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約（三）

候診大廳裏擠滿了深夜帶孩子來看病的家長們，哭聲此起彼伏，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醒了開始哭，好不容易哭累了的孩子昏昏欲睡，換班的家長互相埋怨着打着哈欠，好聲好氣卻皺緊眉頭的醫生向家長一遍遍地解釋。消毒水的氣味和人的氣味混在一起，再健康的人也渾身變得病恹恹起來。但一看到懷裏的孩子還病得難受，別的病也就不作數了。

傅其華抱着女兒從取藥窗口的隊伍中擠出來，長長舒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回家了。小家夥折騰了大半天已經哭累，在她懷裏睡得沉沉的，小腦瓜靠在她胸前東倒西歪。傅其華給女兒拉好羽絨服的拉鏈，戴好口罩和帽子，又摸了摸她頭臉，确認沒有出汗，才小心地推開候診大廳的門，抱着女兒走進了清冷的北京冬夜。

剛坐進出租車，就接到了電話，母親在那頭着急地問什麽時候回來。傅其華連聲說快了，剛說完手機就沒電了。說話聲音有點大，吵醒了女兒，剛睡過一小會似乎是積攢了些能量，女兒又開始放開嗓子嚎哭，還尿了一褲子。傅其華連忙伸手在一旁的包裏掏毛巾和紙尿褲，掏來掏去發現帶的紙尿褲下午就用完了，傅其華氣得忍不住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司機師傅在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帶孩子不容易啊。”他念叨了一句，“什麽病啊？”

“沒大病，就是頭疼腦熱。”傅其華一邊手忙腳亂說，“我下班晚，才有時間帶她來醫院。”

司機師傅又在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忙成這樣還帶孩子？做什麽工作的啊？”

“……老師。”傅其華說。

傅其華租住的房子在上地附近，出租車只能停在小區側門，裏面還要走一小段路。手機沒電了，傅其華又從包裏翻出錢包來找現金，好不容易付了車費，抱着孩子急急忙忙下車。手一滑，背包的帶子脫了手，從裏面骨碌碌掉出兩個水杯和一個飯盒來。


司機好心提醒她：“你別着急，看看沒落什麽東西吧？”

傅其華這才又往車上看了一眼，一看吓一跳，錢包穩穩地落在車座上。連忙拿起來扔進包裏，又跟司機師傅謝了好幾次，這才抱好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小區裏走。

小區裏的路燈好像是壞了，也不知道物業什麽時候來修。傅其華抱着女兒小跑了幾步，想着就快到家了，卻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她狐疑地轉過身看看四周，遠處步道拐角隐隐約約好像有個人影，看到她停下，那人影也停下了。但沒有路燈，她又看不太清楚。

這大冬天的，夜裏這麽冷，沒人會出來夜跑或者遛狗了。傅其華覺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轉身快走了幾步，就快到樓門口了，卻聽見身後有羽絨服摩擦的聲音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傅其華意識到不對，立刻跑了起來，卻沒想到那人幾步就到了她身後，在寒冷的黑夜裏，那人粗重的呼吸噴在她脖頸後面，讓她隔着羽絨服哆嗦起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等等。”身後的聲音突然開口。

傅其華吓得趔趄了一下，硬生生從疾跑的狀态中收住了腳。還好懷裏女兒沒醒。

她認得這個聲音。

她膽戰心驚地回頭，看到了一個戴着眼鏡口罩，巨大的羽絨服兜帽遮住頭臉的身影。

“你怎麽會在這。“傅其華壓下自己的喘息，冷冰冰地說。

“我怎麽不能在這？你在哪我就在哪。”他的聲音沉悶壓抑，從口罩裏透出來。

“我警告你，離我們遠一點。”傅其華一字一句地說。

“憑什麽？傅其華，我告訴你，……”他話音未落，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傅其華母親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是西西回來了嗎？”

樓門被母親推開，傅其華緊走幾步，一回頭，他的身影已經繞過步道旁的灌木叢，消失不見了。

“這麽黑怎麽不用手機照一下？摔着怎麽辦？你打個電話叫我下來迎你也行啊……”母親一邊伸手接過孩子，一邊念叨着傅其華，傅其華卻完全沒聽見，她心有餘悸地四下張望，小區裏一片寂靜，仿佛她剛才是見了鬼一樣。

“你發什麽呆？趕緊進去啊，風大，別把孩子凍着。”母親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連忙走在母親前面上樓去開門。

“你說什麽？”母親一邊拾掇着困得東倒西歪的孩子，一邊看了傅其華一眼，小聲問，“你看見他了？”

“嗯。他怎麽會到北京來？怎麽知道咱們住哪的？我每天下班都有同事一起走，怎麽他從來沒出現過，我一個人抱着孩子看病回來他就出現了？”傅其華越說越快，聲音都發顫了，“你這幾天千萬不要帶西西出門遛彎了，知道嗎？”

“知道。”母親安頓孩子睡下，拉了傅其華出來，掩上卧室的門。

“你也凍壞了吧？我把姜湯熱一下，你喝了。”母親一邊說，一邊去了廚房。傅其華就跟在她身後，有點失神地來回轉悠。“媽，他到底想乾嘛？不會是沖着西西來的吧？”她越想越害怕，“要不我明天請假，在家陪你倆。”

“那怎麽行？你也不能天天在家陪我倆，你還要上課呢。”母親盛了一碗姜湯出來，遞給傅其華，她胡亂吹了兩下就喝，果然燙到了嘴，咳了兩下噴了一桌子。

“你看你，都當媽的人了，能不能讓我少操點心。”母親轉身去拿紙巾給她，回頭卻看她嗚嗚哭了起來。

母親嘆了口氣，塞了兩張紙巾在她手裏，“行了行了，哭也沒有用，不怕，媽陪你想辦法，啊？西西不會有事的，咱們都不會有事的，肯定有辦法。”

她把頭靠在母親肩上，“媽，我和西西可真是你的兩個煩人精。”她抽泣着說。

“可不是。”母親笑，“對了，怎麽剛才打電話你關機了？充電寶呢？這大半夜的，聯系不上你我多着急，你爸在那邊一直撥視頻問我你回來了沒有。”

“啊，沒電了！”傅其華突然想起來，連忙從包裏翻出了手機充電。打開微信，未讀信息有一百多條，全是來自各種教師群，學生家長群，托福模考群，百分沖刺群，精講精練答疑群。傅其華還沒來得及看，發現多了一個陌生人的好友申請。她猶豫着點開，看到那個人的申請留言：“傅其華，你別想着躲我。”

傅其華手抖着删掉了那條好友申請，瞥了一眼在廚房裏收拾的母親，努力讓自己神色如常。

這時又進來一條微信，是一個很久都沒有人說話的群，她所有工作群和育兒群以外的群都設置免打擾了，這個沒有。

“今天是2017年12月31日。”

傅其華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離今天過去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會盡快更新至完結。

我的新作《同謀》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