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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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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三)

大一下學期,金佩心在修了法學院所有公選課的同時,學分績拿了全系第一名,還拿了國家勵志獎學金五千塊。輔導員幫她申請了助學貸款,加上梁老師幫她找的教材出版校對的兼職,她覺得自己總算是生存下來了。看到錢出現在自己卡裏之後,她第一時間撥通了姑姑的電話。

那邊一接聽,她就開心地說:“姑!我發獎學金啦,我能還你錢了!”

“佩心?”姑姑在那頭說,“佩心,闖闖考上大學了。”

金佩心一下子愣住,舉着手機好久沒有反應。那邊姑姑還在說,“佩心,你學習最重要,錢不要急着還,你好好的,姑就最開心了。”

她下意識地嗯嗯答着,卻已經忘了原本想好要跟姑姑說的話。過了好久,才弱弱地問出一句,“考的哪裏的大學?”

“哈爾濱的一個三本吧,你媽說了名字,我沒記住。佩心,你也不用往心裏去,以後你是要靠自己的,姑早就跟你說過,知道吧?”

“……學費貴嗎?”她還是忍不住,酸酸地問了一句。

金闖是她哥哥,比她大一歲,從小被嬌慣,體弱多病,為了有人顧着他,她媽謊報金佩心年齡讓她跟金闖一起讀小學,結果上高中之後金闖成績太差,被學校要求留了一級,比她晚一年高考。

很小的時候金佩心的父母就告訴她,這世界上講究一個先來後到,“你是妹妹,比哥哥晚,要讓着哥哥”,“你是妹妹,哥哥打你不能還手”,“你是妹妹,哥哥沒吃飽你不要吃”,“你是妹妹,哥哥玩玩具的時候你不能玩”。幼小的她以為,要是自己比哥哥早到,或許被讓着的就是自己了。


有一年姑姑來家裏,正趕上哥哥因為她動了他的玩具汽車而大哭大鬧,她被父母訓了,躲在一邊不吭聲。姑姑看她可憐,趁大家都沒注意,拉她的手出門去買雪糕給她吃。

“姑,你幾歲?”她突然擡起頭問。

“我幾歲?我今年三十六。問這個乾啥?”姑姑不解。

“爸爸幾歲?”她又問。

“你爸?你爸三十二。怎麽啦?”姑姑拍了拍她的腦瓜。

“所以,爸爸是你的弟弟?對吧?”她眨了眨眼問。

“對啊。”姑姑說。

“……弟弟比姐姐晚到,就會讓着姐姐了,是嗎?”她認真地問。

姑姑愣了一下,然後就哈哈笑了。“傻丫頭,”姑姑說,“真是個傻丫頭。早到晚到有啥區別?你爸是我弟弟,還不是用我嫁人的彩禮錢娶了你媽。你将來可別像我一樣。”

她耳邊聽着姑姑絮絮叨叨地說,金闖考的那個學院是私立的,以前是專升本,收的都是考不上本科的學生,學費又昂貴。爸媽一起送他去哈爾濱入學,還說打算把家裏的小賣部盤出去,在哈爾濱市內買個房子。

姑姑到底沒用她還那兩千塊,也始終不知道那錢在她來學校的路上就被偷了。金佩心去取了兩千塊現金,包在信封裏,回到宿舍給了傅其華。

“啊呀!今年你是第一!加油加油,明年争取得國獎,據說國獎八千塊呢!”傅其華看着金佩心遞過來的錢,想了想,說,“要不,你先不用着急還錢,等你拿了兼職的工資還我也一樣。你不是要買個電腦嘛?要不然下學期選修課要搶了,你哪搶得過別人?”

金佩心還是堅持把錢遞過去,“電腦我自己想辦法,錢是要先還的。”

傅其華推脫不下,只好接了,“你啊你啊,”她搖頭笑,“就是犟,跟我們犟個什麽勁。”

這時田小甜進來,看到傅其華在,就問,“你不是去約會了嗎?怎麽還在?”

“啊,文聰臨時有事要回家,我們明天再去看電影。”傅其華說,“你呢?怎麽不去隔壁找你的小睿睿?”

田小甜撅起嘴,“他們放假早,他今天就回四川了,想趁奧運之前回家待幾天。”

“他也申上志願者啦?”傅其華問,“他分到哪?”

“鳥巢!”田小甜說,“他們學校的志願者都在鳥巢,好羨慕啊,我也想看劉翔!”

