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香煙
關燈
小
中
大
姜尚越不敢回應自己的心意,他只有在面對許多榆時,才會像今天這般懦弱。“小榆,即使作為朋友,我擔心你也是應該的。”
許多榆突然感到悲哀,她傾心交付的那個吻,原來竟是毫無意義的。
“姜尚越,你聽好了,雖然我朋友不多,但也不缺你這一個。還有,我不需要你的擔心。”
如果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會因為另一個人而無序波動,那大概就是愛情降臨的前兆。
許多榆很清楚自己現在對姜尚越有幾分喜歡,既不能像阮钰雯一樣可以随意翻篇,也不至于像馮玉嬌一樣如此痛徹心扉。
馮玉嬌正一邊翻閱賬本,一邊撥弄算盤。她在許多榆的嘴裏聽到了“戴塵”的名字,然後就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狀态。
“你們為什麽會離婚”雖然有些多管閑事,許多榆還是問出了口。
馮玉嬌對她的婚姻往事,似乎表現得非常落落大方。她一向看起來就是大大咧咧的,好像除了錢以外,什麽都不太在乎。
“你還記得嗎?當年你在大街上撞見我,還幫我逃嫁。最後,我終于如願遠離了上海。”她苦笑着,又漫不經心地摩挲着她的翡翠手镯,“可是我沒想過啊,這世道本身就不如人意。遠離了家庭的庇佑,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女子,該怎麽活下去呢。”
“所以你還是選擇了嫁人”許多榆大膽地猜測道。
馮玉嬌滿眼悲傷地搖頭。“如果我只是單純地嫁人,也許就不會有今天的馮玉嬌了。”
許多榆聽完她的話,一陣心酸和無奈翻湧而出。馮玉嬌為了活下去,走投無路地加入了拆白黨的組織,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重回上海的那天,就是她開始行騙的那天。
一個曾經刁蠻任性的大小姐,卻走向了同她截然相反的命運。這讓許多榆姑且相信了造化弄人的說法。如果當年她沒有被安東尼帶回家,如今她又是會在哪裏自生自滅呢。
“如果我不是以一個女拆白黨的身份靠近他,騙了他的財産、婚姻和愛情。我們也許都不會這樣遭逢不幸的。”馮玉嬌說出這些事情的時候,一改往日的張牙舞爪,她變得柔弱、傷感。許多榆也終于看清,每個人都有卸下僞裝的時刻,而那一刻,遠比鮮血淋漓還要觸目驚心。
馮玉嬌回頭看了看那幅婚禮繪像,“是時候扔掉它了吧。”它看起來乾乾淨淨地待在角落裏,絲毫沒有落灰的痕跡。這是馮玉嬌離開戴家時,帶走的唯一物什。盡管後來她又先後經歷了兩次婚姻,但是它始終被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她通過後來的兩樁婚姻,獲得了巨額的財産。如今的馮玉嬌孑然一身,雖然偶爾也會随心所欲地談情說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對另一個人的愧疚和恐懼,從未消失。
許多榆也不确定,她的直覺判斷對不對,畢竟她對于愛情這種高深莫測的東西,還過于陌生。“可是我覺得他還愛你。”
馮玉嬌被她這句話從悲傷中喚醒。“怎麽可能。”她依舊苦笑。
可是許多榆仔細回想起來,在那個酒會花園裏,戴塵說的那句話分明是“她不會想見我的”,而不是“我不想見她”。
“因為愛還沒有消散,所以他才不敢親自來見你。”
雖然馮玉嬌覺得這個小丫頭毫無情感經驗,但是也讓她的心裏滋生了小小的火苗。只不過嫁了三次人的她,清楚地知道:怎麽能既想要錢,又想要情呢。
更何況,他們是昔日的情人,也是昔日的仇人。
所以當戴塵出現在百樂門的時候,馮玉嬌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穩重、機智和冷漠。“我不會把仙女香煙這個品牌賣給任何人,更不會賣給你。”
得到這樣的回應以後,戴塵才終于說出他真正的開場白,“嬌嬌,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馮玉嬌根本不敢擡頭看她。違心地厲聲道,“戴先生,當初是你答應放過我的。如今不會是反悔了吧。”戴塵是她第一個行騙的對象,也是她唯一後悔欺騙過的人。
她永遠忘不了攜款潛逃的那個新婚之夜,陪嫁丫鬟也是她的同夥之一,鄭重地對她說,“現在不跑的話,我怕你再也跑不掉了。”不曾想到,竟是一語成谶。
那時的馮玉嬌,在颠沛流離的日子裏,難得感受到了被人珍視的滋味。戴塵就像一條藤蔓,蜿蜒到了她的心尖上,緊緊地纏住了她。“我現在還不想走,你就當是我貪心,想要騙到更多的東西吧。”
