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二）

大二開學前的那年暑假，正趕上北京奧運。大三的學生忙着收心學業，大一的新生還沒入學，所以北京各大高校的大二學生就成了奧運志願者的主力。傅其華和田小甜都被分到國家體育館做媒體引導，金佩心沒報，她們問起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說，她要先回家處理一點事情，而且也不想耽誤一整個暑假不能打工。

田小甜說她目光短淺。“打工什麽時候不能打啊？奧運可是不一定趕得上下一次了好嘛？你也真是的……”

傅其華也覺得可惜。“說不定将來還可以寫在求職簡歷裏呢，要是能偶遇到運動員求個合影，那就太賺了！實在不行也能跟外國友人說說話練練英語嘛！”

對金佩心來說，“參與”一次奧運也不是什麽錯過就後悔一輩子的事。她也不關注體育賽事，英語又差，不像傅其華可以和英語人士無障礙溝通，還是攢錢比較重要。她在法學院旁聽時認識了一位教民法學的梁老師，幫她找了份教輔出版的校對工作，總算不需要每天奔波在外有上頓沒下頓地找兼職了，做志願者要麽早出晚歸，要麽守在場館裏無所事事，她覺得浪費時間。

志願者要麽值早班，早上五點半就要坐班車去場館，下午兩三點鐘回來，要麽值晚班，中午12點到，晚上八九點鐘回來。田小甜早上總是起不來，每次被分到早班就唉聲嘆氣地抱怨，如果是傅其華跟她一起值早班，就死活把她拖起來去趕班車。如果傅其華不需要上早班，田小甜就慘了，她睡過頭兩次，錯過兩次班車之後，氣得給她爸的司機小趙打電話，讓他早上來宿舍接她去場館，這樣她就可以不用趕班車，如果不去場館吃工作早餐的話，能足足多睡一個多小時。

後來傅其華也被田小甜拉着坐她的車上早班。司機小趙是個比她們大不了幾歲的小夥子，早上起來有時也同樣哈欠連天，田小甜就問他是不是昨晚又跟她爸去飯局喝酒了。

“我喝什麽酒？我要開車啊。田總帶我去就是為了他可以喝酒。”小趙說。

田小甜就不太高興。從小到大，父親在她印象裏永遠是一個晚歸的背影。他年輕時跟幾個兄弟在浙江開服裝工廠發了家，生意好的時候，一年的銷售額她連零都數不清。在四川老家，上海，工廠所在的浙江某個小城市，還有北京，有多少房産，她也不太清楚。她以前一直跟母親待在四川老家，等到快高考的時候，母親覺得她成績不好，跟當時在北京長居的父親商量，讓她遷戶口到北京來考試，父親還不太樂意，嫌麻煩，母親好說歹說才同意。

母親住在北六環的別墅裏并不開心，田小甜是知道的，她喜歡待在她熟悉的四川老家，但又放心不下田小甜一個人在北京讀大學。父親平日總在外面跑，幾乎不回家，田小甜在學校跟同學一起玩，跟何子睿約會，沒什麽事也不回家，就只剩她一個人，唯一能說得上話的就是隔天來做保潔的阿姨。


“哎，要不等佩心從老家回來，找個周末咱們休班的時候，你們去我家裏吃飯吧？我媽最喜歡家裏來客人了，她來北京之後連廚師都給辭了，就想自己做飯，沒人吃，廚藝都發揮不出來！”田小甜挽着傅其華的手坐在車後座，一邊說一邊流口水，“我媽是廚藝大神，吃過的菜基本都能做出差不多的味道來，川菜，上海菜，都會做！我都說了這麽久了，家又離得這麽近，你們一直不去就是太不給我面子了，我媽要生氣了！”

傅其華就笑，“行，那等我們一起去，好好誇誇阿姨的手藝。”

“必須啊！”田小甜滿臉驕傲，看了一眼專心開車的小趙，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這可是何子睿都沒有過的待遇！”

“何子睿還沒見過你爸媽呢？”傅其華問，“你們不是高中同學嗎？”

田小甜撇了撇嘴，“是啊，高中的時候我爸媽就看不上他。聽說我跟他早戀，跑到學校去一頓吵，非讓老師給我轉了班，”她捂住嘴巴小聲說，“我媽都不知道他也在北京念書！我厲害吧！”

“啊？”傅其華難以理解地看了她一眼，“這還要偷偷的？大學生談個戀愛還不讓？你媽對你在學校的受歡迎程度有什麽誤解吧？”

田小甜搡了她一下，“我可不像你！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你爸媽都支持，跟你什麽都聊，就像好朋友一樣。我嫉妒你。”

傅其華就笑了，“沒事，等時間久了，父母總會接受的。何子睿也是個那麽好的男生。”

“喲！”田小甜嘿嘿笑着，一副八卦的表情，“還誇起我家小睿睿來了！還是你的李學長厲害，多才多藝，體貼細心……”

“行了行了！”傅其華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打斷了田小甜，“不跟你閑扯。”

“不過說起來哦，你放棄轉系，不會就是為了你的李學長吧？”田小甜突然正經起來，問。

“嗯，”傅其華說，“國關的前三年都在昌平校區，太遠了。”

“就因為這？”田小甜難以理解地看了她一眼，“你也真是……哎，有時候吧我覺得你跟佩心還有點像。”

