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章 不是芝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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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是芝麻(二)

元旦那天田小甜在家裏休息的時候收到了同事發來的信息,說她們那檔節目可能要完蛋。田小甜不信,覺得要完蛋也是老板親自來告訴她完蛋,實錘之前,什麽風聲都不算數。

結果星期二一到公司就被老板叫去了辦公室,直截了當通知她本周五播出的就是最後一期,另一個還沒錄制完的小鮮肉真人秀要接檔了。

田小甜一臉懵:“不是說好等季終再接檔嗎?怎麽突然就攔腰砍了?”

老板見怪不怪:“數據擺在那,都多少期了,也沒見起色,那個XXX正好有戀愛新聞,借熱度先圈一波。”

“那我們這個下一季也不錄了?”田小甜問。

老板看了她一眼,沒回答,田小甜知道問也白問。錄了沒法播的節目都壓了那麽多,哪兒抱冤去。

老板就點了根煙,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說:“也不是我說你,多看看現在年輕人看什麽玩什麽喜歡什麽,做的用戶調查是白做的嗎?一天天微博熱搜是白看的嗎?每天開選題會開選題會,選題就那麽幾個翻來覆去地說,你看看XX網自制綜藝的點擊量和廣告……”

田小甜從辦公室出來見到羅洛在一邊聽牆角,就瞪了他一眼:“沒事閑的吧?”

“可不是,”羅洛說,“真砍了?那真成沒事閑的了。”


“嗯。”田小甜哼了一聲。

“那……明天會還開嗎?”羅洛問。

“當然開。”田小甜迅速回答,“這個沒了還有下一個,不能讓你們停下來。”

“是是是。”羅洛。

羅洛點着頭走開後,田小甜站在巨大的日程板前,看着那檔新上的真人秀,花花綠綠地占據了大幅的版面,圖片和錄制通告貼得密密麻麻。

她嘆了口氣,擡手把自己的節目日程都擦了,留出了空白。

這檔情感訪談以前也不是沒做過,口碑和點擊率都還可以,怪只怪這風水走馬觀花一樣變換得太快。

可能是自己真的老了。她想。老了的人,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态上,都已經不再适合這個行業了。

有的時候她看着朝氣蓬勃容光煥發的年輕男孩女孩,也會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年輕真是氣盛啊,覺得全世界都在看我,所有人都愛我,什麽事情我都能做到。現在回想起來,倒不會覺得好笑,也不會覺得丢人,只是有點不忍心,如果告訴從前的自己,十年後你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個驕傲跋扈的小姑娘,肯定會滿心失望和憤怒吧,或許還會說出,你就是嫉妒我!這樣的話。

她記得金佩心還曾經說過她不羨慕自己。“就好像,”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空氣中的某個點,“好像一只貓和一朵雲,一條魚和一只鳥,或者小王子和他的玫瑰,完全不同的物種,為什麽要羨慕呢?貓可以很好,也可以不好,雲可以很好,也可以不好,可以互相喜歡,也可以互相讨厭。但是沒有辦法拿來比較啊。”

像個詩人。她當時還說金佩心真是适合讀中文系,沒想到後來金佩心做了律師,成了最講“理”的那個人。

田小甜原本是沒太在意節目被砍的。這麽多年早習慣了,畢竟流水的項目鐵打的人,如果被砍一個項目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像世界末日一樣,那這行就沒人做了,只要一天還在這個崗位上,就總有新項目,不同的題材風格類型只能自己背地裏努力跟上流行的腳步去适應。她午休的時候出門聽到羅洛在和宣發部門的一個妹子聊天,妹子問羅洛他們之後推哪個項目,羅洛也沒什麽底氣地說:“不知道。看田姐下午開會怎麽說了。反正我是覺得現在策劃的這幾個都沒什麽戲。”

“那要不你跟老大說說,去跟那個真人秀?說不定借着XXX的東風會紅呢?”妹子說。

羅洛看了她一眼,“那個是佳妮姐負責的,我從來公司,一直跟着田姐在做項目,這樣不好吧。”

“那不也是很正常,人走茶涼,聽說田姐要離婚了?難怪她這段時間一直不在狀态。我們老大說她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說不定哪天就撂挑子了呢,到時候你們都被她扔了。”妹子說。

“……要是田姐也走了,她跳哪我跟着跳哪去。”羅洛明顯對妹子的話有些反感,轉身就進茶水間去了。

田小甜在一旁聽着,百感交集。行業內跳槽是非常頻繁的事,但她難得地已經在公司做了幾年了,并不是因為長情,只是一想起家裏的媽媽,她就不敢面對任何的風險和變數。跳槽去視頻平臺做選秀的同事做出了熱度,改行去影視工作室寫網劇的同事寫火了爆款,甚至辭職回家寫公衆號的同事也趕上了最早那批自媒體分到的第一杯羹。有朋友替她惋惜,說她膽子小,跟不上機會,她也只是自嘲地笑笑。膽子小就小吧,她早就沒有膽大的資本了。