“有什麽好羨慕的,田徑又拿不了什麽金牌,不像咱們,所有的體操比賽都在國家體育館,中國隊那麽牛,估計咱們要看升國旗看到膩了!”傅其華說。

只有做志願者的學生們暑假留在學校,平日裏校園冷清了許多。圖書館也關門了,金佩心由于做兼職,從梁老師那裏得知法學院樓上的法學圖書館還開着,供研究生寫論文以及備考司法考試的學生們學習。金佩心就沒事去那裏坐着,鑽在書架中間翻各種法條。

有一天,她在翻婚姻法的時候,看到了一條再平常不過的內容。

“父母對子女有撫養教育的義務;子女對父母有贍養扶助的義務。父母不履行撫養義務時,未成年的或不能獨立生活的子女,有要求父母付給撫養費的權利。”

父母對子女有撫養教育的義務。

未成年的子女有要求父母付給撫養費的權利。

她就想到了自己。上大學的時候她沒滿十八歲,父母明知道她名列前茅考的是重點高校,連借口都不找就一分錢學費都不給她,還讓她出了家門就不要再回來。對金闖呢?願意付比她多幾倍的學費讓他去哈爾濱讀一個三本,還要在哈爾濱買房子。

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姑姑對她說過的話。如果不是金闖現在不急着結婚,或許她也會被父母押着嫁給一個能出得起足夠彩禮的人,來換金闖娶妻的錢。不過,估計也沒有人家看得上她這個沉默寡言的胖子。

為什麽要學法律?這就是她給自己的理由。

那個炎熱的下午,金佩心敲開了梁老師的辦公室。

梁老師和她父母一般年紀,戴着厚厚的眼鏡,留着齊肩短發,即使再熱的天氣,她也喜歡把襯衫的最頂上一顆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裙子也總是長至腳踝。

“佩心啊?放假也這麽用功,又去圖書館看書了吧?”梁老師看到她,和藹地笑着打招呼,“到這邊來坐,那邊對着空調口,小心吹着。”

金佩心就在她辦公桌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搓着自己的手指,想着怎麽開口。

“怎麽樣,最近生活上沒有什麽困難吧?”梁老師問,“我和你們輔導員周老師很熟,你以後轉到我們系,有什麽不明白的問題,也都可以來問我。”

“嗯。”金佩心躊躇着,“梁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跟您請教。”

“你說。”梁老師點頭。

“我想告我的父母。我該怎麽做?”金佩心深吸了一口氣,說。

她走出了那個家,就不想再回去,但內心裏那個自私的聲音卻不停地提醒着她,讓她不要軟弱,把她該得到的都拿回來。

很久以後金佩心回想起那時的自己,覺得可悲又可笑。在剛剛離開家的那幾年裏,長久以來既緊繃又別扭的心态沒有絲毫好轉,一面是憤世嫉俗的戾氣和自怨自艾,覺得誰都欠她的,誰都看不起她,誰都該為這個不公平的世界付出代價,一面是悲觀消極的自卑和心灰意冷,覺得即使再努力也不過是在最底層掙紮存活,毫無意義。

梁老師說,如果要遞訴狀,需要通過被告人戶口所在地的基層法院才可以。梁老師還給她介紹了一個律師,姓姚,是她以前的學生,現在在北京一家律所工作,說他可以幫她打這個官司。姚律師接了她的電話,聽說是梁老師的學生,一口答應下來,并說如果她真的想打這個官司,他可以陪同她回去一趟。

姚律師給她看了很多之前的案例。有的是兒時被父母遺棄長大之後狀告父母,有的是由于家境貧困被父母強行送進工廠打工,有的是由于父母分居或出軌扔在祖父母家沒有條件讀書,等等。他說,每一個個案都不一樣,有的官司沒有打贏,有的打贏了但是父母仍然不會給一分錢。“你以後如果做了這一行,就會見怪不怪了,這世上什麽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他說。

決定要回家的那幾天,金佩心一直心不在焉的,她腦海裏一直回想着看到的那些案例,那些女孩,站上法庭控告父母的時候,也就和她年紀差不多大。還有更多女孩連這個機會都沒有,她們連書都沒有機會讀,活了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還能用法律手段來讨回自己失去的東西。

這樣想來,她真的已經很幸運了,能夠考上大學,還能夠靠自己找到能賺生活費的工作。她在腦海中設想父母接到法院傳單時的表情,一定是震驚多過憤怒,畢竟一個從小被她爸打到大,被她哥欺負到大,被學校老師同學忽略到大的女孩,有膽量做出這種事情,在老家那些人的眼裏,應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如果真的到了上法庭那天,以她爸的行事風格,說不定會帶着她二叔她三叔等等提着棍子趕來把她就地正法讓她連法庭的門都進不去。

姑姑會怎麽想?說不定姑姑會悄悄地在心裏為她高興呢,因為她以後一定不會變成姑姑那樣的人了。

這樣一想,金佩心覺得自己就像是奔赴戰場的戰士一樣,很快就要打響人生翻盤的第一場戰役,她既緊張又激動,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可以做很牛的事情,讓所有的人,都不能再忽視她。

金佩心在一個星期後見到了姚律師,跟他一起坐上了回家的火車。姚律師看上去是個溫和睿智的男性,比她大九歲,用梁老師的話來說,也是當年法學院的優秀畢業生,講話舉止都很禮貌,沒有嫌她年紀輕輕什麽都不懂,也沒有說她不知天高地厚要狀告自己父母,一路上聽她絮絮叨叨講了很多她自己的事之後,沒有表示同情,也沒有表示大驚小怪,只是沉思了好一陣,然後說,“我也遇到過一些告自己家人的案子,但很多都沒有告到最後。”

“什麽叫沒有告到最後?”金佩心問。

“大部分都是後來撤訴了。”姚律師看了她一眼,“除了情節特別惡劣或者觸犯刑律的官司。但凡能和解,誰願意跟自己的親人對簿公堂呢?”