“什麽？”傅其華沒明白話題怎麽就到了這裏。

“就是，嗯，有的時候，不知道你們到底把什麽樣的事情看作是最重要的。”田小甜若有所思地說着，“當然了，也可能是我自己不懂吧。不過你不轉系也挺好，咱們可以一直一起到畢業。”

那個周末趕上金佩心剛從老家回來，傅其華也推掉了約會，大家跟着田小甜一起去了她家。金佩心原本不想去，各種找借口，都被田小甜伶牙俐齒地怼了回去，最後田小甜眼睛一瞪，說：“你再這樣不給我面子，我真的生氣了！”金佩心才妥協。

第一次見到田小甜媽媽是入學報到那天，傅其華和金佩心對田媽媽印象都不大好，或許也是因為對田小甜的第一印象過于嬌蠻任性了，後來發現田小甜不過是個仗着顏值高就得理不饒人的傻白甜小公主，而在她口中她媽媽就是個太愛為女兒操閑心的家庭主婦。田小甜說，媽媽沒讀過什麽書，這些年父親在外做生意奔波，老家的上上下下都是她打理的，對女兒也最上心。現在閑下來一個人住在大房子裏，每天只能養養花草刷刷電視劇，無聊得很，連打麻将都找不到人了，就每天盼着女兒回家。

“所以啊，要是我忙着偷偷談戀愛沒有時間回家，你們能幫我回來陪她說話該多好！”進門之前田小甜悄悄跟她們說。

“我們又不會打四川麻将，會被媽媽嫌棄的！”傅其華笑。

田小甜家的別墅又大又寬敞，金佩心從來沒有在這麽大的房子裏待過，但她總覺得別扭，就好像怎麽看都不太相信這房子是每天有人住的樣子。“我也是客人好嘛！”田小甜一邊進門一邊說，“我連洗手液放在哪都記不住，就好像這不是我自己家一樣。我更喜歡老家的房子。媽！我們回來啦！”很快田媽媽就從廚房出來，穿着件可愛的圍裙，沒化妝沒戴首飾，和入學時見到的那個富太太相比，一下子就平易近人了許多。

“歡迎歡迎！你們随便玩，飯好了叫你們！”田媽媽笑眯眯地說，“小甜，你招待小姑娘們，好好玩，不要鬧哦！”

“媽！我又不是小孩了！說的好像我帶幼兒園小朋友回家來一樣！”田小甜說。

田媽媽做了拿手的水煮魚，麻婆豆腐和魚香茄子，為了不太能吃辣的北方女孩們，還貼心地做了甜口的紅燒肉和桂花糖藕，加上清淡的燙青菜和蝦仁雞蛋羹，女孩們吃得贊不絕口，紛紛表示超級羨慕田小甜。

“阿姨，我跟你說，”傅其華嘴裏塞滿了食物，“我從小就學會給自己下面條吃了，我爸得下了晚自習才能回家，我媽雖然什麽活都乾，但是唯獨做飯，那叫一個難吃啊，還不如自力更生！所以後來一上中學我哭着喊着要住校，第一次吃學校食堂我感動得都快哭了，比我媽做的飯好吃多了！……”

“哈哈哈哈你那麽慘嗎？”田小甜笑得筷子都掉了，“是有多難吃？有咱們中區食堂的蓋飯難吃嗎？”

“呃……不相上下！”傅其華皺起鼻子做出嫌棄的表情。幾個人都笑了。

田小甜一再勸她們晚上就留在家裏住，第二天她和傅其華都不上早班，可以睡個懶覺之後讓小趙送她們一起回學校。

“就當是陪我啦！反正在學校也是一起睡，在家有什麽不能一起睡的！”田小甜嬉皮笑臉。傅其華也笑，看到金佩心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就說，“才不是陪你呢，明明是陪阿姨！要不是我們來，阿姨還不知道怎麽盼着你回家吃飯呢。是吧佩心？”金佩心于是也不好說什麽了，只好笑着點頭。

田小甜的卧室裏是一張超大的床，女孩們窩在床上一邊看電視上的綜藝節目一邊聊八卦，聊着聊着就困了。傅其華說，“你們家裏那些客房，我們去睡也怪怪的，就在你這擠一下好了。”大家都打着哈欠同意，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不知道是半夜幾點鐘，田小甜突然被樓下隐約的聲音驚醒了。聲音并不大，媽媽平時睡覺輕，睡得也晚，弄出些聲響也是經常，但田小甜就是莫名清醒了過來。

她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間門，準備去洗手間，看到樓下客廳裏燈亮着，父親回來了。

自從送自己入學之後她就沒見過她爸爸，連過年都是她和媽媽自己在北京過的，外婆外公走得早，爸爸不回的話，她媽媽也不喜歡回四川老家陪爺爺奶奶過年。爸爸一如既往地忙，她也從來沒指望過哪次回家能見到他。

田小甜還有點開心，正想下樓去給爸爸一個驚喜，就聽到媽媽從樓下卧室裏出來，冷漠地問了一句：“你回來乾什麽？”

田小甜心裏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她媽媽又說了一句，“今天女兒和朋友在家，有什麽事，咱們明天再說，別在孩子面前撕破臉，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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