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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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一)

周六是傅其華帶的托福閱讀考前沖刺班最後一節大課,來上課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一月份要考試的,整個寒假都在跟着她的課備考。她嗓子已經啞到說話都變了調,保溫杯裏的胖大海和金銀花泡了喝喝了泡,還是講着講着就失聲了。一老一小走了之後,西西每天晚上都哭鬧着找媽媽不睡覺,她只能開着視頻,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才能備課,幾天下來熬得眼圈又黑了許多。

大課足有上百人,傅其華一學期下來也不會記得誰是誰,但總是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一對小情侶給她印象很深。兩個孩子都是北京本地的,同校不同專業,早早地都購買了全套留學申請流程的服務,準備去同一個大學讀研。女生英語成績更好些,每次傅其華課前來早了的時候,都看到她催着男生背單詞刷題,兩個人頭挨着頭靠在第一排的桌子上小聲地說着悄悄話,看到她來了,女生就會沖她甜甜地笑,還會把買來的早餐給她一份。

“老師吃過了,謝謝你呀。”傅其華說。

“吃過了也可以多吃點!我多買的,特意給老師帶的!老師這麽辛苦,當然要好好補充營養!”女生堅持把冒着熱氣的包子和豆漿遞到她講桌上,然後回身坐下,拿起桌上的筆作勢要敲男生的頭,“剛說完不許玩手機!你又拿出來了!題做完了嘛?”

男生只好擡手求饒,臉上一副認慫的表情,“做完了做完了,你看,哎呀,剛才是室友的電話……你怎麽管我管得比我媽還嚴……”

兩個小孩要是努努力,都上100分沒有問題,女生說不定還可以考到110。傅其華想着今天結課前還有什麽要叮囑他們的,在講桌前坐下的時候,才發現學生們基本都來了,離上課還有兩分鐘,第一排中間的兩個座位卻空着。

傅其華按時開始講課,直到快課間休息的時候,突然看到教室門外一個同事在跟她擺手,示意她出去。她莫名其妙,就跟學生們說,早點課間休息,早點回來,然後走出門去。

“怎麽了?”她莫名其妙地問同事。

“你快去一下王老師辦公室吧。”同事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她,“下半節我幫你盯上。”


“不是不能臨時代課嗎?”傅其華一頭霧水。

“你就快去吧……”同事二話不說就把她往走廊裏推。

一進辦公室傅其華就整個人懵住了。坐第一排的那對小情侶坐在辦公桌旁邊的沙發上,女生哭得滿臉眼淚鼻涕,男生額頭上有一塊明顯的青紫,一只眼睛也紅腫着睜不開。四個家長就站在他們旁邊,八只眼睛虎視眈眈地盯着她。看到她進來了,又齊刷刷地把眼睛轉向了縮在角落一把椅子上的另一個人。

傅其華望向那個人。他穿着一件肥大的羽絨服,整張臉藏在兜帽裏,他一直低着頭,她進門之後,他才緩緩地擡起臉來。在旁邊兩個保安的襯托下,他顯得既卑瑣又危險。

她整個人就像是被剝光扔進了外面臘月的寒冬裏。

王老師是他們這個校區的主管,一個四十多歲的職業女性,平日知道傅其華單親帶孩子,一直很照顧她。她看了看傅其華,又看了看怒氣沖沖的幾個家長,小心翼翼地開口,“傅老師,你看,是這樣的。早上上課前,咱們兩個學生跟這位人士在一樓的洗手間起了點沖突……”王老師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女生的媽媽尖聲打斷了,“什麽沖突,那個色狼在廁所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偷看什麽,還好我家姑娘反應快!”男生的媽媽也不甘示弱,“什麽你家姑娘反應快?打起來了都不知道喊人不知道報警,要不是她我兒子能被打成這樣嗎?”

傅其華的腦子嗡嗡直響,總算在王老師斷斷續續的話語裏了解了事情大概。女孩從廁所出來看他探頭探腦不像好人,男朋友正好在外面等她,就順口說了他兩句,結果不知怎的就打起來了,有學生路過告訴了王老師,這才叫來保安把三個人都塞進了辦公室,兩個孩子分別叫來了家長,一口咬定他是個混進學校裏的流氓,他這時才坦白說是來找傅其華的。

“所以,你到底認不認識他啊?是來找你的嗎?”王老師看到傅其華面無表情,疑惑地問。

“我告訴你哦,不管認不認識,這都是要進拘留所的, 我已經打110了,警察馬上就來。”女生媽媽毫不饒人地說。

傅其華盯着那個人。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一年以前的那些黑暗的日子,腦海裏某個開關突然被啓動,刺耳的争吵聲,尖銳的呼喊聲,西西的哭聲,無孔不入地從她的耳朵鑽進來,渾身的傷疤重又被針尖細細密密地挑開,鈍痛從頭發梢蔓延到腳趾。

她不想承認,但她害怕他,真的害怕。在遠離他的一年裏,那些噩夢一秒鐘都沒有消失過。

“我不認識他。”她隐秘地打了個哆嗦,說。

在她說出口的那一刻,她看到他擡起了頭,透過油膩的頭發,深深地盯了她一眼。她知道自己完全沒有底氣說出這句話,因為下一秒鐘,他的臉突然變得猙獰起來,像發了狂一樣撲向她,嘴裏惡狠狠地喊着:“傅其華!你他媽說你不認識我!好啊,你現在厲害了!你等着,看我不弄死你……”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攔住了他的同時,派出所的民警推開了門。

“誰報的案?”民警看着辦公室裏亂七八糟的一堆人,問。

他被民警帶走問話了,兩個學生和家長們也跟着出去了。傅其華跌坐在沙發上,這才感覺到手腳都在止不住地發抖。王老師送走了民警之後回來,看到她面色蒼白的樣子,在她旁邊坐下,說:“好了,你現在能跟我說說了嗎?”