她把所有的聘禮都給了同謀的丫鬟,在洞房花燭夜,上演了一場入室搶劫案。癡心一片的戴塵,從此對她愈加呵護備至。
只是馮玉嬌愈發察覺到了不對勁,戴塵從來不讓她單獨出門。那間上鎖的房間,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夢魇。
她原以為戴塵偏執成病。後來才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戴塵得知真相以後,對她的報複。
“戴塵,我以為我已經不欠你的了。我被關在那間屋子裏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我用我的自由,償還了你的真心。這難道還不夠嗎?”馮玉嬌每每想起那段陰暗的日子,就會忍不住發抖、冷顫。她點了一支煙,吞吐出來的煙圈,才讓她慢慢鎮定下來。
“你現在一看到我,就只剩厭惡和害怕了嗎?”戴塵看着她這般殘損甚至破碎的模樣,此刻只有懊悔和無盡的失落。“對不起,嬌嬌,今日我不該來找你的。我以為,你親手創立了一個女性香煙品牌,就是已經放下了從前的一切。”他以為,她還有可能再回到自己身邊。
一場始于謊言和陰謀的愛情,終于另一場謊言和陰謀。
戴塵曾經說過,她吐煙圈的樣子格外迷人。馮玉嬌被命運抛棄過,又經受了拆白黨嚴格的心理訓練,本不會輕易被任何情話蠱惑的。曾經身為一個女拆白黨,卻反而落入對方的陷阱。這才是她最失敗的地方。
“我以為你是最了解我的。我馮玉嬌啊,最喜歡的只有錢。所以無論我做什麽,一定是為了賺錢。”馮玉嬌心裏殘存的小火苗也熄滅了,她已經回不去了。
戴塵離開百樂門以後,馮玉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瘋狂地酗酒。“比起我們曾經那段不為人知的婚姻,如今的你,想必一定很幸福吧。”她曾經遠遠地出現在他的婚禮現場,那是當時上海最轟動和盛大的一場西式婚禮。她看着那個嬌羞地笑着的新娘,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我沒有家道中落,如果我還是當年的洋行千金,是不是也可以成為站在你身邊的良人呢?
可是厄運對她窮追猛打,她沒能堂堂正正地同他相遇。“我錯了。”她對着酒杯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像着了魔一樣。
徐暮看着她的恩人老板,如此醉生夢死又自暴自棄,便自作主張地跑去找許多榆。“姐姐,你去看看我的老板吧。如今她只有你一個朋友了。”
許多榆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我……我是她唯一的朋友”
一路上,徐暮跟許多榆講了他在百樂門看到的一切。原來馮玉嬌每天在生意場上迎來送往,卻從未有過真心相待的朋友。原來她之所以要住在喧鬧的百樂門,就是害怕安靜和冷清。
“所以當初阮小姐住進來的時候,老板特別開心,讓我給她打掃了一間上好的房間。”徐暮說,“可是沒過多久,阮小姐就拍戲去了,百樂門又剩下老板一個人了。雖然她從來不說,但是我從小也是孤身一人,非常能體會她的心情。”
“姐姐,你陪陪她好嗎?”
許多榆看着徐暮虔誠的眼睛,被他的真誠所打動。縱使這世上有太多苦難,都不會讓善意消亡。
馮玉嬌窩在許多榆的肩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累到睡着了,許多榆才走出了歌舞升平的百樂門。當真是應了那句——幾家歡喜幾家愁。
在百樂門門口,許多榆喊住了叫賣的香煙販子。她買了一盒美麗牌香煙,順道跟小販打聽,“最近有人集齊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嗎?”
小販一談起這個東西就非常激動,“地煞星有人集齊了,據說整個上海灘都沒有超過三個人。至于那個天罡星嘛,就是那張天巧星怎麽也湊不到。要我說啊,壓根兒就沒有這張,多半就是放的假消息,但是這話我輕易不告訴別人的……”小販還想頭頭是道地深入分析一番,許多榆就禮貌地告辭了。
她坐在黃包車上,小心翼翼地拆開香煙盒包裝,拿出裏面的畫片。定睛一看,居然是——天巧星,浪子燕青。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張畫片,沒想到華成煙草根本沒有弄虛作假。她握着這張畫片,心生一計。
翌日,仙女香煙向訂貨商們宣稱,截至第一批香煙售罄,訂貨量最大的客人,除了享受費率折扣,還将附贈美麗牌香煙天巧星畫片一張。
許多榆将這張畫片,以高價賣給了以淚洗面、強行振作的馮玉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