個煙槍的動作,許多榆會心一笑。
黃太一行人離開以後,許多榆拽着馮玉嬌問,“她說有人幫我應該指的是魏先生吧。”
馮玉嬌也不确定,“我覺得應該是的。”她端詳着仙女牌煙盒,上面的呂美玉妩媚動人,“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覺得你救了呂美玉一命。那個黃太,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狠角色。要是呂美玉嫁進了黃公館,後果不堪設想。”
許多榆不假思索地點頭,說實話,她還有些後怕,掌心裏還有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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