她跟過不少項目,也帶過不少新人,有跳了槽後來混得好的,在其他的活動場合再見到,連招呼都不帶打的,也有羅洛這樣,雖然平時小恩小惠偶爾會跟她計較,也經常喊苦喊累,但是會把她當做同事以外的朋友和前輩真心對待。她天生是個好脾氣的人,當年讀書時金佩心就曾經說,以她的條件,性格不好都沒人能說她什麽。但後來她逐漸也明白,沒有人天生就懂得怎麽去溫柔又坦然地愛他人并接受身邊的一切,只有那些得到過很多很多的愛與呵護,沒有受過委屈和傷害的人才可以。

那些成長中天長日久積累起來的溫暖和慈悲,在後來天災人禍接踵而來的日子裏,不動聲色地保護着她,讓她不被現實打垮,不會歇斯底裏地哭喊上天不公,也不會去怨恨那些離她而去的愛和美好。

說的以德報怨,悲天憫人,都是違反人類本性的,做不到的,不過是靠着曾經擁有的快樂和希望吊着一口氣罷了。

只不過那時大家都是天真幼稚的孩子,還不知道有多少際遇在前方等待着他們,也不知道命運贈送的禮物背面标注了怎樣的價格。

下午的選題會上,田小甜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大家吓了一跳,她也吓了一跳,她記得自己沒忘了開靜音。

低頭一看,屏幕上“陳姐”兩個字赫然在目。她才想起自己把護工陳姐的號碼設置成了第二次來電不靜音。陳姐知道她忙,沒要緊的事不會給她打電話。她立刻擔心起媽媽來,連聲說着抱歉就出了會議室,接起電話。

陳姐在那邊焦急又惶恐地問:“小田,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事沒事,”田小甜比她更急,“我媽怎麽了?”

“啊,你媽媽沒事,嗯……是我的事,我家裏出了點事。”陳姐說,“我老伴,犯病住院了,剛才來電話,我不放心他,今天就得動身回老家去……”

“這樣?”田小甜不假思索就說,“那你快回去吧,我這邊沒關系,今天也不加班,你買到票了嗎?”

“買到了買到了。對不起啊小田,我這實在是太突然……”

自從請到陳姐這個靠譜的護工之後,田小甜已經有兩年沒再換過人了,即使是過年,陳姐也是大年初四初五就回來接班,從不讓她為難。陳姐這一走,一天兩天倒是可以撐,但如果她要長期留在家裏照顧她老伴,田小甜也真的沒有辦法了。

果然陳姐的電話晚上又打過來,老伴是腦血栓,身邊沒有別人陪護,她短期內趕不回來。田小甜一邊給媽媽拍背,一邊口中說着沒事沒事,家裏要緊,我應付得過來,但心裏已經開始盤算盡快再請別的護工了。

陳姐是專業的護工,平日如果她不在,田小甜在護理媽媽的過程中遇到問題或是不懂的,也随時給她打電話,情況嚴重的時候陳姐會連夜過來處理。田小甜想着自己也算是半個護工了,沒想到陳姐走的第一個晚上就出了問題。

晚上田小甜給媽媽吸了痰,喂了水,翻了身,拍了背,就躺在病床旁邊的小床上歇息,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她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醒來是淩晨三點半。她看了一眼媽媽,發現不對勁,媽媽在不自主狀态下自己拔掉了胃管。

田小甜一下子慌了。胃管插着難受,病人常常會在無意識間自己伸手去拔,護工有時用海綿把媽媽的手腕固定在床欄上,田小甜看着心疼,經常幫她活動手腕時就解下來忘了繼續固定,拔了胃管,病人就不能進食喝水了,但田小甜自己又不會插,只好給陳姐打電話。

陳姐倒是也在醫院護理老伴,很快就接了。田小甜說她自己不行,陳姐就建議她去醫院挂急診請一個護士來家裏。

田小甜放心不下媽媽一個人在家,情急之下,她還是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那邊響了兩聲就接了,聲音透着半睡半醒的迷糊,但并沒有因為被吵醒而生氣,“怎麽了?”

田小甜壓抑着焦急的心情,聽到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委屈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

“陳姐回老家了,媽自己把胃管拔了,我需要去醫院挂急診請人來家處理,但是媽在家我走不開……”

随着那邊窸窸窣窣的起床,聲音也恢複了清醒,“好,我現在就去,你別着急,電話随時聯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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