金佩心轉過頭去,望着窗外飛逝的平原,沒有回答。

姚律師陪她帶着寫好的訴狀,直接去了區法院。“真的不先回家一趟?”姚律師問了她兩次。她堅定地回答,“不回。”她想,姚律師一定覺得她是個忘恩負義又冷血的不孝女。但她真的不敢回,她怕一踏進那個熟悉的門裏,所有童年的記憶席卷而來,面對着父母和哥哥的臉,她恐怕連落荒而逃的勇氣都沒有。

接待他們的法院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聽金佩心怯怯地講了訴由之後,看了看她,問,“之前調解過了嗎?”

金佩心搖頭。

“你這樣的情況呢,我還是建議盡量先調解,至少雙方先見一面,如果雙方實在不能達成一致的話,法院這邊就會按照法定程序受理,然後開庭。家庭糾紛的案子很多,我們也希望你們能夠盡量和平解決。“女人很和氣地說。

“她的情況不太一樣。”一旁的姚律師開口,“她去念大學等于是被家裏趕出來的,以前也被父親家暴過,當事人既然認為事先溝通有難度,不能調解,我們就走庭審程序吧。”

金佩心感激地看了姚律師一眼。

遞了訴狀之後要等待受理和開庭時間,金佩心想去看看姑姑,又擔心橫生枝節,想了想還是決定等事情結束再跟她好好解釋。

姚律師沒有接受金佩心提出随便找個街邊小旅館歇腳的提議,直接進了一家商務酒店。金佩心看着他拿出卡,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我沒有錢。”

姚律師說,“有錢你就不來打這個官司了。”他看了金佩心一眼,繼續往酒店前臺走,“梁老師把你托付給我,我幫人當然要幫到底。”

金佩心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姚律師就嘆了一口氣,“我能報銷,行了吧?”

金佩心猶疑地看着他,還是掏出了身份證。他開了兩間房,同一樓層,中間隔着十幾個房間。

“好好休息吧。”他說,“我給你的文件你多看看,你的資料我也會再研究研究,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漏掉了。放心,”他拍拍手裏的公文包,笑,“怎麽也幫你把錢要回來。”

他的笑容很真誠,金佩心一直懸着的心莫名就放下了些。

開庭前的晚上她一如既往地徹夜難眠。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但她不知道是對是錯。從小到大,她聽話地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毫無存在感的樣子,但現在她不願意了,她不想聽話,不想莫名其妙就接受所有別人對她的稱謂和定義,但她還不知道她自己到底要什麽。沉默了太久,她已經忘記了發聲的感覺。

開庭那天,她和姚律師在庭前調解的會議室裏,見到了被告人。

她跟在姚律師身後,一只腳剛踏進會議室的門,突然就渾身發軟,她伸手扒住門框,“……我不告了。”她嗫嚅着,“我……我我我要回去念書了。我不告了。”

姚律師回頭訝異了一秒,立刻拉住她的手臂,“你別害怕,我在呢。沒事。”

“我不告了……我不想去了。”金佩心顫着聲音,她原本在外人面前是哭不出來的,現在她努力地忍着,但是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潰了。

她看到自己的父親母親正坐在會議室裏。她爸看到了門外的她,站起身就要過來,被她媽拉住了,伸出手指着她,“咋的?你不是膽大了嗎?翅膀硬了嗎?還告狀?還上法庭?不敢進來了?你給我過來!……”

要不是姚律師拖住她,她整個人就像一團爛泥一樣滲進門框裏去了,怎麽也爬不起來。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不是害怕,不是激動,不是後悔,不是憤怒,不是悲,也不是恨。是委屈。她也不想和生她養她的父母鬧成這樣,但這局面到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委屈。她争取過了,以她渺小的力量和勇氣。九歲那年金闖偷了爸爸的錢但是爸媽都以為是她的時候,她一開始嘴硬不承認,後來被打疼了只好說是自己拿的但是錢丢了,自己錯了以後不敢了,換來的是下一輪的打罵,她争取過了。十三歲那年她長濕疹,吃激素藥胖了好幾圈,總在學校被同學笑話,她試探着跟她媽說,換來的卻是不屑一顧的回應,她争取過了。十七歲那年高三,父母讓她別念了去打工賺錢,家裏沒有閑錢讓她念書,她死皮賴臉地求着父母至少讓她參加一次高考,考試又不花什麽錢,她争取過了。

她很想在過去十幾年記憶的邊邊角角像擠海綿一樣擠出一星半點證據,讓她說服自己他們是愛她的,一點就可以了,她就願意去愛他們,像每一個小孩天生就愛自己的父母一樣去愛他們,她就傾盡所有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報答這個家,她就不會為了跟親哥哥争那點上大學的學費而走上法庭。

但她找不到,一點都找不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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