傅其華驚恐地擡頭看着她。

“你剛才是因為害怕,才不敢承認你認識他的,我還看不出來?他都知道你的名字,他到底是什麽人啊?”王老師心有餘悸地問。

傅其華搖搖頭,又點點頭,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和他有關的所有的事,在她這裏都早就一針一線地縫進了滲着血的皮肉,連忘了疼都難,更不用說重新撕開給人看了。

他被拘留了,兩個學生的家長投訴了學校,即使王老師不再追問,面對校方的調查,傅其華只得說了實話。

“他是我的前夫,也是我孩子的爸爸。他跟到我工作的地方,就是來堵我的。”她啞着嗓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想到了自己面臨的處境。

她丢了工作。

回辦公室整理自己物品的時候,她在走廊裏遇到了也回教室取東西的女孩和男孩。男孩臉上的傷上了藥,看起來有點觸目驚心,看到傅其華走過來,低下了眼睛避開。女孩卻直面着傅其華的目光迎上去,冷冰冰地問:“老師,那個人是沖你來的。他都叫你的名字了。”

傅其華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如果不是因為你,那個人渣也不會混進學校裏來,我男朋友也不會受傷,他如果影響到了明天的考試,這個賬我該找誰去算?我們兩個約好了申同一個大學的。”女孩不卑不亢,咄咄逼人,傅其華被這個比她矮了一頭小了十歲的女孩子逼得後退了一步,理虧得張口結舌。

男孩沮喪地拉了女孩的手:“行了,別說了,走吧。”

女孩被男孩拽走,回過頭來看了傅其華一眼。那眼神裏透着和年紀不相符的狠厲和冷漠。傅其華忘記了自己才是老師,就像個被訓了的學生一樣,慫得所有的膽量和理智都沒了。

從辦公室裏出來,又和一個眼熟的女生打了個照面。女生看上去并不知情,看到傅其華很是開心,問:“傅老師您最後一節課怎麽請假了?那個代課的李老師講您ppt上的考前押題講的跟您不太一樣,我們還有好多不明白的。我下個月才考試,您這個月還有閱讀專項班嗎?”

“沒有了。”傅其華艱難地清清嗓子吐出話來,“你們有不懂的,可以在群裏問我,或者給我發微信。”

“哦!”女生點了點頭,“謝謝您啊傅老師!我覺得您講閱讀講得最清楚了,我這幾次模拟都在25分以上,竟然還有一次滿分!激動死了!您太厲害了,點題一點就透,簡直無所不能啊!”

傅其華愣了一下,苦笑,“考高分是你用功,你厲害。我不過就是個老師,怎麽會無所不能?”

小學時全班的同學都偷偷地讨厭她,因為她媽媽是班主任,但明面上又不敢表現出來,還是要很合群地帶她一起玩。她一開始不懂為什麽小朋友們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說着什麽,她一過去就不說了,後來才明白是擔心她打小報告。

她就自己跟自己玩。到了中學,全班的同學又都偷偷地羨慕她接近她,因為她爸爸是班主任。她還是自己跟自己玩。爸爸是教物理的,周末經常會有同學到她家裏補習,她一次都沒參加過,結果文理分科考試時物理考了八十多分,滿分120,導致爸爸被老師們笑話了好久,她一氣之下就選了文科。

爸爸表面上是同學們都怕的班主任,但私下裏卻是個面對她和媽媽完全沒脾氣的老好人,她玩什麽學什麽,只要開心就好,即使媽媽總批評他溺愛孩子,他也屢教不改。傅其華回到北京在這家機構入職之後,打電話給他,他不問她掙多少錢,不問她以後怎麽打算,只問西西好不好,她好不好,辛不辛苦,需不需要幫忙。

“再辛苦能比你們那時候辛苦嗎?”傅其華跟爸爸撒嬌,“你們那麽辛苦,不還是把我寵大了,我也一樣可以把西西帶好。家裏有你倆這麽好的榜樣呢,優秀教師,人民公仆,我也不能差!”

爸爸在那頭哈哈地笑,“這麽大的人了,還胡說八道,瞎誇什麽呢?”

“嘿嘿,”傅其華也笑,“爸,在我心裏你就是無所不能的,我也要無所不能。”

“傻丫頭,”爸爸說,“在爸爸媽媽面前就不要能了,不行就回來,爸爸養你。大不了就按你的樣兒把西西養大,不也挺好!”

又有誰是無所不能的呢?傅其華離開學校的時候,想起了爸爸說過的話。老師當然不是無所不能的,但父母是。為了西西,她也會成為讓孩子可以“不要能”的媽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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